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手指又冰又糙。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捏的很重,像是要把苏晚卿小巧的下巴骨捏碎。
苏晚卿被迫仰着头,能一清二楚的闻到萧彻身上那股味道。
血腥气混着冷木香。
她没挣扎。
也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吓得哭爹喊娘,连声求饶。
她只是顺着萧彻的力道,把那张惨白却漂亮的脸,又往前送了送。
几乎贴上萧彻的鼻尖。
“陛下觉得,这是承宠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态的嘲弄。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毫不避讳的扯开自己本就松垮的领口。
“刺啦——”
白色的单衣被撕开。
一大片雪白的皮肤露了出来,还有上面几道青紫交错的淤痕。
看着就疼。
萧彻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是什么男女欢好的痕迹。
那是被重重推搡,撞在硬东西上才会留下的伤。
“这是昨夜入宫前,陆之远在马车里,为了我听话,亲手撞出来的。”
苏晚卿直直盯着萧彻黑漆漆的眼珠子,眼里的恨意像刀子。
“陛下,这便是妾身的委屈。”
萧彻盯着那几道淤痕,脸上的阴沉能滴出水来。
他突然松开手,猛的站直身体,把刚写好的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苏晚卿脸上。
纸团掉在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
“陆之远这种卖老婆换前程的废物,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竟然也值得你费心思演这种戏?”
萧彻背着手,俯视着她,语气里全是瞧不起和恶心。
“你那信里,每一句都是为他打算,朕要是真信了你昨晚那句‘想让他死’,朕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皇帝发了火。
苏晚卿还是没怕。
她顺势屈膝,跪坐在萧彻脚边。
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
但她仰起的脸上,没有半点卑微,只有让人发冷的疯狂。
“陛下说得对,他就是个废物,一个连给您提鞋都不配的废物。”
苏晚卿的声音平静的吓人。
“可就因为他是废物,还想踩着我的血肉往上爬,所以我才要捧他。”
她伸出左手,轻轻捡起地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一点点展开。
“我要是直接抗旨,陆家最多是个‘教妻不严’的罪名,太便宜他了。”
苏晚卿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眼睛里烧着黑色的火。
“我要让他以为他成了。”
“我要让他以为他马上就能一步登天,坐上中书省的位子。”
“我要看着他飘到天上去,享受所有人的羡慕,然后再亲手把他推下来。”
“让他摔得粉身碎骨,满门抄斩。”
她停下来,把那张写满谎话的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她看着萧彻。
“陛下,这不叫苦情戏。”
“这叫,请君入瓮。”
死一样的安静。
大殿里只剩下纸烧着的噼啪声。
萧彻低头看着脚边的女人。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把“恨”当饭吃,把“算计”当呼吸。
有趣。
太有趣了。
这女人,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带着要命的勾人劲儿。
“光用嘴说恨,朕听腻了。”
萧彻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用冰冷的手指,挑起苏晚卿耳边的一缕碎发。
“你昨晚说,要做朕手里最快的刀。”
“可朕凭什么信你?”
“你拿什么证明,你这把刀,不会反过来捅了朕?”
“就凭我知道,谢家在江南贪的三百万两白银,藏在哪。”
这话一出,萧彻的手指猛的一顿。
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停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死死锁住苏晚卿。
“你说什么?”
他缺钱。
整个大景都知道,暴君萧彻穷的要死。
北疆打仗要军饷,黄河决堤要赈灾。
可国库早就被谢家那帮世家大族掏空了。
他派皇城司暗查了半年,就是找不到账本和赃款,没法给谢家定罪。
现在,这个一直被关在陆家后宅的女人,一开口就是三百万两?
“沈贵妃宫里,有座沉香木雕的百宝阁,是谢家去年送的。”
苏晚卿看着萧彻的眼睛。
“那座百宝阁的夹层里,藏着谢家在江南倒卖私盐、吞掉官银的全部账册。”
“那三百万两银子,早已经被谢家换成了金条,藏在京郊大昭寺的地宫里。”
“开地宫的钥匙,就和账本放在一起。”
她每说一个字,萧彻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这个秘密,是上辈子陆之远在她死前,为了炫耀自己,亲口告诉她的。
陆之远就是靠着这个账本,斗垮了谢家,踩着谢家的尸骨爬了上去。
这辈子,她要把这份能顶天的富贵,亲手送到萧彻面前。
“三百万两……”
萧彻缓缓站直,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卿,眼神里少了些玩味,多了点打量。
他不管这女人怎么知道的,他只管这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谢家可以死了。
“好。”
萧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了下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御案,头也不回。
“要是真的,朕记你首功!”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朕有的,你随便挑。”
“妾身不要金银。”
苏晚卿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萧彻耳朵里。
“妾身只要,沈贵妃宫里供的那尊‘送子观音’。”
萧彻正要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眼神古怪的看着苏晚卿,接着脸上露出一丝恶意的趣味。
“一尊观音像,朕现在就赏你。”
“朕不但赏你,还要让李德全大张旗鼓的去沈贵妃宫里搬。”
萧彻猛的捏住苏晚卿的后颈,她抬头,声音里透着寒气。
“但这观音,也是你的催命符。”
“朕现在就去查大昭寺和百宝阁。”
“要真有三百万两,朕保你在这后宫横着走。”
“你要是敢拿这事耍朕……”
萧彻的手指慢慢收紧。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粉身碎骨。”
“妾身,恭候陛下佳音。”
苏晚卿一点不怕,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夺人所爱,才能诛心。”
“陛下今天搬了这观音,沈贵妃必定恨我入骨。”
“人再愤怒时,最容易犯错,谢家的尾巴,也最容易露出来。”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这尊送子观音大张旗鼓的送进来,陆之远的眼线肯定会传话回去。
陆之远那个蠢货,一定会以为她是急着给陆家求子,彻底放下戒心。
第三……
苏晚卿的手指,轻轻盖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算算子,那颗“假孕药”再过二十几天,药效就该到了。
有这尊观音像铺路,一个月后爆出“有孕”,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萧彻看了她半晌,最后冷哼一声。
“准了。”
“李德全!”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李公公马上滚了进来。
“老奴在。”
“去沈贵妃宫里,把那尊送子观音搬过来,赏给苏夫人。”
萧彻一甩袖子,再没看苏晚卿一眼,大步走出了配殿。
他要立刻去见皇城司的人,查那座百宝阁。
“喏!”
李德全领了命,转头满脸堆笑的看向苏晚卿。
半个时辰后。
紫宸殿东配殿的门槛修好了。
苏晚卿换了身净宫装,虽然不是娘娘们的衣服,料子倒是好。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几个太监把一尊半人高的羊脂玉送子观音像抬了进来,安安稳稳放在正殿的供桌上。
这可是沈贵妃花了千金求来,天天跪拜的宝贝。
现在,皇上一句话,就从贵妃宫里搬到了一个“贡品”住的地方。
“苏夫人,您真是好手段。”
李德全站在旁边,看着那尊观音像,对着苏晚卿深深的弯下腰,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心的敬畏。
不费吹灰之力,不但解了死局,还在暴君面前立了功,顺手把最得宠的沈贵妃踩在脚下。
这心计,这狠劲。
大景的后宫,要变天了。
苏晚卿没看李德全,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尊悲天悯人的观音像。
她笑了笑,手掌再次抚过平坦的小腹。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