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微微颔首,收起桌面上的文件,宣布散会。
李达康猛地推开实木靠背椅。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他一把抓起桌面上的笔记本,迈开大步直接走出大门。背影里透着极其明显的火气。
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木门被推开。
沙发上弹起一个挺拔的人影。
祁同伟穿着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擦得锃亮。他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老师!”
祁同伟双手接过高育良的外套,极其自然地抖了抖,挂在角落的红木衣架上。
“我都听说了!您在常委会上这一手,绝!”
祁同伟拉开办公桌前的真皮座椅,伺候高育良落座。
“李达康平时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仗着懂点经济,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次让您治得半个字吐不出来!沙瑞金刚空降过来,就想拿咱们开刀,他也不掂量掂量汉东到底是谁的地盘!”
高育良没有理会这番吹捧。
他稳稳坐进椅子里,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微湿的方巾,缓慢地擦拭着金丝眼镜的镜片。
当年自己就是太纵容他,总以为还能兜得住。结果被他拉着一步步滑向深渊。
高育良戴上眼镜。
“同伟啊。”
祁同伟立刻停止了演讲,身子微微前倾。
“老师您吩咐。”
“副省长的位子,为师一定拼尽全力给你争下来。”
祁同伟喜出望外,刚要开口道谢。
高育良手掌向下压了压。
“但是,这三个月的考察期,是沙瑞金给你挖的坑,也是最高检给你设的铡刀。”
祁同伟愣在原地。
“老师,您这话太危言耸听了。我省厅的各项数据都是实打实的,只要省委组织部不卡脖子……”
“侯亮平要来汉东了。”
高育良吐出这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祁同伟连着眨了好几下眼,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亮平?最高检的那个猴子?他来什么?”
“沙瑞金钦点,反贪局局长。”
祁同伟笑了两声,重新靠回椅背。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亮平是您的学生,咱们汉大帮自己人。他来反贪局,这刀把子不就等于握在咱们自己手里了吗?李达康那边丁义珍的问题一大堆,正好让亮平去查他们!”
“愚蠢!”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面。
茶杯震得跳了起来,几滴茶水飞溅到文件上。
祁同伟吓了一跳,瞬间挺直腰板。
“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你真以为侯亮平是来认亲的?”
高育良身子越过桌面,直祁同伟。
“他是带着上方宝剑下来的钦差大臣!沙瑞金用他,就是要借刀人,用汉大帮的人,来挖汉大帮的!”
祁同伟双手撑在膝盖上,没有吭声。
“侯亮平是个什么性子,你第一天认识?只要被他咬住,管你是谁,他能顺着线头把天给捅破!他下来第一把火,必然要找个有分量的猎物开刀!”
高育良双手重重压在文件堆上。
“我问你,你跟山水庄园,跟高小琴,到底卷得有多深?”
祁同伟避开正前方的视线,偏头看向窗外的绿植。
“老师,山水集团是个合法企业。平时省里的一些招待,也是放在那里。我和高总,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放屁!”
高育良毫不客气地粗口。
“你当我是李达康那种书呆子?你们在山水庄园搞的那些猫腻,真以为天衣无缝?赵瑞龙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你跟他搅和在一起,早晚被敲骨吸髓!”
祁同伟的呼吸重了几分。
山水集团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钱袋子,高小琴更是他在权力场里唯一的温柔乡。现在让他切割,等同于割肉。
“老师,山水集团背后还有赵书记……”
“赵立春也保不住你!”
高育良粗暴地打断他。
“现在,立刻,马上。把你在山水集团的那些暗股、股,全部吐净!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入山水庄园半步!”
祁同伟咬紧牙关,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了两下。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祁同伟抗拒的姿态。
不抛出点炸药,这个徒弟是不会清醒的。
高育良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扭动转盘。
金属柜门弹开。
他从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走回办公桌,直接砸在祁同伟怀里。
“看看这个。”
祁同伟拆开信封,抽出一叠A4纸。
只看了几行,祁同伟额头就开始冒汗。
资料上,详细记录了丁义珍在京州光明峰里的资金往来明细,每一笔回扣的数额和时间清清楚楚。最致命的是,其中一条资金链经过三道空壳公司的洗钱程序,最终流向了山水集团的一个财务账户。
“这东西是从哪漏出来的?”
祁同伟把纸张攥得发皱。
“这是我从内部截获的举报信!”
高育良坐回真皮大椅。
“如果这东西落到沙瑞金或者侯亮平手里,你告诉我,你的副省长还有戏吗?你这身警服还穿得住吗!”
祁同伟彻底慌了神。他一直以为山水庄园固若金汤,却没想到丁义珍这个蠢货竟然留下了这么大的尾巴。
“老师,我立刻去办!”
高育良手指敲击桌面,一下接着一下。
“丁义珍跑了,线索就断了。我要你去办另一件绝密的事。”
高育良压低嗓音。
“杜伯仲。去找这个人。”
祁同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赵立春当年的白手套之一。
当年他和高小凤的事情,留下了私密影像。还有那份信托基金的文件。这一切必须在侯亮平查出端倪前彻底抹平。
“杜伯仲是个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
高育良身子前倾,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我要你动用最隐秘的手段,把他手里所有的移动硬盘、胶卷、纸质文件,全部找出来,销毁。在这个世界上,连渣都不能留。”
祁同伟感受到这道命令里的分量。
“要不要让他永远闭嘴?”
祁同伟在自己脖子处横着比划了一下。
高育良立刻抬起手制止。
“把你的那些江湖做派收起来!法治社会,搞出人命,那是给对手递刀子!处理净东西就行!”
祁同伟重重地点头,将那份关于丁义珍的资料塞进内衣口袋。
“老师放心,我亲自带最靠得住的人去办。山水集团那边,我也会立刻安排剥离程序。”
“去吧,把这三个月的考察期给我稳住。抓两个轰动全省的大案,把你的成绩单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