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4

会议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氧气,只剩下凝固的死寂。

汉东省一把手,省委书记沙瑞金那番话,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听说了个事儿,很有意思。我们有的同志,身份变了,本色没变啊——”

“我们的公安厅长,放着全省的稳定不去抓,跑到养老院给陈老翻地、栽花,得热火朝天。”

“我看啊,省里的劳模评选,应该考虑考虑他。”

话音刚落,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立刻跟上,像是等待已久的信号。

“瑞金书记说得对!我也投他一票!”

李达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可以负责任地讲:祁同伟,就是靠吹吹捧捧上去的!”

“当年赵立春书记回乡上坟,祁同伟跟我一起陪同。到了坟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鼻涕眼泪全下来了,那是真哭啊!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呢!”

一唱一和。

完美的双簧。

高育良端坐着,握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着恒定的温度。

他的大脑却在一瞬间完成了无数次推演。

这是沙瑞金上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第一次正式亮剑。剑锋直指祁同伟,但满座皆知,这剑,真正要斩的是他高育良,是盘错节的“汉大帮”。

上一世,他就是选择了退让和“打太极”。他想用时间和政治智慧来化解沙瑞金的锐气,结果却是一步退,步步退,最终满盘皆输。

孤鹰岭最后那声枪响,祁同伟没有出卖他这个老师,却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重活一世,难道还要再当那个瞻前顾后、试图左右逢源的“高老师”吗?

不。

投降,也要先割袍断义,用自己学生的政治生命换取苟延残喘。那样的他,还是高育良吗?他凭什么要向一个空降来的沙瑞金俯首称臣?

既然早晚要斗,那就不如从今天,从此刻开始!

高育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嗒”。

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这声轻响,无异于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只见高育良缓缓地靠向椅背,姿态从容,带着学者般的儒雅。

“达康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刚才说的这个情况,很有意思。”

他没有看李达康,而是环视了一圈,最后将平和的目光投向了沙瑞金。

“按达康同志的说法,祁同伟同志在赵立春老书记坟前‘表演’,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达康同志,你作为当时的陪同者,又是省委常委,这么多年,你向组织汇报过这个情况吗?”

李达康的表情瞬间凝固。

高育良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语速不疾不徐,逻辑却层层递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部的品性问题,尤其是涉及‘吹吹捧捧’‘政治投机’这么严重的问题,你作为知情者,多年来隐瞒不报。这是对组织负责任的态度吗?这是我们党员应有的党性原则吗?”

“还是说,达康同志觉得,这种事情,什么时候拿出来说,要看政治需要?需要敲打他的时候,就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藏在心里?”

诛心!

字字诛心!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高育良不接祁同伟的茬,反而回手一枪,直刺他的党性!

“我……”李达康刚要辩解。

高育良却轻轻一摆手,转向了纪委书记田国富,仿佛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

“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来说说。我们的部,对于发现的同志的问题,是应该及时向组织反映,还是应该藏在心里,等到常委会上,当成轶事趣闻讲出来?”

田国富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个问题他怎么答?答哪边都是错!他只能板着脸,沉声道:“部发现问题,理应及时向组织汇报。”

高育良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借力打力,又将矛头转回了那件事本身。

“好!我们再谈谈‘哭坟’这件事。祁同伟是什么出身?是农民的儿子,更是缉毒英雄,孤身深入毒巢,身中三枪,差点就回不来了!一个在枪林弹雨中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一个从人民中走出来的部,看到为革命事业奉献一生的老前辈的坟茔,触景生情,缅怀先烈,感念党的培养,流下了眼泪。这难道不是一种真性情的流露吗?”

“怎么到了某些同志的嘴里,就成了‘比死了亲爹还伤心’的表演?难道我们的部,都应该是铁石心肠,面对革命先辈的墓碑也无动于衷,才算是党性坚定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军区的常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不等众人消化,高育良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沙瑞金,这次,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瑞金同志,”高育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您刚才提到了祁同伟给陈岩石老同志翻地的事情。我很赞同您说的,我们部身份变了,本色不能变。”

“但这个本色是什么?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本色!陈岩石同志是我们汉东省革命的元老,是人民的功臣。他现在年纪大了,在养老院里种块地,颐养天年。我们的公安厅长祁同伟同志,听说了这个事,没有派秘书,没有派下属,而是自己亲自去,脱下西装,卷起袖子,拿起锄头,为一位为人民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翻地松土。这难道不是我们党一直倡导的‘密切联系群众’的生动体现吗?”

“如果,连这样的行为都要被解读为‘作秀’,被拿到常委会上当成反面典型来敲打,那我们以后让部们怎么做?是不是都要高高在上,离群众越远越好?是不是见了老部、老百姓,都要绕着走,才算‘守本分’?”

高育良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沙瑞金。

“瑞金同志,您刚到汉东,正在大力整顿作风,推动部下基层。祁同伟同志的行为,恰恰是做了一个好榜样!我们不予肯定和表扬,反而要批评,这会不会让下面的同志感到困惑,甚至心寒?”

他把皮球,狠狠地踢回给了沙瑞金!

你不是要讲政治吗?我就跟你讲最大的政治——人民!

你不是要抓作风吗?我就拿你自己的话来堵你的嘴!

沙瑞金的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他发现,他还是小瞧了眼前这个学者出身的政法委书记。

高育良没有停下,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当然,评价一个部,不能只看一两件事。我们还是要看工作,看成绩。”

“这是省公安厅过去三年的工作报告。在祁同伟同志担任厅长的这三年里,全省刑事案件破案率,连续三年上升,去年达到了历史新高;八类严重暴力犯罪案件,发案率连续三年下降;群众安全感满意度,从全国第十一,提升到了全国第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高育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

“我请问在座的各位,一个能把全省治安搞得井井有条、让人民群众更有安全感的公安厅长,就因为给革命老人翻了块地,就因为在革命前辈坟前流了回眼泪,就可以否定一个部的成绩,阻断一个部的进步?”

“如果今天能因为风言风语毁了祁同伟的仕途,那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一个匿名举报,撤了在座的某一位?”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究竟是讲法治,还是讲人治?!”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