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权谋博弈，忆前世定乾坤

主位上，沙瑞金没有说话。

沙瑞金的大脑在飞速盘算。

直接动用一把手的人事任免一票否决权，强行宣布全面冻结？可以。在组织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政治代价极其高昂。自己刚空降汉东，立足未稳。第一把火如果烧在违背法治原则、搞“一刀切”上，高育良手握公安厅连续三年的耀眼成绩单，告一状，自己绝对落不下好。

鸡儆猴的剧本，被高育良生生改成了论功行赏的请愿书。

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育良同志的意见，很中肯。”沙瑞金开口，语速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部队伍的积极性，不仅要保护，还要大力弘扬。能者上，庸者下，这是我党用人的铁律。”

沙瑞金环视全场。

“全面冻结人事任免，确实容易滋生懒政情绪。汉东的经济建设不能停，社会治安不能乱，各个关键岗位缺了人不行。”

高育良端坐不动，双手平放在大腿上，静待下文。

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

“但是，对于副省级以上的重要岗位，特别是公检法这样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切身利益的核心权力部门，我们在提拔任用上，更应该采取一种极其审慎的态度。”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有突出成绩，省委完全认可。但省部级部的任命，不仅考量业务能力，更要考量大局观、考量政治定力和群众基础。”

“我提议，全省常规部的人事流程照常进行。但对于拟提拔至副省级以上关键岗位的同志，我们需要设置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综合考察期。多听听基层同志的真实意见，多看看社会群众的反响。真金不怕火炼。大家意见如何？”

会议室的紧绷感瞬间松弛了些许。

高育良顺手拿过面前的笔记本，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月”三个字。

局势很明朗。沙瑞金退让了。放弃了全面冻结的“大棒”，也放弃了直接把祁同伟从候选名单上剔除的初衷。

这个所谓的考察期，是沙瑞金给自己铺设的台阶，同样也是悬在祁同伟头顶的一把软刀子。

直接反对？那就是彻底掀翻会议桌。迫沙瑞金动用最高权限，到时候祁同伟连被考察的机会都会丧失。

用不全面冻结，换取祁同伟进部的一线生机，这是当前牌局下能拿到的最优解。

政治，从来都是妥协的艺术。

高育良停下钢笔，将笔帽稳稳扣上。

“瑞金书记老成谋国。”高育良微微颔首，语调温润，“副省级部的任用，理应接受更全面、更严苛的组织考验。我代表省政法委，完全赞同省委的提议。”

他停顿了半秒，紧接着补上一句。

“相信祁同伟同志在三个月的考察期内，会用更扎实的基层工作成绩，来回应组织的关怀与鞭策。”

沙瑞金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

“好。既然大家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按组织程序走。”沙瑞金将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接下来，还有一项重要的人事通报。”

李达康立刻挺直腰板，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汉东目前的中心工作是经济发展，但经济发展离不开风清气正的政治环境。反腐工作，是重中之重。反贪局这个刀把子，必须掌握在政治过硬、业务拔尖、原则性极强的同志手里。”

沙瑞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最高检有个同志，长期奋战在办案第一线，屡建奇功。办案作风硬朗，不徇私情，敢于碰硬。中央对汉东的反腐工作寄予厚望，最高检也很支持我们的工作部署。”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转声。

“这位同志叫侯亮平。经中央批准，决定调任侯亮平同志赴汉东，出任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极其轻微的错愕感在会议室蔓延。

李达康偏过头，和坐在斜对面的组织部长迅速交换了一个视线。

田国富在笔记本上划下重重的一道横线，力透纸背。

侯亮平？

最高检直接空降？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位常委的余光都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左侧的高育良。

汉东官场无人不知，侯亮平是高育良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担任主任时，最得意、最偏爱的门生之一。

沙瑞金这一手出牌，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常规逻辑。

刚刚还在试图打压汉大帮的将祁同伟，转眼间却又亲自将汉大帮的另一位核心学子请回了汉东，放在了反贪局长这个手握生大权的要害位置上。

这是在向高育良示好，缓和刚才剑拔弩张的关系？还是为了制造汉大帮内部的制衡？

李达康捏着笔的骨节微微发白。他不明白沙瑞金为什么要重用高育良的人。反贪局一旦被汉大帮彻底控制，他京州市的各项重大工程推进，必定会处处受制。

田国富则若有所思地靠向椅背。他研究过侯亮平的履历。这个人在最高检素有“孙猴子”的称号，六亲不认。沙瑞金用高育良的矛去攻汉大帮的盾，这一招“借力打力”，远比直接派一个外地部来接手更加高明。

高育良的手指稳稳地搭在笔记本边缘。

侯亮平。

这三个字在耳膜边炸响的瞬间，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剧烈翻滚。

孤鹰岭上那声沉闷的枪响。法庭被告席上的冰冷手铐。铁窗外枯黄的落叶。还有那个满口正义、将恩师亲手送进高墙的好学生。

那个油盐不进、挥舞着尚方宝剑南下汉东的齐天大圣。

侯亮平绝不是单纯调来抓几个贪官的。他的空降，背后是钟小艾的关系网，是最高层清扫汉东本土势力的雷霆之怒。他是钦差大臣。

沙瑞金这是抛出了一柄带血的利刃，直接进了汉大帮的腹地。

高育良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一丝牵扯和跳动。他平静地接收着周围常委们探寻的余光。

不仅没有显露出丝毫错愕，他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极其欣慰的长者微笑。

“亮平这个同志，我非常了解。”

高育良将笔记本合上，身体微微侧向沙瑞金的方向。

“当年在汉大政法系，他就是个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业务能力极强，但更难得的是那一身刚正不阿的骨气。我们汉东现阶段搞反贪工作，正需要这种敢于六亲不认的楞劲儿。”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白瓷保温杯，慢慢拧开杯盖。

热气袅袅升腾，在会议室刺白的灯光下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我代表汉东政法委，坚决拥护最高检和省委的英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