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御史府。
大雪刚停,陆之远便迫不及待的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管家,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
终于,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连门槛都险些绊倒。
“大……大人!”
“宫里出大事了!”
陆之远猛的顿住脚步,一把抓住管家的胳膊。
“晚卿怎么了?”
“她拿到谢家的账本没有?”
“是苏夫人的事!”
管家声音都变了调。
“她得了圣宠啊!”
“听说陛下今为了她,亲自踹了储秀宫的大门,当众打了沈贵妃的耳光!”
“还下令褫夺了贵妃协理六宫的权力,把整个储秀宫都给禁足了!”
陆之远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打得好!”
“禁得好!”
他松开管家,激动的搓着手,快步走到坐在主位上的陆老夫人面前。
“母亲!”
“您听到了吗?”
“沈贵妃倒台了!”
“谢家在宫里没眼线了!”
陆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苏氏,倒真有几分狐媚手段。”
“不仅没死,还把贵妃拉下了马。”
“只是……她这么大张旗鼓的针对谢家,就不怕谢家报复我们陆家?”
“母亲,您这就不知道了。”
陆之远满脸红光,一副尽在掌握的得意模样。
“晚卿这么做,全是为了我啊!”
“她故意激怒沈贵妃,挑起事端,就是为了帮我转移谢家的注意力!”
“谢家现在后院起火,哪还顾得上御史台?”
“我正好趁此机会,在朝堂上参谢家一本!”
陆之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还有!”
他转身走向书案,拿起一张暗线传出来的纸条。
“母亲您看,晚卿昨天向陛下讨要的赏赐,是沈贵妃那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
陆老夫人皱起眉头。
“她要那玩意儿什么?”
“她这是在向我表忠心啊!”
陆之远眼眶微红,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晚卿身在深宫,被迫委身暴君,心里定是苦不堪言。”
“她要这送子观音,分明是盼着能怀上我的骨肉,好在宫里有个念想!”
“她太爱我了,为了我,为了陆家,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如果苏晚卿此刻站在他面前,听到这番自我攻略,恐怕会当场笑出声来。
“既然她这么懂事,”陆老夫人拨弄着佛珠,眼神冷酷,“那我们也得帮她一把。”
“她在宫里,唯一的倚仗就是陛下的宠爱。”
“这宠爱决不能断。”
“儿子明白。”
陆之远立刻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最底层的暗格,拿出一个紫檀木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异香的暗红色药丸。
这是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秘药——回春送子丸。
表面上说是助孕安胎的神药,实则里面掺杂了猛烈的催情之物和透支母体气血的虎狼猛药。
女子服下后,容光焕发,在床笫之间更是能让男人欲罢不能,但这药性极烈,不出半年,母体便会气血枯竭而亡。
陆之远看着这三颗药丸,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知道,苏晚卿现在是他手里一张好用的牌,这张牌必须牢牢的钉在暴君的龙床上。
至于苏晚卿以后会不会死?
他本不在乎。
反正等大业一成,她本来就是要“暴毙”的。
陆之远提笔写下一张纸条:卿卿受苦,为夫心痛如绞。此乃西域奇药,可助卿固宠安身。为了陆家大局,万望卿卿务必服下。待谢家倒台,为夫定接你回家。
他将纸条折好,和锦盒一起塞进管家手里,语气森冷。
“花重金买通内务府的采买太监,一定要把这药,亲手交到晚卿手里!”
入夜。
紫宸殿东配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
苏晚卿刚刚换过背上的伤药,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坐在榻上。
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将那个紫檀木锦盒和纸条递了上来。
“夫人,这是外面陆大人花重金托人送来的。”
“李总管吩咐了,既然是陆大人的心意,便给您送进来。”
小太监压低声音,随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苏晚卿动作一顿。
李总管放行的?
她瞬间明白过来,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萧彻的眼睛?
紫宸殿偏殿的安保比铁桶还严,这药能这么顺利的送到她手里,是萧彻默许的,更是萧彻对她的一次试探——试探她对前夫究竟还有没有旧情,会不会真的乖乖吃下那固宠的药。
苏晚卿展开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打开锦盒,捻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久病成医,加上她前世为了陆之远钻研医术,这药丸里那股隐蔽的麝香和淫羊藿的味道,本逃不过她的鼻子。
“为了陆家大局,务必固宠……”
苏晚卿将药丸扔回锦盒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陆之远,你还真是把‘物尽其用’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前世,她傻傻的信了这药能安胎固本,按时服下,结果在冷宫里生不如死。
这一世,这毒药,就是她送陆之远下的催命符。
苏晚卿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
她没有偷偷摸摸,而是直接走到窗边。
当着院子里暗处皇城司暗卫的面,她将那颗药丸捏碎,连同杯里的水,毫不犹豫的尽数倒进了那盆开得正艳的名贵建兰的泥土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盆原本生机勃勃的建兰,叶片边缘便开始泛黄卷曲,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药性之毒,可见一斑。
“去回禀陛下。”
苏晚琴头也不回的对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清冷如霜。
“陆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只是这药太补,妾身消受不起,只能拿来浇花了。”
窗外的黑影微微一闪,消失不见。
苏晚卿看着那盆枯萎的兰花,手指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距离她入宫前吞下那颗自己配制的假孕药,已经过去整整十天了。
再过半个月,那假孕药的药性就会彻底发作,呈现出强健的滑脉。
而陆之远今送药的举动,已经被萧彻的暗卫看在眼里,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这毒药,就是她后爆出有孕,甚至最后滑胎陷害时,最完美的借口!
夜已深。
苏晚卿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准备入睡。
背上的鞭伤虽然上了上好的金创药,但一躺下依然辣的疼,她只能侧着身子,勉强闭上眼睛。
“吱呀——”
就在她刚刚酝酿出一丝睡意时,内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阵裹挟着风雪和龙涎香的冷风卷入室内,床帐被人毫不客气的一把撩开。
苏晚卿猛的睁开眼。
黑暗中,萧彻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玉瓷瓶,目光扫过窗台那盆枯死的兰花,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榻上警惕的女人,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转过去。”
“朕给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