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的三个字，让祁同伟脚步微顿。
大楼一层的感应门旁，蹲着三个穿着旧夹克、抽着旱烟的男人。
带头的是老村长祁大顺。看见来人，立刻掐灭烟头，站直身子。粗糙的手指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
“同伟。”
这声称呼带着极度的小心翼翼。
祁同伟脑海里迅速闪过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全村人排着队，一家两块、三块地往村长手里塞。一把皱巴巴的毛票，一袋子杂粮馒头。那是整个祁家村的命脉，全部压在了一个孤儿的肩上。
这份恩情，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
只要是祁家村来的人，无论有什么要求，他都会竭尽全力，恨不得把整个汉东的资源都搬回那个贫困的山沟里。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双手扶住老村长的胳膊。
“大顺叔，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在外面吹冷风。”
祁大顺拉过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是你二表叔家的柱子，在老家找不到营生。村里寻思着，你现在是省里的大官，能不能在交警队给他谋个差事？”
祁大顺微微弯着腰，双手搓动着。这在他们看来，对一个公安厅长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柱子满脸期待地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把他们带进一楼的接待室。关上门。
脑海里的沙盘急速运转。如果答应，打个招呼就能把人塞进辅警队伍，再找机会转正。但这违反了现在的招考程序。
不能沾违法的烂事。高育良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祁大顺面前。
“大顺叔。”祁同伟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交警队现在的招考，全省统考，全程录像。我不能带头破坏省委定下的规矩。现在盯着我的人太多了。”
祁大顺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敢去碰那张卡。
柱子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同伟叔，咱们村当年为了供你上大学，连买种子的钱都掏出来了！现在就让你安排个工作……”
“闭嘴！”祁大顺回头喝断了柱子。
祁同伟没有任何恼怒。他站起身，走到柱子面前。
“恩情我死都不敢忘。我祁同伟这条命，是祁家村给的。”祁同伟伸手拍在柱子肩膀上，“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个人的合法工资积蓄。密码六个八。大顺叔，拿去把村口那条断头路修一修。这钱净净。”
他转头看向柱子：“至于你的工作。我联系京州的一家大型物流公司。你去跟车走线，一个月底薪六千，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比当个临时工有尊严。”
接待室里安静极了。
祁大顺看着祁同伟笔挺的警服。他是个老农民，不懂政治，但他能看清了祁同伟的顾虑。
“同伟当了大官，有大官的难处。”祁大顺拿起那张卡，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钱，村里收下了。路修好了，你在外面也少心。”
送走乡亲。祁同伟站在大楼台阶上。夜风吹在脸上。
强行斩断这些违规的烂摊子，反而让他找回了做警察的底气。他不再是被无底洞裹挟的木偶。
次上午九点。省公安厅第一会议室。
全省公安系统治安整顿大会。
祁同伟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警服笔挺，肩章在白炽灯下闪着冷硬的反光。
长桌两侧，坐着各个地市局的一把手、省厅各总队的负责人。
祁同伟双手压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为期三个月的‘雷霆行动’，今天正式启动。重点打击长期盘踞、涉黑涉恶、充当保护伞的犯罪团伙。省厅直接挂牌督办。”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响动。
祁同伟拿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手指捏住封口线，用力一扯。
一叠照片和资料滑落在桌面上。
“京州市，白金汉夜总会。”
这几个字一抛出来。
会议桌中段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动作猛地停滞。手里转动的钢笔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
其他几个地市局长快速交换了一下视线。
白金汉。那是京州市的销金窟。背后的老板高启强，手里握着强盛集团，垄断了京州一半以上的沙石生意。这地方不仅涉黄涉赌，更牵扯到极其复杂的政商关系网。市里好几次清查，还没到门口，里面就收到了消息，查无实据。
大家心知肚明，高启强背后有伞。很大的一把伞。而且这把伞跟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一心扑在上面的光明峰，有着千丝万缕的资金联系。
“祁厅。”赵东来微微前倾身体，“白金汉的问题，市局一直有盯防。但高启强这个人体量很大，手底下的企业养着几千号人。李达康书记在会上三令五申，要保护本土民营企业的发展。如果没有铁证，直接动白金汉，恐怕会引起市委的极大反弹。”
这是极其现实的政治阻力。
“保经济，那是他李达康的本职。保平安，那是我们在座各位的底线！”
祁同伟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手掌重重拍在那叠资料上。
“高启强涉嫌组织卖淫、开设赌场、暴力垄断市场！这些都是铁证！”
这份材料，是高育良昨晚亲手交给他的。
祁同伟不需要去猜高启强背后到底站着谁，他只需要这把火彻底烧起来。只要查封白金汉，高启强必然狗急跳墙。到时候，李达康的光明峰就会受到牵连。而拿着上方宝剑来查贪腐的侯亮平，绝对不可能放过高启强这块肥肉。
而他祁同伟，只需稳坐，拿走扫黑除恶的头功。
祁同伟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省厅刑侦总队长身上。
“今晚十二点。切断与京州市局的所有通讯。”
祁同伟下达死命令。
“异地用警。从岩台市抽调五百名特警。直接把白金汉给我围死。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抓捕高启强，连夜突审！”
整个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警盯着主位上那个浑身散发着伐果断气息的公安厅长。这和过去那个在常委会上八面玲珑的祁厅长判若两人。
没有顾忌人情世故，没有权衡政治利弊。完全是纯粹的雷霆手段。
刑侦总队长第一个站直身体。猛地敬了个标准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紧接着，其他警界骨纷纷挺直腰板。压抑在基层警心中多年的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跟在这样一个敢扛事、敢碰硬茬的厅长手下活，才是真正的公安本色。
祁同伟站起身。
“出了任何问题，省委问责，我祁同伟一肩挑！立刻布置行动！”
三个月考察期的大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