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
京郊大昭寺却被肃的黑甲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皇城司的人动作极快。
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控制了寺内所有武僧。
萧彻没有穿龙袍,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间佩着那把寝殿里刚饮过血的长剑。
他大步跨入大昭寺后殿,直奔那尊巨大的镀金弥勒佛像。
“砸开。”
萧彻冷声下令。
几名魁梧的暗卫抡起玄铁重锤,重重砸向佛像的莲花底座。
轰然一声巨响,泥胎碎裂,佛像应声倒塌,荡起漫天灰尘。
烟尘散去,一条幽深的青石密道显露出来。
密道就在原本佛像盘坐的位置。
萧彻接过暗卫递来的火把,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宫不深。
火把映照下,里面堆放的东西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里没有经书,也没有法器。
只有码放整齐的金砖,在火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泽。
金砖一箱叠着一箱,一直堆到了地宫的穹顶。
最中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躺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那正是谢家在江南倒卖私盐、侵吞黄河赈灾银的铁证。
整个地宫寂静无声,只剩下皇城司指挥使粗重的喘息。
萧彻走上前,随意拿起一块金砖。
沉甸甸的份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三百万两。”
萧彻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谢家这帮老狗,嘴上喊着国库空虚,劝朕节俭,背地里却把朕的江山蛀出这么大一个窟窿!”
他将金砖狠狠砸回木箱,转身看向指挥使。
“传朕密旨,即刻将这些金砖化整为零,趁夜运往北疆大营充作军饷!”
“至于账册……”
萧彻随手翻开,视线瞬间钉在上面。
上面的记载,与苏晚卿在紫宸殿里说的,只字不差。
那个女人。
那个被陆之远当成玩物送进宫的弃妇。
竟然真的把谢家的命脉,连同这三百万两的惊天财富,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萧彻握着帐册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深彻的震惊。
紧接着,这股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仿佛被一头同样危险的凶兽盯上了一般。
“陆之远啊陆之远。”
萧彻仰起头,低笑起来,神情带着几分残忍。
“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苏晚卿送到了朕的床上。”
“她哪里是什么棋子,分明是一把能刺穿谢家咽喉的利刃!”
他将账册揣入怀中,大步走出地宫。
“回宫!”
后宫,储秀宫。
沈贵妃跪在佛堂的蒲团上,正双手合十,对着供桌上那尊半人高的羊脂玉送子观音诵经。
这是她入宫三年未能有孕,谢家花重金从西域寻来的至宝。
据称请高僧开过光,极其灵验。
“娘娘!”
秋蝉顶着一张烫得红肿起泡、涂满药膏的脸,哭嚎着连滚带爬地扑进佛堂。
她的下巴刚被太医接上,说话还有些漏风。
“娘娘救命啊!”
“那个苏氏……那个贱人她不仅没死,还用开水烫奴婢,拔簪子要奴婢!”
沈贵妃倏地睁开眼。
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紫檀木珠滚落一地。
“你说什么?”
沈贵妃站起身,一把捏住秋蝉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苏氏没死?”
“昨夜陛下发了那么大的火,连太医都了,她一个没名分的货色,竟然能活下来?”
不仅活下来了,还敢打她沈贵妃的人!
沈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佛堂外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圣旨到——”
李德全领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储秀宫的门槛。
他手里没拿明黄绢帛,只甩了一下拂尘。
沈贵妃强压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李公公,可是陛下下朝了,想念本宫,让公公来传唤?”
“贵妃娘娘金安。”
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千儿。
“老奴不是来传娘娘的。”
“陛下有口谕,沈贵妃宫中的送子观音雕工精美,特赏赐给紫宸殿偏殿的苏夫人,以慰其侍疾之苦。”
“老奴奉旨,这就来搬走。”
这话一出,沈贵妃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德全,声音瞬间尖锐变调。
“你说什么?!”
“赏给谁?!”
“赏给,苏、夫、人。”
李德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不顾沈贵妃要人的眼神,只一挥手。
身后的四个太监立刻上前,径直越过她,伸手就要去抬供桌上的观音像。
“住手!”
沈贵妃彻底失态,状若疯狂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尊观音像的底座。
华丽的护甲在玉像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本宫的命子!”
“是谢家进贡的宝物!”
“谁敢动!”
那不仅是一尊佛像,那是她在后宫立足的指望,是她求子的寄托!
现在,皇上竟然要把她的指望,赏给一个被丈夫送进宫的下堂妇?
这比直接扇她十个耳光还要屈辱!
“娘娘慎言!”
李德全脸上的笑意尽敛,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仅没有退让,反而从袖中掏出一面明晃晃的金牌,高高举起。
那是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
“陛下有旨:这后宫万物,皆是王土!”
“朕想赏给谁,便赏给谁。”
“沈氏若敢阻拦,即为抗旨,可褫夺贵妃之位,打入冷宫!”
话音落下,不啻惊雷。
储秀宫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贵妃死死抱着观音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敢相信,陛下为了一个臣妻,连谢家的脸面都不要了,甚至拿冷宫来威胁她!
“娘娘,您是自己松手,还是让老奴来帮您松手?”
李德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沈贵妃的嘴唇颤抖着。
在代表绝对皇权的金牌面前,她再嚣张也不敢拿整个谢家去赌。
她的手指一被迫松开,指甲在玉像上刮出屈辱的血痕。
李德全一挥拂尘。
四个太监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观音像从沈贵妃怀里夺了过去。
沈贵妃被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蒲团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望,被送去给了那个下堂妇。
“搬走!”
“小心着点,这可是苏夫人指名要的宝贝!”
李德全丢下一句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啊——!”
看着空荡荡的供桌,沈贵妃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香炉、贡果、烛台,疯了似的砸向地面。
“苏氏!”
“贱人!”
“的烂货!”
“竟敢骑到本宫头上来!”
“她怎么敢抢我的观音!”
“她凭什么!”
整个储秀宫的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娘娘息怒,当心凤体啊!”
沈贵妃的陪嫁娘王嬷嬷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失控的她。
“娘娘,为了一个弃妇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沈贵妃反手抓住王嬷嬷的衣领,双眼赤红,面容扭曲。
“嬷嬷,她欺人太甚!”
“皇上这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了!”
“我不她,誓不为人!”
王嬷嬷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语气阴毒。
“娘娘,她一个玩意儿,何须脏了您的手?”
“您别忘了,她那个苏夫人不过是陛下随口一叫的虚名,未上玉碟,未行册封,说白了连个答应都不如!”
“可您,是这后宫里位分最高的主位娘娘!”
沈贵妃喘着粗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死死盯着王嬷嬷。
王嬷嬷阴险地笑了起来。
“老奴打听清楚了,陛下今早朝后没回紫宸殿,而是带着皇城司的人秘密出宫,不到天黑绝回不来。”
“娘娘,既然她苏氏不懂规矩,还打伤了秋蝉,您作为六宫之主,传她来储秀宫教导宫规,谁敢说个不字?”
沈贵妃的眼睛骤然亮起,目光里满是狠毒。
“对,本宫是贵妃!”
“本宫有权处置任何不懂规矩的贱婢!”
王嬷嬷阴恻恻地比划了一下脸颊。
“等到了咱们的地界,老奴有的是法子,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那张狐媚脸。”
“就算皇上回来知道了,难道还会为一个毁了容的残花败柳,降罪于您,和谢家翻脸吗?”
沈贵-妃终于笑了,笑得既痛快又扭曲。
“好,很好。”
“嬷嬷,带上储秀宫最粗壮的婆子,拿上本宫的懿旨。”
沈贵妃坐回太师椅,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去紫宸殿偏殿,把那个贱人,给本宫‘请’过来。”
“她若敢反抗,就打断她的腿拖过来!”
半个时辰后。
紫宸殿偏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提着指头粗的麻绳闯了进来。
她们眼神凶狠,死死盯住了殿内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