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家里,防盗门被急促地砸响了。
砰、砰、砰。
敲门力度极大,全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节奏。
孙连城坐在布艺沙发上,把凉透的高碎茶水一口灌进喉咙。
李达康着他搞一地两卖的疯狂指令还悬在头顶。
他放下茶杯,起身拉开防盗门。
一位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外,花白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腋下夹着个旧皮包。
前省检常务副检察长、当今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养父,陈岩石。
孙连城赶紧把防盗门彻底敞开,身子让出半个门位。
“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进屋坐。”
陈岩石没换鞋,皮鞋直接踏进客厅,大步走到沙发正中央坐下。
皮包被重重砸在茶几表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连城同志,我今天不请自来,是来找你讨公道的。”
孙连城端起暖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下班时间,大半夜跑到区长家里谈公事,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位老革命完全无视了党政机关的基本规矩。
但在汉东,陈岩石的政治辈分太高。
沙瑞金在大会上公开背书,这老头现在就是太上皇。谁敢顶嘴?
孙连城倒满一杯白开水,双手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您消消气。是不是大风厂的安置款还没到位?”
孙连城直接把话头往市财政上引。
“光明区财政确实只有不到三百万流动资金了。我已经给市委李书记打了报告要钱,目前市里还没批复……”
陈岩石手一挥,粗暴打断。
“少跟我扯那些踢皮球的话!安置款那是你们政府欠大风厂工人的血汗钱,迟早得给!”
陈岩石身子前倾,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击两下。
“工人们现在没饭吃,必须自救!我们要成立新大风厂,继续生产。今天找你,是要地!”
孙连城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按着大腿。
要地。
两个字砸下来,孙连城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光明区的红线图。
丁义珍主政光明区这几年,为了搞光明峰捞政绩,把整个区能划拉出来的工业用地全数卖了个净。
连政府大院背后的车棚用地都拿去做了置换抵押。
李达康还在着他把仅剩的荒地拿去骗商。
现在哪里还有一寸多余的地皮。
孙连城上身往前探了探,态度放得极低。
“陈老,不是我孙连城不支持工人同志再就业。光明区的底子您也清楚,丁义珍把地全卖光了。现在区里真是无地可批。”
“你少拿丁义珍当挡箭牌!”陈岩石猛地拔高嗓门。
“丁义珍跑了,你孙连城不还是光明区的区长?政府就得给老百姓解决困难!大风厂两千多口子人等着吃饭,你一句无地可批就把我打发了?”
孙连城咽了一口沫。
本没法沟通。
打着为人民群众的旗帜,行使着连市委书记都不敢的特权。
这位老革命完全脱离了政府机构的运转常识。
谁拦着他,谁就是阶级敌人。
“陈老。您说的新厂,大概需要多大面积?”
陈岩石往后靠了靠,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工人们初步算了一下,加上车间和存放大型机械的库房,至少得二十亩。”
孙连城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亩。
京州市经过光明峰的炒作,地价早就翻了天。
孙连城从茶几下层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陈老。咱们算一笔明账。”
孙连城指着本子上的划线数据。
“二十亩,合一万三千多平方米。光明区现在属于市中心规划区。最偏的一块废弃化工厂用地,挂牌起拍底价是一千三百万一亩。”
“光是土地出让金,打底两亿六千万。”
“大风厂是服装印染企业,属于重度排污行业。按照京州市现行环保标准,排污许可证的申请门槛就需要五千万的环保设备。”
孙连城合上笔记本。
直视对面的老人。
“光是把一块荒地弄成符合复工标准的厂区,最低现金流要求三个亿以上。陈老,新大风厂的启动资金,工人们筹了多少?”
陈岩石理直气壮地伸出一个巴掌,加了一大拇指。
“大家砸锅卖铁,把棺材本全凑到了一起。一共六百万。”
客厅里陷入死寂。
孙连城僵在单人沙发上。
大脑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
六百万,买三个多亿的厂区建设用地。
差价近三个亿。
这就不是在谈什么政策扶持,这是公然着光明区政府放血倒贴。
这字谁敢签?
一旦这块地以六百万的价格私下批给大风厂,市国土局那边本过不了审。
上面的领导绝对会拿看弱智的视线打量他。
早晚会有省纪委的人带队登门。
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违规审批。
下半辈子直接在监狱里踩缝纫机。
“陈老。”孙连城猛地直起身子,连称呼的调门都变了。
“您不如直接拿把枪,顶着我的脑袋去市财政局抢金库算了。”
陈岩石双手猛地拍在膝盖上。
“孙连城!你怎么说话的!”
“六百万买三个亿的地,这中间将近三个亿的窟窿谁来填?国家有严格的土地挂牌出让法规,我私自降价批给您,这就是严重违法乱纪!”
孙连城破罐子破摔,彻底摊牌。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直接把底线划清楚。
陈岩石指着孙连城的鼻子。
“法规?程序?”
“当年我们在战壕里打冲锋的时候,难道还要先打报告走程序!老百姓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跟我在这抠死理!”
阶级斗争理论一套一套地砸过来。
完全不管当下的市场经济规律。
孙连城死死咬住后槽牙。
这就是裸的特权施压。
你跟他说法律法规,他跟你谈群众路线;你跟他说财政枯竭,他跟你谈部担当。
总之,只要没把那三个亿的窟窿凭空填上,你孙连城就是十恶不赦。
李达康着他搞一地两卖坑商。
陈岩石着他违规批地坑国有资产。
上下全在他去背黑锅。
“陈老,时代变了。”孙连城压低嗓门,试图守住最后的底线。
“政府批地必须经过市国土局、市委办公会层层审批公开竞标。哪怕我是区长,也没有特权直接定个白菜价把国家的土地交接。您就是把我劈成两半,这事我也办不到。”
这番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岩石却直接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
“办不到?我看你是本就不想办!”
陈岩石抓起茶几上的旧皮包。
“孙连城啊孙连城。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是典型的!”
帽子死死扣了下来。
孙连城赶紧跟着站起身。
“陈老,您不能这么定性。区里一直在积极协调……”
“协调什么?大话连篇,一件事也不!”
陈岩石粗暴打断,指着孙连城的口。
“遇到困难就喊客观原因,不替群众想办法!不违规就不能办事了?国家给你的权力,是让你在这里当大老爷的?”
“你不批地,就是不为人民服务!就是懒政!就是庸官!”
连续三个重磅定性。
字字诛心。
孙连城垂下双手。
解释不通。
这位拿着特权的老检察长,满脑子全是不讲理的霸道做派。
孙连城挺直腰板,彻底放弃了挣扎。
“既然陈老这么认定,那我保留意见。区政府确实无能为力。您如果有解决渠道,可以直接找市委李书记。”
踢皮球。
彻底躺平。
这颗雷,光明区死也不接。
陈岩石怒极反笑。
“好!你孙连城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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