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合上手里的黑色笔记本。
钢笔帽“吧嗒”一声扣死。
“李书记!”
“区政府没有权力越过市委,单独做出这种重大资产处置决定。”
李达康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面前这个胖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连城同志,你脑子怎么就弯!”
孙连城脚底生,不退半步。
“如果您认为可行,请市委下发正式的红头文件。拿到文件,光明区立刻执行。”
要红头文件,就是要符。
要让李达康自己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李达康口剧烈起伏。
下发文件?留下文字把柄,以后省纪委查下来,市委一把手带头违规批地,他李达康第一个跑不掉。
“你让我给你下文件?”李达康手指重重敲击办公桌,“孙连城,你到底还想不想了!”
“市委怎么安排,我坚决服从。”孙连城语气平缓,不卑不亢,“但这字,我绝不能签。”
李达康彻底爆发了。
抓起桌上的一份简报,狠狠砸在地上。
“滚!”李达康指着办公室大门。
“无组织无纪律!遇到困难就往后退!你这样的部,我看你的心思全飞到天上跟星星做伴去了!”
孙连城微微弯腰,鞠了一躬。
转身大步走向大门。
李达康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盯着孙连城离去的背影,拳头砸在桌面上。
孙连城。
关键时刻不肯替领导分忧,毫无政治觉悟。
等光明峰的危机过去,第一个就拿光明区区长开刀。
次上午九点。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大院。
一辆挂着最高检牌照的黑色奥迪平稳停在办公楼门前。
车门推开。侯亮平迈步下车。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最高检给的尚方宝剑,省委书记沙瑞金站台。今天踏进这扇门,汉东反贪局就要彻底归他调遣。
检察长季昌明早早等在大厅。
“亮平同志,一路辛苦。”季昌明迎上来,伸出右手。
侯亮平伸手握住,力度不轻不重。
“季检。汉东现在的反腐形势严峻。客套就免了,我请求直接去反贪局见见同志们,马上开展工作。”侯亮平单刀直入。不讲地方上先开会接风洗尘那一套。要的就是雷厉风行,要的就是给汉东这帮疲软的部一点最高检的震撼。
季昌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好。年轻人有劲。我亲自带你过去。”季昌明转身带路。端着他那只形影不离的黑色保温杯,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反贪局综合办公区在五楼。
随着电梯门打开,侯亮平在脑海里预演接下来的场景。几十名警整齐列队,热烈鼓掌。自己再顺势发表一番简短有力的动员讲话,彻底把士气提振起来,确立局长威信。
季昌明推开那扇玻璃门。
没有列队。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任何人抬头。
几十个工位上,几台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吐着A4纸。有人在埋头敲击键盘,劈啪作响。有人端着泡面盒子大口吞咽。几份残破的卷宗散落在走廊两边的长椅上。
整个办公区透着一股长年熬夜发酵出来的浑浊气味。
林华华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快速录入笔录文件。周正拿着一沓票据,站在复印机旁,眼睛盯着吐出来的复印件。
侯亮平停在门框中间。
这就叫难堪。最高检空降的反贪局长第一天上任,连个抬头打招呼的人都没有。这是无视,更是裸的挑衅。
季昌明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的脸部肌肉变化。
“同志们。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季昌明开口,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最高检调来的侯亮平同志。从今天起,正式接任咱们省检反贪局局长。”
键盘敲击声停了。
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没人鼓掌。
侯亮平往前迈出两步,刚准备开口讲话。
最里面一间挂着“副局长室”牌子的门推开了。
吕梁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稀疏,贴在头皮上。眼袋发黑,下巴上一圈花白的胡茬。
侯亮平转头看着他。在这个反贪局里,吕梁的资历最老。查处丁义珍案件时,也是吕梁带着人在一线死蹲硬守。陈海出车祸后,反贪局的担子全压在这老头肩上。
“吕副局长。”侯亮平主动开口,拿出领导体恤下属的派头。“同志们这阵子辛苦了。我来接手,大家就可以喘口气。陈海同志未竟的事业,我们接着。”
吕梁停在侯亮平三步外。
两人的身高存在差距。侯亮平居高临下。吕梁微微驼着背,伸手进长裤口袋,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两手指夹着那张纸,递到季昌明面前。
“季检。这是我的请假条。”吕梁连一句客套的铺垫都没有。“这几年跟着陈海同志没没夜连轴转。高压飙到一百八。前天晚上心脏绞痛。今天最高检派了能人来坐镇,反贪局这天塌不下来。我这身老骨头撑不住了,得去省人民医院办住院手续。”
季昌明没有接那张纸。
侯亮平脸部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当面请病假。而且是在第一天上任的当口。
在官场,老资格副手面对空降正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撂挑子。把积压的麻烦事全扔给你,把你架在火上烤。等你处理不好烂摊子,再回来收拾残局。
侯亮平腔里的火往上顶。但他极其克制。决不能在下属面前失态。
“吕梁同志。”侯亮平转过身,正对着吕梁。“革命工作繁重,身体要紧。不过我刚到任,很多陈年卷宗的交接还需要你牵头。医院那边,我以反贪局的名义去打个招呼,给你安排高病房。交接工作缓两天再走?”
这是给个台阶。也是软硬兼施的警告。
吕梁本不踩这个台阶。
他把请假条直接拍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碳素笔滚到地上。
“侯局长。丁义珍跑了,线索全断了。陈海同志出了车祸,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反贪局上下这半个月,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吕梁指着周围那些面色疲惫的年轻警。“我们这帮人,是在拿命填窟窿。”
吕梁转头盯住季昌明,心里委屈。
三年前,上面派陈海来当这个局长。陈海父亲是老检察长,正苗红,自己认了。拼了老命辅佐他!
现在陈海倒了。上面又派了侯局长来!谁不知道侯局长的爱人在北京高就,手眼通天?
汉东反贪局,永远都是给这些京官镀金的池子!想自己这种脏活累活的老黄牛,活该到死也只配挂个副职。
陈海靠背景压了吕梁三年,现在侯亮平又靠背景来压。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既然没有晋升通道,谁还给你卖命活。
“吕梁同志!”侯亮平立刻反击,拔高音量。“汉东反贪工作停滞不前,丁义珍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出境。这是你们严重的失职!我代表最高检来接手,就是要彻底整顿这种松垮、推诿的工作作风!”
吕梁冷笑出声。
“失职?整顿作风?”吕梁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丁义珍是怎么跑的,你侯局长不知道?你去查市委书记李达康啊!你去查省委常委啊!冲我们耍什么威风?”
吕梁转身,伸手从工位旁抓起自己那个边缘磨破皮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没那本事查大案,少拿最高检的牌子来这儿充大爷!”
说完,吕梁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流星走向玻璃门。推开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侯亮平立在原地。
季昌明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林华华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季检,侯局长。”林华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夹。“看守所那边有个嫌疑人今天必须提审,羁押时限快到了。我跟周正先过去了。”
周正立刻从复印机旁弹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对,嫌疑人情绪很不稳定,晚了容易出乱子。局长,我们先去办案了。”
接二连三。几名业务骨纷纷找出各种借口,拿着卷宗往外走。
不到三分钟。几十人的办公区空了一半。剩下的人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连键盘都不敲了。
被架空了。彻彻底底的被架空。
侯亮平看着这满室的冷清。脑海里的推演飞速成型。
下个月的绩效考核,只要没有实质性结案的,全部打C。
每天早上八点半的晨会,必须全员打卡汇报。不汇报就停发办案津贴。
跟我斗,看你们这些地方上的土包子能硬到什么时候。
ps:写作的道路很孤独,常常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喜欢。每次看到评论区亮起,都能感受到一丝温暖。这章我尽力了,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肯定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