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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1

剑道大会开启前七,上官易悄然返回青梧宗。

他特意选在深夜动身,走的是藏书阁隐秘密道。

伸手推开密道出口的老旧木板,积攒许久的灰尘簌簌落下,扑了他满头满脸。

上官易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刚从洞口探出身,就对上一双圆溜溜、写满惊喜的眼睛。

顾盼儿正抱着一盏油灯,蹲在藏书阁的角落守着他。

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南疆奇毒谱》,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一看就是在这里蹲守了好几晚,迟迟不肯离去。

“你可算回来了!”

顾盼儿“啪”地合上书本,一口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扑到他跟前,噼里啪啦倒出一堆近况:“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宗门里乱得很!谢长老把自己关在执法堂三天,半步都没出来,就连宗主亲自派人传唤,她也一概不理。”

“等等。”上官易抬手打断她,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给过她令牌?”

“这我哪知道!”顾盼儿摊摊手,“反正就是执法堂的编外弟子令,货真价实的令牌。巡夜的师兄看见令牌,脸都直接吓绿了。那魔女还说,你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你这几天务必去落枫集老地方找她,语气特别急。”

她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关键的话:“对了,她还说了句怪怪的话.......‘陆平渊知道我在查他了’。”

上官易眉头骤然拧紧。

陆平渊已经察觉殷琉璃的调查?那藏在衣冠冢密道里的老东西,此刻必定早已高度戒备。原本想悄无声息潜入的计划,大概率行不通了。

但他今晚,非去不可。

纪无耗费了整整两天两夜,仿造出来的供词还安稳躺在他的储物袋里。那份供词天衣无缝,细节饱满,就算是陆平渊本人亲看,也得愣上三瞬。

他必须在剑道大会开幕前,撬开陆平渊的嘴。与其让谢雁归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从封剑寒口中得知残酷真相,不如今晚就让她亲眼见证一切,亲手打破自己坚守半生的信仰。

“周宝呢?”上官易收敛思绪,出声问道。

“在后山盯着衣冠冢呢。”顾盼儿回道,“他扮成扫墓的杂役蹲了两天,说最近风声特别不对劲。那片衣冠冢往年冷冷清清,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踏足,可这几天突然多了不少巡逻弟子。而且巡逻的全是内务堂的人,本不是负责安防的执法堂。”

“内务堂?”上官易心底一声冷笑。

内务堂只管宗门后勤杂务,向来不手地界巡逻安保。如今突然接管衣冠冢的值守,唯一的可能,就是宗主亲自下的命令。

倘若宗主和陆平渊之间,藏着他尚未知晓的牵扯,那整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我现在去后山。”上官易当即决断,“你帮我跑一趟执法堂,给谢长老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在陆平渊的衣冠冢里,找到了她师父遗留的重要遗物,请她务必带剑前来一趟。切记,一定要佩剑,不用多说别的,只说我请她来验证真相。”

顾盼儿猛地瞪大双眼:“你要在衣冠冢跟她摊牌?”

“不算摊牌。”上官易轻轻拍了拍储物袋,眼底神色沉定,“我要让她亲眼看见。这份仿造却句句属实的供词,这条暗藏玄机的密道,这座她年年跪拜的空坟,到底埋的是逝者,还是藏着苟活半生的叛徒。”

顾盼儿沉默片刻,小声提醒道:“你小心点。谢长老的性子我最清楚,她最恨的从来不是被欺骗,是被人蒙在鼓里、整整骗了五十年。”

说完,她抱起脚边的花花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对了,铁铃给你刻了冰狼摆件,让铁山带回谷了。铁山已经先一步回青梧宗,在执法堂后院等你,还带了凌谷主的亲笔信!”

上官易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进藏书阁后门的沉沉夜色里。

青梧宗后山的衣冠冢,隐匿在幽深竹林之中,与断魂崖仅隔两座山头。

清冷月光被错落的竹叶切割成细碎银辉,洒落在蜿蜒石径上。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响,添了几分阴森寂静。

上官易远远就看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蜷缩在墓碑后方。是周宝,他一身破旧杂役服,伪装得毫无破绽,见上官易赶来,立刻压低身子招手示意。

“老大!”周宝快步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内务堂副堂主亲自带人过来巡查,在坟前转了一圈就走了。我没敢靠近,隐约听见他们说了一句.......‘封门主的信到了’。”

封剑寒的信。

上官易眸光微眯,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想必陆平渊已经得知柳青寒反水、火傀部队折损的消息。剑道大会前夕的这封信件,要么是封剑寒下达新的密令,要么就是打算动用这颗潜伏五十年的暗棋,在大会上对自己痛下手。

他让周宝继续留守盯梢,自己绕到衣冠冢侧面,拨开齐腰的荒草,精准找到谢雁归前撬动的墓碑裂痕。

指尖卡进缝隙,稍稍发力,厚重的石碑无声转动,半寸宽的漆黑洞口显露出来。洞内飘出陈旧的腐木气息,夹杂着地底的阴冷湿气,隐约还有微弱火光摇曳。

上官易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地道。

地道比看上去更深,石阶螺旋向下,岩壁粗糙斑驳,是人工仓促开凿的痕迹。每隔十步,石壁上便凿有一处凹槽,里面摆放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灯火勉强照亮身前三步的路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阶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达十丈,钟石像倒悬的利剑错落垂落。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正中央立着一座石亭,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卷摊开的竹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物件摆放规整,俨然一副主人静待来客的模样。

石亭后方,一道天然裂隙被凿成石门,半掩的门扉后,透着清晰的火光与人影。

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悠悠传出,在空旷的溶洞里泛起浅浅回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茶刚沏好,还热着。”

上官易抬手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半掩的石门,稳步走入石室。

石室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靠墙立着整齐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卷宗与玉简,每一份都标注着清晰的年份与代号。

时间跨度足足五十年,从早年的《青梧宗护山大阵阵图》,到三年前刚录入的《上官易入门档案》,包罗万象,触目惊心。

墙面正中悬挂着一幅墨字,笔锋利落,写着“问心无愧”四字。字迹风骨,竟与铁无涯竹屋里的那幅如出一辙。唯独不同的是,这幅字的“愧”字收笔脆凌厉,毫无半分迟疑坦荡,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决绝。

石桌前端坐一位老者。

他看着六十出头的年纪,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端正,眉眼温润。细看之下,眉宇间竟与谢雁归有三分相似,是那种常年克制情绪、冷静自持的同款气质。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和青梧宗里清贫正直的长老别无二致,毫无破绽。

老者抬眼,清澈温和的目光缓缓落在上官易身上,像一位宽厚长辈打量晚辈后辈,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赞许,仿佛在说:果然年少有为,名不虚传。

“坐。”陆平渊抬手指了指对面石凳,语气淡然,“雁归这孩子,眼光向来不差。”

上官易并未落座,直立在石桌前,直视对方双眼:“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三天前就知晓了。”陆平渊抬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语气平淡得仿佛闲谈风月,“殷琉璃查到衣冠冢入口的那一刻,我便清楚了。”

“那丫头能顺着我二十年前留在落枫集的蛛丝马迹,一路摸到青梧宗后山,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可惜出身魔门,不走正道。若是我宗弟子,倒值得我亲自收归门下悉心教导。”

“你倒是从容。”上官易淡淡开口,“就不怕我直接带人围了这里,把你藏在衣冠冢五十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有何可惧?”陆平渊轻吹茶汤浮沫,神色不改,“你今夜孤身前来,而非带执法堂弟子围堵,就说明你已知晓全部真相,却不想贸然闹大。”

“你不愿鱼死网破,便是想与我谈判。你想谈,我便有茶可喝,自然从容。”

上官易心底暗自掂量,默默给这位老者添了几分忌惮。

他与铁无涯虽是同门师兄弟,性情却截然相反。铁无涯外冷内热、嘴硬心软,凡事皆有软肋;陆平渊却是外暖内寒,一生算计精准,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暗藏考量,从不被情绪左右,最难对付。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上官易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份备好的供词,平铺在石桌上。纸面字迹工整,私印清晰,毫无瑕疵。

“这份供词,记录了你五十年间为玄剑门传递的所有核心情报。护山大阵阵图、历代宗主弱点、长老议事机密、甚至谢雁归筑基突破时的心脉隐患、我入门时你上报的‘疑似陆压传承’的密报,全都历历在目。”

“字迹、私印全是你的手笔。若是明一早,这份供词送到宗主案前,你觉得自己还能安稳在此喝茶吗?”

陆平渊放下茶杯,低头细细翻阅供词。神情从最初的从容好奇,慢慢转为凝重,指尖在第三页骤然停顿。

那一页清晰记载着,他泄露谢雁归筑基破绽、致使其留下永久心脉隐患的旧事。这件事,世间唯有他与封剑寒二人知晓。

他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带着几分由衷赞叹:“纪无咎的仿笔功夫,真是愈发精湛了。这字迹,比我本人写得还要真。”

“不过有一处不实。”陆平渊坦然纠正,“雁归的心脉隐患,并非我泄露。是封剑寒当年观她比武,一眼看穿其筑基运气过激留下的暗伤。我当时在场,却未曾出言辩解。”

“默认与主动泄露,对你这等深耕算计五十年的内鬼而言,有区别吗?”上官易反问。

“确实没有。”陆平渊脆认下,目光澄澈坦荡,“所以这份供词真假参半,我无从自证清白。你拿它来寻我,不是为了揭发我,是为了交易。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上官易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石桌上,眼底掠过一抹狡黠锋芒:“剑道大会公道台,封剑寒定会当众质疑我的焚天剑诀来路,还会拿出你提供的情报作证,污蔑我偷盗功法。届时他必然召你出面举证。”

“我要你,在起身作证的那一刻,当众反水。”

石室瞬间陷入死寂,三息无声。

陆平渊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茶水未沾分毫。他抬眼凝望上官易,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复杂心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剩一丝棋逢对手的玩味与愉悦。

蛰伏五十年,他终于遇上了一个能得他认真应对的后辈。

“你要我当着所有正道宗门的面,承认自己是玄剑门安五十年的内鬼?”

“不止承认。”上官易语气坚定,“你还要当众揭穿封剑寒的所有罪行.......焚血禁控人、私设妖族据点、控你半生、挑拨人妖纷争。”

“你只需句句属实即可。坦诚认罪,你是被禁锢半生、身不由己的受害者;执意顽抗,你就是卖宗叛道、遗臭万年的叛徒。前者尚有生路,后者只会落得身败名裂,死无对证。”

陆平渊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于膝头,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沧桑沉重:“你以为我从未想过反水?这五十年,我每醒来,都在纠结要不要自首。”

“可你本不知道,封剑寒拿什么困住了我。”

他缓缓卷起左手衣袖,露出腕间一道盘踞的暗红纹路。纹路蜿蜒诡异,与火十七瞳孔中的焚血禁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精密。禁制早已深入骨髓,将整片腕骨浸染成半透明的暗红色。

“焚血禁。”陆平渊声音微沉,“这道禁制伴我五十年,早已与腕骨血脉融为一体。强行剥离,轻则废去整条左臂,重则当场爆体而亡。封剑寒只需一念之间,我便性命不保,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上官易闻言,缓缓抬起左手。

五道温度各异的火焰在指尖次第跳跃、明暗交替,分火诀运转自如。他另一只手取出铁无涯赠予的护心丹,轻轻放在石桌上。

“柳青寒的焚血禁,扎丹田二十年,尚且被我成功解开。”上官易语气笃定,“你的禁制虽年头更久,却只在手腕,不伤及本源,风险远比她更小。”

“解禁后你的左臂或许会暂时废用,修为也会跌落一个小境界,但性命无忧。这交易,稳赚不赔。”

陆平渊低头凝视着那簇灵动跳跃的火焰,久久沉默。

他右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暗红禁制,动作熟稔又沉重。这是陪伴了他五十年的枷锁,是毒蛇般的桎梏,明明夜折磨他,却也让他习惯了半生束缚。

“你今夜前来,雁归知晓吗?”他忽然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上官易直言,“我已经让人传信,叫她带剑前来衣冠冢。我要让她亲自走进这里,亲眼看清,自己年年跪拜、缅怀的恩师,究竟是何方人鬼。”

“不行!绝对不行!”

陆平渊骤然起身,从容淡定的姿态彻底碎裂,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不能让她看见我!”

“这五十年来,我年年听她在坟前哭拜,隔着一层山石,听得清清楚楚。她一声声喊我师父,哭得肝肠寸断,我却只能躲在地下,不敢出声、不敢相见、不敢相认。”

“她这辈子历经磨难,如今唯一信任的人,只剩铁无涯和你。你要让她亲眼见证自己敬了半生、念了半生的师父是叛徒,她本承受不住!”

“她已经承受了五十年的谎言与欺骗。”上官易抬眼直视他,字字铿锵,“多一,便是多一的羞辱。”

“你若真对她心存愧疚,就亲自站到她面前,坦诚所有罪孽。趁今夜剑道大会未至,趁一切尚可挽回。别让她后在万众瞩目下,从封剑寒口中听闻最残忍的真相,那时的她,连一丝退路、一点暖意都没有。”

“她的剑太冷,久无暖意,易折。”

话音刚落,石室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不是出鞘争锋的锐响,是剑身半出剑鞘、又被强行按住,震颤不休的细碎嗡鸣。

有人立在门外,听完了石室中所有的对话。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连剑柄都震颤不止。

上官易上前一步,伸手推开石门。

谢雁归静静立在三步之外,冰霜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她素来清冷平静的脸庞毫无波澜,眼眶却红透了眼角,双唇被自己咬得泛白。握剑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剑柄上的寒玉膏被震得起了一层细密白沫。

顾盼儿站在她身后,死死捂着嘴,满眼震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铁山扛着狼牙棒伫立一侧,沉默如山,静静守护在旁,随时准备接住濒临崩溃的谢雁归。

谢雁归没有看上官易,径直侧身,一步一步走入石室,走到石桌前,站在陆平渊面前。

她抬眼望着眼前鬓发灰白的老者,眉眼依旧是记忆中温和儒雅的模样,依旧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救下她、手把手教她练剑、引她入道的恩师。

“雁归。”陆平渊轻声唤她,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五十年的隔阂从未存在。

他抬起缠着焚血禁的左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滞,终究是不敢向前。

“师父。”

谢雁归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可下一句话,却像冰刃刺骨,凉透了整间石室。

“我年年清明,都在你的空坟前磕头落泪。原来你就躲在这石头底下,听了我整整五十年。”

陆平渊闭上双眼,半生从容尽数崩塌,身形摇摇欲坠,声音沙哑涩:“我不是不敢见你,我是怕你看见,我这副苟且偷生、卖国求荣的模样。”

谢雁归默然伫立,月光从石门涌入,落在她纤瘦的侧脸上,睫毛镀上一层霜白。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腹.......这是她极致压抑情绪时,独有的小动作。

她压着的不是愤怒,是积攒了半生、轰然崩塌的绝望与寒凉。

上官易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沉稳有力,给足了她抉择的底气:“谢长老,你有两个选择。”

“其一,拔剑。为逝去的师公、为被背叛的宗门、为所有被辜负的过往行刑,无人会拦你。”

“其二,留他性命。让他在剑道大会当众坦白所有罪孽,以真相赎罪。活着认罪悔过,远比一死了之更煎熬,也更有意义。选择权在你。”

石室寂静无声,唯有灯火轻轻摇曳。

良久,谢雁归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

三寸出鞘的剑身顺势滑回剑鞘,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晰。

“上官易。”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字字坚定,像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

“我在。”

“帮我师父,解开禁制。”

说出“师父”二字时,她的声音彻底破防,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可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纵使满心裂痕,依旧岿然不倒。

“解禁之后,我要亲手揍他一顿。”

陆平渊猛地睁眼,温润的眼底涌出浑浊泪水。他不再迟疑,缓缓抬起左手,腕间妖异的暗红纹路在灯火下格外刺眼,静静伸向上官易。

上官易深吸一口气,催动分火诀。

十道温差各异的火焰层层铺开,精准覆盖陆平渊的整条左臂。五十年的焚血禁早已与腕骨骨髓彻底粘连,比柳青寒体内的禁制更顽固、更精密。

上官易凝神聚力,外层以焚天剑气压制禁制反噬,内层以最细的第十道火线,顺着骨髓与禁制的缝隙,一寸寸细细剥离。

剧痛席卷全身,陆平渊额头布满细密冷汗,整条左臂剧烈痉挛颤抖,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未出一声痛哼。他唯一的动作,是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紧紧攥住谢雁归的衣袖。

像一个溺水半生的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谢雁归静静伫立,任由他攥着衣袖,未曾挪动分毫。

时光缓缓流逝,整整两个时辰过后,最后一缕血色符文被彻底抽离,在空中凝成一粒暗红珠核,轻轻一碰便碎裂成飞灰。

陆平渊的腕间,只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疤痕,狰狞却解脱。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裹挟着一丝淡红血雾,是五十年禁制残留的毒火尽数排出。

“你的左臂一月内无法运功,修为从金丹巅峰跌落至金丹初期。”上官易收功擦汗,语气平静,“但命保住了,枷锁也彻底碎了。”

陆平渊低头凝视着腕间的疤痕,沉默片刻,忽然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膝盖一弯,直直朝上官易跪了下去。

“陆前辈!”上官易连忙伸手去扶。

“不必扶我。”陆平渊抬手拦住他,转头望向谢雁归,眼底满是愧疚与释然,“我这一跪,不是谢你,是跪我的徒弟。”

“自此往后,我不再是潜伏半生的内鬼‘老铁’,也不再是青梧宗的副宗主陆平渊。我是谢雁归的证人,她要要剐、要罚要赎,全凭她心意。”

谢雁归垂眸望着跪地的老者,泪水不断滴落,砸在剑鞘上,凝结成细碎的冰珠。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众人皆以为她会动手泄愤,可她只是抬手,轻轻拂去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破碎半生、终于寻回的旧物。

“师父。”她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劫后余生的冷静,“剑道大会结束,你去后山衣冠冢前跪着。我这五十年烧的纸钱,你一张一张给我捡回来。”

“好。”陆平渊应声脆。

“捡完纸钱,回执法堂报到。你欠执法堂五十年俸禄,往后慢慢偿还。”

“好。”

谢雁归不再看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上官易。眼底的湿润尚未褪去,却已然恢复了执法长老的凌厉沉稳。

她抬手,将腰间的冰霜剑连鞘摘下,径直塞进上官易怀里。

“谢长老,这是做什么?”上官易愕然。

“符。”谢雁归语气淡然,“冰心谷玄冰铁所铸,化神期以下攻击皆可抵挡。剑道大会凶险,封剑寒若对你动手,这剑能护你一命。大会结束再还我即可。”

上官易低头望向剑柄,上面还留着一层淡淡的寒玉膏痕迹,是她谨遵自己提醒,涂抹养护的证明。

他将佩剑郑重系在腰间,抬头笑着打趣:“你把佩剑给我了,自己用什么?”

“我还有一柄。”

谢雁归转身迈步朝外走去,走到石室门口,脚步微微停顿,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上官易,谢谢你。”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上官易故意拢着耳朵调侃。

“滚。”

“好嘞!”

谢雁归快步离去,身影利落洒脱。顾盼儿连忙快步追上,铁山扛着狼牙棒,默默跟在上官易身后。

陆平渊坐回石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依旧微微颤抖,嘴角却扬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被困地底五十年,被枷锁禁锢半生,他终于等到了重见天的机会,也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走出衣冠冢密道时,天色已然蒙蒙亮。

林间晨鸟啼鸣,细碎晨光穿透层层枝叶,洒满后山竹林,驱散了整夜的阴冷晦暗。

上官易伸了个懒腰,刚舒缓完一身疲惫,就看见顾盼儿提着两道信纸,快步朝他跑来,脸上神色微妙。

“老大!两封急信!”

“第一封是纪前辈从极北托人送来的,他说策反了火部十九名残存剑奴,剩下的都是封剑寒死忠,懒得再多费口舌。”

顾盼儿顿了顿,递出另一封烫金信纸,语气带着几分新奇:“第二封是洗心阁的正式邀请函!姜素衣仙子亲自邀约,让你剑道大会前一晚,前往明月楼一叙,还盖了阁主私印!”

上官易展开信纸。

素白纸身,淡金云纹暗花,字迹温润清雅、克制内敛,字字尽显大家风骨。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二字.......姜素衣,无衔无饰,却自带分量。

“姜素衣……”上官易缓缓折好信纸收进怀中,嘴角微微上扬,“终于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正道第一仙子了。”

“大哥,”铁山瓮声瓮气发问,“这姜仙子,比谢长老还好看?”

“我也没见过,哪知道。”上官易坦然回道。

“那你紧张啥?”铁山眼神耿直,一语戳破,“你刚才叠信叠了三次,俺都数着呢!”

上官易面色一僵,冷声道:“铁山,今木桩,再加五百。”

“俺还没回冰心谷呢!凭啥又加!”

“回去一并补上。”

铁山瞬间垮了脸,一脸生无可恋地扛着狼牙棒走远。顾盼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林间满是轻松鲜活的气息。

当下午,上官易在执法堂后院安稳补了一觉。

睡醒后,他盘膝端坐,调出骗力面板,细细清点此番冰心谷一行的所有收获。

【骗力余额:1628点】

【明细:地宫行动结余1428点+冰心谷防御战144点+陆平渊反水结算56点】

【明细拆解:

1. 冰心谷防御战:柳青寒投降+80点,21名火傀策反+64点(群体策反,筑基期单人3点/人+首领加成)

2. 陆平渊事件:成功策反五十年潜伏内鬼反水+56点(金丹巅峰修为,因对方本有悔意,非纯粹欺诈,结算系数打折)】

【累计骗力超2500点,骗力熔炉即将解锁全新功能,敬请期待后续更新。】

一千六百多点骗力,距离焚天剑诀第三式的兑换门槛尚有差距,但足够兑换一枚小破境丹。

上官易没有犹豫,直接消耗300骗力,兑换丹药服下。

小破境丹药力温和醇厚,无撕裂经脉的剧痛,只有一股温热灵力缓缓充盈丹田,慢慢流转四肢百骸。

两个时辰后,药力彻底消融。丹田灵力漩涡愈发凝实,运转速度比往快了三成不止。

筑基中期,稳稳突破。

上官易睁眼活动筋骨,指节咔咔作响,周身灵力充盈饱满。

如今他筑基中期的修为,搭配炉火纯青的焚天剑诀第二式「野火焚天」,正面抗衡金丹初期修士,足以稳稳支撑数十回合。

再加上谢雁归的冰霜剑、纪无咎的阵法加持、铁无涯的炼丹底蕴、柳青寒与陆平渊两大重磅证人,还有二十一名归顺的火傀剑奴……此刻的他,手中底牌早已远超一月之前。

剑道大会的对峙,他已然有了十足底气。

正思忖间,窗外一道黑色纸鹤破空飞入,落地展开,化作一纸书信。

字迹潦草张扬,带着纪无咎独有的风格:“小子,火部剩余四十余剑奴,老夫策反十九人,余者皆是封剑寒死忠,懒得费心。剑道大会见。”落款是个半烧的鬼脸图案。

上官易笑着燃尽信纸,抬手抽出燎原剑,迎着天光细看剑身火焰纹路。

剑上火纹流转灵动,与体内焚天剑气遥相呼应,共鸣阵阵。第二式「野火焚天」他早已在冰心谷冰室练至纯熟,大范围扇形剑罡,最适合擂台群战,唯一短板是灵力消耗极大,全力一击便会抽空近半灵力。

余下七,他打算全心巩固修为、打磨剑招,静待大会开启。

七之后,剑道大会,不成功,便成仁。

当傍晚,晚风轻柔。

上官易带着顾盼儿、铁山、周宝,在执法堂后院围坐一桌。食堂的红烧灵猪肉鲜香浓郁,顾盼儿偷偷拎来一坛灵酒,几人围在枣树下吃喝说笑,格外轻松自在。

铁山酒劲上头,嚷嚷着要生吞封剑寒;顾盼儿打趣要搬空玄剑门内库;周宝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枣树胡乱喊谢长老别走,恰好被路过的谢雁归撞个正着。

一记清冷眼刀扫来,周宝瞬间酒意全无,当场僵住。

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漫过青梧宗的院墙,消散在温柔夜风里。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洗心崖。

洗心阁坐落于孤峰之巅,三面绝壁悬空,唯有一条蜿蜒石阶连通山脚。石阶两侧青松林立,山雾常年缭绕,月光穿透薄雾洒落,步步如云似幻。

峰顶明月楼,四层开窗,八方透光。今夜月色皎洁,清辉洒满整间静室,亮如白昼。

白衣女子静坐月光中央,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白衣胜雪,气质绝尘清冷。

她身前摊着一本厚重卷宗,封面工整写着「上官易」三字,旁侧留有一行批注:行事看似不羁荒唐,实则步步有据、心思缜密,值得持续观察。

卷宗翻至最后一页,清晰记录着冰心谷一战的最终战果:柳青寒被俘,二十一名火傀策反,上官易零伤亡完胜。

卷宗旁,静静躺着一只黑底红纹的纸鹤,是殷琉璃专属传讯信物。

纸鹤翅膀上字迹潦草随性:我欠他一人情,你亦欠他一人情。两人皆欠,足见此人值得深交。还不清便欠一辈子,无妨.......凌寒烟原话。

姜素衣眸光淡淡,看完字句,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克制的笑意。

她抬手轻吹,纸鹤化作一缕黑烟消散风中。随后提笔蘸墨,在原有批注下方,缓缓落下一行温润有力的字迹:

值得押注,可加大力度。

落笔盖印,印文清晰素雅,唯有二字: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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