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我喝了。
不是毒药。
是试探——苦参混着当归,催吐的,不是催命的。
我吐了三回。
宫女走了。
锁没绞紧。
民心念力在最后一刻续了命,倒计时停在了半时辰。
我瘫到床上。
刚合眼。
就觉喉间一凉。
死局。
不是比喻。
是事实。
我的喉结抵在一片柳叶上。
薄得像纸。
却比寒冰更冷。
脑子里系统在叫。
锁在绞。
还剩半时辰。
别死在这儿。
不值。
我睁开了眼。
不是惊恐地睁大。
而是像睡醒一样。
慵懒地。
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因为我知道。
这把刀。
不敢落下来。
除非。
她想死。
窗外的月光是白的。
窗内的烛火是黄的。
而那把刀。
是青的。
我顺着刀尖往上推。
视线穿过破洞。
看到窗外那张脸。
貂蝉。
眼很大。
很亮。
像两汪深潭。
里面倒映着我的床。
我的烛火。
和我枕下的那把刀。
她的眼神里。
没有气。
只有好奇。
像猫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闭上了眼。
用听觉来看世界。
滴答。
是竹管里的毒液。
滴在窗下的青石板上。
那竹管是湘妃竹。
带着泪痕。
毒液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色光晕。
像深海里的磷火。
漂亮。
致命。
沙沙。
是她翻窗时。
红纱摩擦着窗棂的声音。
咚。
是我的心跳。
不快。
很稳。
像在敲一面鼓。
一下。
又一下。
敲得窗外的那只猫。
有些心慌。
我睁开眼。
时间恢复流动。
姑娘。
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这报恩的方式。
挺特别。
我甚至没有动。
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摩擦着那片冰冷的柳叶。
先迷晕。
再抹脖子。
是劫财。
还是劫色。
她没答。
但手抖了一下。
那是情绪的共振。
她以为她是猎人。
我是猎物。
但现在。
猎物不仅醒了。
还点出了她的招数。
她的面具。
裂了一道缝。
我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要让她看清我的脸。
姑娘。
别演了。
我笑了。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笑。
我白天说过。
我只会看病。
识毒。
还有看人。
你眼里没仰慕。
只有任务失败的慌。
和想翻盘的急。
我这句话。
直接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眼里的媚。
像水一样退去。
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退后一步。
红纱飘动。
像团火。
但火里。
没温度。
我下床。
走到案前。
点燃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
照亮她半边脸。
另半边藏在影子里。
像她的心。
一半明。
一半暗。
姑娘。
我开口。
声音平。
像在谈生意。
不是谈情。
你现在的处境。
很尴尬。
王允要你董卓。
董卓要你暖床。
我要你活着。
她抬头。
看我。
眼神复杂。
先生。
图什么。
图你活着。
比死了。
有用。
我回。
脆。
像切肉。
她愣了。
像没听懂。
垂着眼。
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阴影。
三秒。
或者一辈子。
她没说话。
但脑子在转。
我看得出来。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指甲上的幽蓝。
晃了晃。
像烛火将熄。
她在算。
算我话里的真假。
算王允给她的退路。
算董卓那边的深渊。
算我手里的。
到底是糖。
还是。
另一把刀。
先生。
她再开口。
声音没了媚。
也没了冷。
是涩的。
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怎知。
王允要我。
你。
我笑了。
从枕下摸出玉簪。
羊脂白。
莲花纹。
在月光下泛着红丝。
姑娘。
王允派你来。
不止为董卓。
也为我。
我挡了他的路。
你耳后的胭脂。
是王允府上的。
西域贡品。
只有司徒府的舞姬。
才用得起。
你指甲里的毒。
是乌头碱。
产自凉州。
董卓的地盘。
却出现在。
王允养女的。
手指上。
这说明。
王允让你接近董卓。
先毒。
再。
或者。
先近身。
再。
你是一枚。
双面刃。
她瞳孔猛地一缩。
像被了。
这些细节。
她以为藏得很好。
但在我面前。
像剥了壳的鸡蛋。
一览无余。
她忽然。
肩膀塌了。
像被抽掉了。
一骨头。
红纱从肩头滑落。
露出半截。
白皙的。
手臂。
但上面。
有伤。
细小的。
红点。
像被针扎过。
是试毒留下的。
痕迹。
我蹲下来。
把红纱往上拢了拢。
盖住她的手臂。
动作轻。
像盖被子。
不是轻薄。
是。
医者对病人的。
本能。
疼吗。
我问。
声音比刚才。
软了半分。
她僵住了。
像被这半分软。
烫了一下。
很久。
没人问过她。
疼不疼。
王允问她。
舞练得如何。
董卓问她。
酒斟得如何。
没人问她。
疼不疼。
她没答。
但眼睫。
颤了颤。
像蝴蝶。
振翅。
我站起身。
走到药柜前。
取出一个白瓷瓶。
拔开塞子。
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
像面粉。
但闻着一股子霉味。
混着淡淡的甜。
这是青霉散。
我递过去。
她没接。
看着我像看疯子。
什么。
青。
什么。
青霉散。
一种药。
能治刀剑伤。
也能治你指甲里的。
毒疮。
还能治。
你手臂上的。
试毒伤。
她手指微微一颤。
藏在袖中的手露出来。
指甲边缘有溃烂。
很小。
像针眼。
但红肿。
是长期接触毒药的反噬。
她一直在用毒。
也一直在被毒侵蚀。
我蹲下来。
把瓷瓶放在她掌心。
这是诚意。
我保你不死。
不是空口。
是有药。
她攥着瓷瓶。
指节发白。
忽然。
她笑了。
不是媚笑。
是苦笑。
像面具彻底碎了。
先生。
你真是疯子。
她抬起头。
眼里没了之前的媚。
也没了冷。
是空的。
像被抽了。
你怎知我有毒疮。
闻出来的。
你身上除了脂粉。
还有腐肉味。
来自你的手指。
我把话挑明了。
我不是在救她。
我是在剥开她的伪装。
我要让她知道。
在我面前。
她没有秘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溃烂处。
像照在一朵腐烂的花。
她忽然肩膀抖了。
不是哭。
是笑。
笑得喘不上气。
先生。
你真是疯子。
她眼里有光。
是错愕。
像有人第一次。
没把她当刀。
也没把她当棋子。
而是把她。
当病人。
我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
吹散残余的迷香。
姑娘。
交易很简单。
你回王允身边。
当双面眼线。
他让你给董卓递什么消息。
先过我这。
我让你给董卓递什么消息。
你照做。
她皱眉。
先生。
不怕我反水。
我回头。
看她。
笑了。
不怕。
你反水。
我就把你天花的消息传遍洛阳。
董卓会烧了你。
王允会弃了你。
你无处可去。
我把她的后路堵死了。
她瞳孔缩成针尖。
但嘴角却弯了。
先生。
好狠。
比王允还狠。
王允用美人计。
先生用命。
她站起来。
红纱裹紧。
像裹紧一层盔甲。
成交。
她走到窗边。
停住。
没回头。
那药。
怎么用。
外敷。
一三次。
七溃烂可愈。
若七不愈。
来找我。
我加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
然后。
轻轻点头。
像片叶子。
在风里。
晃了晃。
她跃出窗外。
像猫。
无声。
但落地时。
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
像羽毛飘在夜风里。
我关上窗。
躺回床上。
柳叶刀塞回枕下。
脑子里系统响了。
貂蝉那双眼。
从刀子变软了。
她没刚才那么想你了。
但也就。
软了三分。
还是风吹就断的线。
好歹。
连上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破系统。
嘴还挺毒。
窗外。
虫鸣声。
突然停了。
像被谁。
掐住了脖子。
我猛地转头。
月光下。
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
蒙面。
手里拎着一把弩。
机关弩。
工艺精巧。
非寻常匠人能造。
弩箭对准我的窗户。
但没发射。
像在等待。
等一个命令。
或者。
等一个。
更好的时机。
我攥着玉簪。
也攥着柳叶刀。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这洛阳城。
董卓是明刀。
太后是暗锁。
王允是毒钩。
现在又多了个。
拿机关弩的。
第三方。
四把刀。
悬在脖子上。
但刀越多。
越不敢轻易落。
因为谁先砍。
谁就是。
给其他三家。
递把柄。
我咧嘴笑了。
这局。
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子要做那条。
在刀缝里。
钻来钻去的。
泥鳅。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