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没了。
米袋瘪得像死人的肚皮。
最后一粒米。
昨儿夜里煮了粥。
何莲喝了半碗。
剩下半碗。
喂了孩子。
太阳毒。
晒得人头皮发麻。
尘土飞扬。
像一层黄纱。
盖在所有人脸上。
风卷着沙砾。
打在脸上。
生疼。
像小刀子割肉。
空气里飘着腐臭味。
像死老鼠烂在墙。
又闷又热。
像蒸笼。
蝉都哑了。
叫不出声。
树叶子卷着。
像枯手。
何莲的水断了。
婴儿哭。
不是哭。
是嚎。
像把钝刀子。
在所有人耳膜上反复拉锯。
弘农王刘辩蹲在马车轱辘旁。
手里攥着块树皮。
啃。
咔哧。
咔哧。
嘴角挂着木屑。
像只饿疯的仓鼠。
"先生。"
他抬头。
眼窝青黑。
眼珠子陷进去。
像两个黑洞。
"这树皮。"
"比朕的龙椅还硬。"
朕?
他还记得自己是皇帝?
我苦笑。
没接话。
因为刀疤脸在看我。
那眼神不对。
像狼。
看羊的狼。
而且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狼。
我记下。
没动声色。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躲开了。
地面震了。
不是雷。
是脚步。
轰。
轰。
轰。
像战鼓。
但比战鼓闷。
像里往上爬的闷雷。
远处扬起尘土。
黄蒙蒙一片。
像条土龙。
朝我们扑来。
黑压压的人影从东边山坡涌下来。
没有旗帜。
没有铠甲。
只有眼。
眼珠子。
绿的。
冒光。
像坟地里飘的鬼火。
手里拎着东西。
锄头。
镰刀。
豁了口的菜刀。
生锈的柴刀。
一个妇人抱着块石头。
石头上还有涸的血。
暗红色。
像锈。
"抢粮!"
领头的一声吼。
嗓子劈了。
像破锣。
"抢马车!"
"抢孩子!"
"那车里有女人!"
"有!"
"了那男的!"
"肉也能吃!"
流民。
不是人。
是饿殍。
是行走的尸体。
他们围上来。
圈越缩越小。
臭。
一股恶臭。
像烂菜叶子混着屎尿。
像尸体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
马在嘶鸣。
蹄子乱刨。
车辕上的麻绳被扯断。
米袋滚落。
空的。
像笑话。
"林尘。"
车帘子里传来声音。
冷。
像冰碴子掉进了脖颈。
像蛇爬进衣领。
何莲掀开帘子一角。
脸白。
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巴绷得紧。
像块石头。
"了。"
"一个不留。"
我回头看她。
她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在哭。
小脸憋得紫红。
像颗熟透的茄子。
但她眼睛没看孩子。
她看我。
像在看一把刀。
一把本该见血的刀。
"娘娘。"
我挡在车前。
手按腰间。
金牌硌着掌心。
凤佩贴着口。
玉簪在袖中滑到指尖。
冰凉。
像握着块冰。
"不得。"
"这些是百姓。"
"是您的子民。"
她笑了。
笑里没温度。
嘴角翘着。
眼神冻着。
"子民?"
"子民要抢本宫的孩子?"
"要喝本宫的血?"
"那他们就不是子民。"
"是逆贼。"
"是畜生。"
逆贼?
畜生?
这词太重。
重得像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
何莲那眼神像看死人。
不是看流民。
是看刀下鬼。
她在算。
算几个能镇住场子。
我深吸一口气。
站出来。
一步。
挡在马车与流民之间。
风卷着尘土。
扑进嘴里。
涩。
像嚼沙子。
"各位!"
声音哑。
像砂纸磨木头。
"抢粮能活几天?"
"三天?"
"五天?"
"吃完呢?"
"再抢?"
"再?"
"最后谁种地?"
"谁给你们留种子!"
"谁给你们娘养老送终!"
人群愣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像被泼了盆冷水。
但领头的那汉子没愣。
他往前一步。
脸黑。
像锅底。
手里那把菜刀豁了口。
刃上卷着锈。
像涸的血。
眼睛红。
不是绿。
是血红。
布满血丝。
像要爆开。
"少他妈废话!"
他吼。
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腥臭。
像腐烂的肉。
像死鱼。
"老子三天没吃一粒米!"
"老婆昨儿夜里饿死了!"
"就躺后面沟里!"
"眼睛还睁着!"
"娃吊着半口气!"
"在草棚里哭!"
"今天这车!"
"必须留下!"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兄弟们!"
"上!"
他冲上来。
菜刀举过头顶。
劈头盖脸。
带风。
我能看见他手腕上的青筋。
像蚯蚓。
在皮肤底下拱。
像要破皮而出。
轰了他?
他是百姓!
不是敌将!
轰了他!
这群人真会拼命!
几百号人!
踩也踩死我了!
我侧身。
没拔剑。
掏玉簪。
不是刺。
是甩。
手腕一抖。
嗖!
玉簪破空。
像道青色的闪电。
擦着他头皮飞过。
带起一缕头发。
烧焦味。
发丝烧焦的糊味。
咚!
钉在他脚前三寸。
青砖炸裂。
裂缝像蜘蛛网蔓延。
咔嚓。
咔嚓。
三寸。
只三寸。
再偏一分。
他就是个死人。
壮汉僵住了。
菜刀悬在半空。
手在抖。
像中风。
他看我。
眼神变了。
从饿狼。
变成了见鬼的耗子。
"你……"
"你到底想怎样?"
我笑了。
笑得像春风拂面。
真诚得像个人贩子。
"我想治病。"
"你们中。"
"有多少人拉肚子?"
"发烧?"
"身上起疹子?"
"咳血?"
"我赌一半。"
"赌输了。"
"我这条命。"
"给你们当粮。"
人群动了。
像炸了锅。
一个妇人扑出来。
怀里抱着个娃。
娃脸蜡黄。
眼闭着。
肚皮鼓得像面小鼓。
"我娃拉了三天!"
她哭嚎。
"拉的是血!"
"快不行了!"
"我老汉咳血!"
"吐了一盆!"
"我娘瘫了三年!"
"嘴里着筷子喂饭!"
"大夫说没救了!"
"等死吧!"
我跳下马车。
走到人群前。
蹲下。
看那个妇人怀里的娃。
面黄。
脱水。
指尖冰凉。
是痢疾。
再看几个老汉。
咳血。
低热。
是风寒入肺。
这东汉末年。
天灾之后必瘟疫。
遍地都是硬指标。
都是行走的经验包。
都是未来的民心。
我跳上车辕。
指着马车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听着!"
"这车里有太后!"
"有皇子!"
"有刚出生的孩子!"
"但我今天不你们。"
"因为你们不是贼。"
"是饿殍。"
"是这世道的。"
"是老天爷不让你们活。"
"但我让你们活。"
"我给你们治病。"
"换粮。"
"谁有粮?"
"站出来!"
"我治一人!"
"换一斗米!"
"治不好!"
"我偿命!"
全场死寂。
像被雷劈了。
连婴儿的哭声都停了。
风吹着。
尘土打着旋。
治病?
换粮?
这太医脑子被驴踢了?
壮汉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你……真治?"
"真治。"
"不治我是狗。"
"汪汪叫那种。"
"叫给你听。"
壮汉回头。
喊了一嗓子。
嗓子还是劈的。
但调门低了。
"张老爷!"
"您老出来看看!"
"这有个疯太医!"
"说要治病换粮!"
人群像摩西分红海。
分开。
走出个胖子。
绸缎袍子。
金腰带。
但脸色蜡黄。
像三天没睡。
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身后跟着八个家丁。
抬着担架。
上面躺着老妇人。
白发。
枯瘦。
像把柴。
嘴里着筷子。
撬开牙关。
喂流食。
流食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像条白色的虫子。
在皮肤上蠕动。
"这是我娘。"
胖子扑通跪下。
不是跪我。
是跪他娘。
"瘫了三年。"
"食不下咽。"
"水都喂不进去。"
"大夫说。"
"就这几天了。"
"准备后事吧。"
"你要是能让她坐起来吃饭。"
"我张家的粮仓。"
"你随便搬!"
"我张旺说到做到!"
万石粮?
我内心一震。
这胖子家里有矿?
还是囤粮的豪强?
这要是治好了!
粮有了!
人有了!
据地有了!
我跳下马车。
走到担架前。
蹲下。
搭脉。
指尖冰凉。
像摸着块冰凉的木头。
像摸着块石头。
脑卒中后遗症。
吞咽肌麻痹。
我抬头。
看胖子。
"能治。"
"但得拍。"
"拍背。"
"拍足底。"
"拍醒她。"
张老爷愣了。
"拍了三年。"
"大夫拍了三年。"
"没用。"
"你拍就有用?"
我笑了。
笑得有点邪。
"他们拍是治病。"
"我拍是催命。"
"催她的命。"
"也催你的粮。"
张老爷脸绿了。
像腌坏的咸菜。
像发霉的青菜。
但没说话。
默认了。
我让人把老妇人扶起。
侧身。
手掌弓起。
像空心掌。
像握着个无形的鸡蛋。
啪!
第一下。
拍在后背。
肺俞。
老妇人猛地一抖。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像破风箱。
像拉风箱。
一口黄稠浓痰。
哇地吐了出来。
溅在我鞋面上。
腥臭。
恶臭。
但气道通了!
我拔下玉簪。
这不是簪子。
是我的针。
我的权杖。
刺廉泉。
三分。
捻转。
提。
气至。
刺天突。
三分。
气至。
刺人迎。
三分。
老妇人的眼皮跳了。
像有只蝴蝶在眼皮底下扇翅膀。
手指动了。
像枯木逢春。
像冬眠的蛇苏醒。
张老爷扑通跪了。
这次跪的是我。
"娘!"
"娘你动了!"
"娘你睁眼看看我!"
我没停。
最后一针。
扎在合谷。
捻针三转。
拔出。
老妇人突然睁眼。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
看我。
嘴唇哆嗦着。
像两片枯的树叶在风里抖。
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水……"
"我要喝水……"
全场死寂。
然后。
轰!
像炸了锅。
像火山喷发。
黑压压的流民。
像麦子被风吹倒。
全跪了。
齐刷刷。
膝盖砸地的声音。
比刚才的脚步声还响。
"神医!"
"林神医!"
"救救我娃!"
"我有粮!"
"我家地窖里藏着两石米!"
"我有一袋豆子!"
"我有腌肉!"
"我有红薯!"
"都给你!"
"只要救人!"
一个老头颤巍巍站出来。
手里捧着个布包。
"这是我家最后的麦种。"
"林神医。"
"您收下。"
"给口饭吃就行。"
我鼻子一酸。
但没接。
"留着种地。"
"明年还靠它活。"
"都活着。"
"才有明年。"
"才有希望。"
我站着。
手里拎着那沾着痰液的玉簪。
它不再是首饰。
是权杖。
是这乱世里。
比刀剑更狠的权杖。
比圣旨更灵的权杖。
马车里。
何莲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她的眼神。
从看死人。
变成了看。
嘴角微微弯起。
像个月牙。
像破冰的湖面。
像春风化雪。
怀里那个哭闹的婴儿。
也不哭了。
睁着大眼睛看我。
眼珠子黑得像葡萄。
像两颗黑珍珠。
弘农王从马车后探出头。
嘴里还叼着半块树皮。
"先生……"
"他们叫你神医……"
"那本王……"
"是不是该叫您师父?"
我走过去。
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道轻。
像踹自家弟弟。
"叫先生。"
"叫习惯了。"
"神医是外号。"
"不是职称。"
他揉着屁股。
笑了。
露出两颗虎牙。
像孩子。
像终于不用当皇帝的。
孩子。
晚上。
驿站。
破。
漏风。
墙皮脱落。
像得了皮肤病。
但能住。
我把分来的肉扔给刀疤脸。
"分一半给流民。"
"跟着走的。"
"每人一斗米。"
"孩子多给两斤肉。"
"妇人给双份。"
刀疤脸愣了。
手捧着肉。
像捧着块火炭。
"林统领……"
"您真当自己是了?"
"这些流民……"
"值得吗?"
着门板。
腿麻得像被蚂蚁啃。
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开派对。
"不吃饭。"
"得让跟着的人吃饭。"
"不然明天。"
"他们再抢车。"
"我没力气再拍背了。"
"你也得死。"
刀疤脸低头。
没看我。
眼神闪躲。
像藏着事。
像揣着鬼。
他通谁?
李儒?
还是董卓?
我记下。
没动声色。
眼皮打架。
快撑不住了。
但我没睡。
因为李儒的局还在。
弘农城不能进。
汉中还远。
这路上全是董卓的眼。
像蛛网。
密密麻麻。
无处不在。
半夜。
风大。
门吱呀。
像老人叹息。
像鬼叫。
像催命。
我睁眼。
手摸玉簪。
在袖中。
冰凉。
安心。
没动。
是何莲。
她在里屋喊。
"林尘。"
声音轻。
像羽毛。
像梦里的叹息。
像一缕烟。
我推门。
进去。
门轴响。
像垂死的野兽在呻吟。
她坐在榻边。
怀里抱着孩子。
但眼神慌。
像做了噩梦。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像受了惊的鹿。
"娘娘。"
"怎么了?"
我走过去。
没坐下。
站着。
影子投在墙上。
像座山。
像堵墙。
她抬头看我。
眼珠子亮。
在暗处。
像星。
像泪。
像两盏灯。
"本宫梦见。"
"董卓的刀砍进来了。"
"砍在孩子头上。"
"血。"
"全是血。"
"本宫喊。"
"喊不出声。"
"本宫跑。"
"跑不动。"
"腿像灌了铅。"
她手抖。
像风中的落叶。
像秋风里的蝉。
孩子差点掉了。
我伸手。
接住。
轻轻放回她怀里。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凉。
像玉。
像冰。
"梦是假的。"
"臣在。"
"刀进不来。"
"董卓进不来。"
"谁也进不来。"
她看着我。
不说话。
手伸出来。
抓住我的手腕。
像那夜在长乐宫。
一样紧。
但不一样。
那夜是求生。
是溺水的人抓稻草。
是快死的人抓救命符。
今晚是。
活着。
是活着的人。
抓锚。
抓靠岸的锚。
"为何不睡?"
她问。
声音哑。
像砂纸。
像哭过。
像喊过。
我愣了。
然后笑。
有点苦。
有点涩。
"守着娘娘。"
"才安心。"
"守着孩子。"
"才踏实。"
她没说话。
手没松。
反而更紧。
像怕我一眨眼就消失。
像怕这乱世把我也吞了。
像怕明天醒来。
只剩她一个人。
"睡吧。"
她说。
"本宫也安心。"
"你睡。"
"本宫看着你睡。"
"本宫守着你。"
"本宫哪儿也不去。"
我点头。
没走。
坐在榻边。
靠着柱子。
闭眼。
但没睡。
手还搭在剑柄上。
玉簪在袖中。
随时准备弹出。
窗外。
月光被云遮。
像脏布盖天上。
像块裹尸布。
远处。
传来狼嚎。
嗷呜——
像李儒的笑。
像董卓的磨牙。
像这乱世在嚼骨头。
嚼人骨。
嚼命。
这去汉中的路。
才刚开始。
半夜。
风更大。
门缝挤进一股子凉气。
像蛇。
我猛地睁眼。
眼角余光扫过窗外。
一个黑影蹲在墙角。
一闪而过。
像野狗。
又像人。
那眼神不对。
太冷静。
不像饿殍。
天亮之前。
得先找出那个密探。
不然。
我们活不到汉中。
活不到明天。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