汴京的雪下了一夜。
紫禁城的大殿外积着厚厚一层白。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跟木头桩子一样杵着。
气氛跟往不同，死沉沉的，透着一股子邪性。
储秀宫的事，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沈贵妃被扇了耳光，协理六宫的权被夺了，整个宫都封了。
这不是后宫变天。
是皇帝对谢家，捅出了第一刀。
谢家的官员们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一样，脑袋垂的看不见脸，呼吸都憋着。
可御史台前的陆之远，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他今儿特意起了个大早，让丫鬟把绯色官服熨的没一丝褶子。
人站得笔直。
他拼命压着嘴角，可那股子得意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谢家要倒霉了。
晚卿在宫里站稳了。
今天早朝，陛下肯定要拿沈贵妃的事敲打谢家。
他陆之远，只要站出来，把弹劾谢家的折子一递。
彻查此案的钦差，就是他的。
陆家的泼天富贵，终于来了。
“皇上驾到——”
李德全的嗓子又尖又长。
萧彻一身明黄五爪金龙的朝服，走上白玉阶。
他没坐。
他只是斜斜的靠着龙椅扶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扫过底下的人，像在看一堆死物。
昨夜，他守在苏晚卿床边。
看着她因为旧伤发热，折腾了半宿。
天快亮了，热才退下去。
他一想起那女人身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烫伤，再看看底下那个满面红光的陆之远。
胃里就一阵恶心。
“有本奏？”
萧彻的声音低的吓人。
陆之远第一个窜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熬了一夜写的折子，弹劾谢家子弟强抢民女，高高举过头顶。
“微臣御史中丞陆之远，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忠臣死谏”的劲头。
“微臣弹劾……”
“拿上来。”
萧彻打断了他。
李德全赶紧小跑着下去，接过折子，双手奉上。
陆之远心里乐开了花。
成了。
陛下已经等不及要听他弹劾谢家了。
他脑子里都开始想，领了钦差的职，怎么去大理寺耍威风。
萧彻拿起那本折子，却一个字都没看。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陆之远那张得意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用最虚伪的好，把苏晚卿折磨的不成人形。
下一瞬。
“啪！”
折子像垃圾一样，被狠狠砸在陆之远的脸上。
锋利的纸角划破他的额头。
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吓傻了，连谢家的人都看懵了。
皇帝不是要对付谢家么？
怎么砸的是陆之远？
陆之远被打懵了。
他捂着流血的额头，腿一软，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息怒！”
“微臣所奏句句属实啊！”
“句句属实？”
萧彻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白玉阶。
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陆之远面前，俯视着他。
“陆中丞，朕问你。”
“你今天上殿，是左脚先进的门槛，还是右脚？”
陆之远彻底傻了。
“微臣……微臣不知……”
“你不知？”
萧彻冷笑。
“朕看的很清楚，你是左脚先进来的。”
群臣一片哗然。
左脚先进门，也算罪？
大景朝哪条法规定了上朝必须先迈右脚？
萧彻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那身官服上。
“还有！”
萧彻抬手，用马鞭的把手挑起他官服的领口，声音提了起来，冷的掉渣。
“你这官服领口，竟然有一丝褶皱！”
“你身为御史中丞，管百官仪态，自己却衣冠不整的来见朕！”
“左脚进殿，衣衫不整！”
“陆之远，你这般藐视朝堂，藐视朕，该当何罪。”
这本不是挑错。
这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他。
陆之远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暴君发怒，不需要理由。
“微臣……微臣知罪！”
“求陛下开恩！”
他把头死死的磕在地上。
“开恩？”
萧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带一点温度。
“既然知罪，那就给朕滚出去！”
“在太极殿外的青石板上，跪满两个时辰！”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扶！”
“敢动一下，立刻削职为民！”
两个殿前武士冲上来，架起陆之远，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殿里，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
谢家那边的人，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狂喜和嘲弄。
“呵，还以为他献妻邀宠，真能说上话呢。”
“原来是个跳梁小丑。”
“可不是么，陛下宠那苏氏，图个新鲜罢了。”
“他陆之远算什么东西。”
几声极低的嗤笑散开。
所有人都觉得，陆之远这辈子完了。
殿内，早朝继续。
殿外，陆之远冻的嘴唇发紫，膝盖的布料很快被石板磨破，渗出了血。
痛。
太痛了。
但他竟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止不吭声，他眼里，反倒闪着一股子狂热的兴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之远在心里狂喊，激动得发抖。
陛下这是在保护我！
这是做戏给谢家看啊！
他那被欲望烧昏的脑子，飞快地想通了。
昨天沈贵妃刚倒，谢家肯定吓破了胆。
如果陛下今天直接提拔他去查谢家，谢家肯定会狗急跳墙，把所有矛头都对准陆家。
所以陛下才故意用“左脚进门”这种可笑的理由折辱他。
这是为了迷惑谢家。
让谢家以为他陆之远也被皇帝厌弃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陆之远把背挺的笔直，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只要跪过今天，只要忍下这屈辱。
谢家的案子，钦差的大权，就非他莫属！
晚卿，你看到了吗？
为了我们陆家的大业，为夫什么苦都能吃！
两个时辰。
整整四个小时。
早朝散了，百官陆陆续续走出太极殿。
陆之远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可人还像个冰雕，死死地跪着。
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嘲笑。
陆之远在心里冷笑：一群蠢货，等我拿到钦差的大权，要你们一个个跪下来求我！
“陆大人。”
陆之远快冻僵的时候，一双黑色的软底皂靴停在他面前。
李德全拿着一卷明黄绢帛，笑眯眯地看着地上的人。
“陆大人这骨头，还真是硬啊。”
李德全甩了下拂尘，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公公……”
陆之远牙齿打颤，勉强抬头，眼睛却亮的吓人。
“可是陛下有旨意？”
“是啊，陛下有第二道圣旨给您。”
李德全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陆大人，您的苦子到头了。”
“泼天的富贵，这就砸您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