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红木办公桌上。
光明峰这个号称要带领京州市经济腾飞的几百亿超级大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那些见不到资金的包工头、拿不到拆迁款的老百姓，随时都会把市政府的铁门堵死。
光明峰绝不能停。停了，他李达康在京州市的威信就彻底。
必须找人顶上去。把这个雷接稳，绝对得护着光明峰这块牌子！
李达康猛地抬头。
“给孙连城打电话。让他十分钟内，滚到我办公室！”
京州市委大楼。深夜。
走廊尽头的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站在李达康办公室门外。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秒起，他脑子里的算盘就打得震天响。
丁义珍出逃的消息，早就已经在京州市的官场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中。
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将，更是光明峰的总指挥。
这几年，丁义珍在光明区呼风唤雨，卖地、招商、搞拆迁。
所有的光鲜政绩，都算在李达康和丁义珍头上。
他孙连城作为光明区的区长，硬生生被架空成了一个傀儡。
现在丁义珍拍拍屁股跑去了美国。
李达康大半夜把他叫过来，目的简直不言而喻。
这就是要让他孙连城去堵那个几百亿的窟窿！去应付那些被丁义珍骗得血本无归的商。
光明区财政账面早被丁义珍掏空。
接下这烂摊子，群众上访只会骂他孙连城是不作为的贪官污吏。
以后纪委查下来，所有的字都是他这个区长签的，丁义珍留下的烂账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不管李达康今天怎么画大饼，怎么发脾气，都不能接他的大饼。
门开了。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连城迈步走进去。
李达康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巨大的京州市行政区划图前，连头都没回。
“来了。”
“李书记。”孙连城微微弯腰，站在办公桌前三米开外的位置。
“坐。”李达康依然没回头。
孙连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死寂。
这种高压的沉默，是李达康惯用的熬鹰战术。
他在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主动表态。
孙连城在心里默默背起了一段天文爱好者指南。
李达康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手指用力敲击着茶几玻璃。
“丁义珍出事了，这你已经知道了吧。”李达康单刀直入。
孙连城立刻站起半截身子，满脸痛心疾首。
“李书记，我也是刚听区局的同志汇报。这简直太让人痛心了！丁副市长平时工作那么积极，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这让我们光明区的基层部怎么想啊！”
痛骂贪官，表明政治立场，但绝不往工作上扯。
李达康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少唱高调。丁义珍的事情，省委会有定论。现在摆在面前最要紧的，是光明峰。”
李达康身子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直孙连城。
“光明区是光明峰的主战场。现在指挥部群龙无首。市委决定，由你孙连城全面接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个标段的施工队照常动工。”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下达死命令。
果然。只给目标，不给资源。
好了，是你李达康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砸了，就是我孙连城能力不足、敷衍塞责。
孙连城缓缓翻开笔记本。
“李书记，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我孙连城作为党员，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李达康脸色稍缓。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孙连城立刻跟上后半句。
“既然要接手，今天晚上，咱得把区里的底子跟您交个底。”
孙连城指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光明区财政局下午刚做的盘点。目前区财政的账面上，可以动用的流动资金，只有不到三百万。”
“大风厂那边要垫付的维稳资金和建工集团那边要结的工程款。”
孙连城抬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李达康。
“李书记，这笔钱，市财政什么时候能拨给光明区？”
要命的问题。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李达康立刻火冒三丈。
“市里哪有钱！市里的钱全砸在基础设施建设上了！丁义珍之前不是卖了土地吗？那些土地出让金呢？”
孙连城往后缩了半寸，声音变小，但咬字异常清晰。
“李书记，定金确实交了，但尾款一直拖着。而且那些钱，丁副市长直接划到了光明峰专户里。那个账户的密钥，丁副市长带走了，纪委现在全给冻结了。”
账面上没钱，账户被封死，钱去哪了你李达康自己心里没数？
“你这是在跟我叫苦？”李达康猛地站起身。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哒作响。
“你是区长！是一方诸侯！遇到困难，不想办法克服，反倒跑到市委来要钱？”
“建工集团那边，去给他们做工作！告诉包工头，困难是暂时的，市委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大风厂的维稳资金，你去给银行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放款！”
一连串极其强势的指令甩了出来。
孙连城本不接这茬。
让他这个区长去银行违规放贷？以后纪委查下来，违规预金融的罪名，足以让他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李书记。”孙连城再次开口，语气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不是我不去协调。银行那边有规定。”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盯着孙连城。
他发现自己看走眼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区长，这会居然像块泡在水里的牛皮糖。
李达康强压着怒火，坐回沙发上。
他换了一种路数。
“连城啊。”李达康的语调缓和了下来。
“你来光明区也有些年头了吧。丁义珍这个人，作风霸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有数。”
“这次光明峰，是个挑战，也是个巨大的机遇。只要你能把这个稳住，平稳落地。市委马上就会研究光明区书记的人选问题。我亲自向省委组织部推荐你。”
孙连城现在脑子清醒得很。
提拔？
李达康连自己还能不能保住位子都不好说，哪来的权力去涉省委组织部的人事任命。
就算真的当了书记，接了一个负债几百亿、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当书记。随时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谢谢李书记的栽培。我一定尽力而为。只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我明天去工地搬砖，也挡不住几万人要吃饭啊。”
李达康的耐性彻底耗尽。
他不想再听任何客观理由，他只要解决问题的结果。
李达康再次站起身，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州市行政区划图前。
“孙连城，你过来！”
孙连城只好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李达康身边。
李达康用指点笔，狠狠敲击着地图上大风厂的那块地。
“这块地。你说山水集团付了定金。但是土地使用权证，区里批给他们了吗？”
孙连城立刻摇头。
“没有。这块地牵扯到大风厂员工的安置问题。丁副市长虽然催得很紧，但土地流转的最终字，我没签。手续目前卡在区国土局。”
这就对了。
李达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李达康收回指点笔。
“既然手续没办完，那这块地就还是光明区政府的！”
孙连城后背一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李达康胆子大，但没想到他能大到这种程度。
李达康压低声音。
“既然山水集团办事拖拉，尾款迟迟不到账。光明峰可等不起。”
李达康转过头，直视孙连城。
“你明天立刻安排人，去跟其他商业集团对接。把大风厂这块地，拿给他们看。只要愿意垫资推进光明峰，地，可以直接批给他们！”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连城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尖冰凉。
一地两卖！
李达康为了强推保政绩，居然敢把已经许出去的地，直接拿去坑另一个商，用来套取现金流。
如果他孙连城真的照办。
山水集团立刻就会光明区政府违约，巨额的赔偿金能把区财政直接压垮。
新来的商垫了资，一旦发现这块地的产权，直接就是诈骗罪的指控。
“李书记……”孙连城的声音有些涩。
“这不合规矩吧……”
“特事特办！”李达康挥手打断。
“所有的困难，都是在发展中解决的。只要资金到了账，运转起来，后面的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孙连城，市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你难道要退缩吗？”
这是最后通牒。
李达康死死盯着孙连城，他在等这个下属彻底屈服。
面对李达康步步紧的施压和暗示。
孙连城看着李达康那张充满官威的脸，彻底看透了这个市委一把手的冷血本质。
牺牲所有人，保全自己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