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今天欠我的。”殷琉璃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然后直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上官易伸手接住......是一颗糖。
包着红色糖纸的麦芽糖,路边摊上最便宜的那种。
“刚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顺手多拿了一颗。”殷琉璃朝他眨了眨眼,“送你了,就当是今天的向导费。”
说完她就带着两个护卫走了,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
上官易坐在雅间里,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甜的。
他把糖纸翻过来,糖纸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
“青梧宗内鬼,小心身边人。”
上官易含着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的表情却慢慢冷了下来。
无相魔门的圣女,为什么要提醒他这个?
她说的“内鬼”又是谁?
还有她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四个字......
“你欠我的。”
上官易把糖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下楼。
走出万象阁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落枫集的街道上亮起了一排排灯笼,将石板路映得暖黄。远处隐约传来说书人的拍案声、酒客的划拳声、卖艺人的锣鼓声,烟火气十足。
上官易没有在镇上多留,顺着密道返回了青梧宗。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一切如常。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扫帚旁边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蹲着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小姑娘。
“你是谁?”上官易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她。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梳着双丫髻,看着机灵得很。她怀里抱着一只花猫,花猫正眯着眼睛打呼噜。
“你就是上官易?”小姑娘歪着头打量他,语气老成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我师父说你能帮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你师父是谁?”
“南疆千面手,顾三娘。”小姑娘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朝上官易伸出手,笑得一脸狡黠,“我叫顾盼儿,今年十六岁,擅长易容、开锁、设套、跑路。听说你在青梧宗骗遍了内外门没被抓到,我觉得你还行。”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上官易一眼,补了一句:“就是长得比我预想的差了那么一点点。”
上官易:“......”
今晚是什么子?先是遇上魔门圣女,回来又碰上个小贼祖宗?
“你要找什么东西?”他问。
顾盼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展开给他看。羊皮纸上画着一块令牌......正面是梧桐树,背面是一个“骗”字。
上官易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令牌,和谢雁归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块令牌叫‘骗仙令’,”顾盼儿认真地说,“我师父说,这是千年前梧桐真人亲手铸造的七枚传承令之一。得令牌者,可得他留下的一个秘密。”
她抬起头,对上上官易的目光,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枚。我要找的不是你的,是另外一枚......据说藏在青梧宗某个已经死了一千年的人身上。”
上官易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的问题:“你这猫叫什么名字?”
“啊?”顾盼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猫,“它叫花花。”
“花花抓老鼠吗?”
“不抓,它懒得很,只吃猫粮。”
“那完了,”上官易叹了口气,“藏书阁的老鼠都快成精了,我还寻思借你的猫用用。”
顾盼儿被他这通东拉西扯弄得有点懵:“你到底帮不帮我?”
上官易走到书架旁,拿起扫帚,开始慢悠悠地扫地。扫了两下,他头也不回地开了口:“你说的那具死了千年的尸体,是不是叫陆压?”
顾盼儿眼睛骤然瞪大。
“梧桐真人座下三弟子,被玄剑门害死的那位。”上官易一边扫地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他的尸骨就在这栋楼底下的一间密室里。但你说他身上的那枚令牌,我没看到......我去的时候,密室里只有玉简、断剑、枯骨,没有令牌。”
顾盼儿急了:“不可能!我师父的情报从不出错!”
上官易停下扫帚,转过身看着她:“你师父的情报没错。那枚令牌确实存在,但有人比我更早进去,提前拿走了。”
“谁?”
上官易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谢雁归给他的那枚令牌,翻到背面,露出“骗仙”二字。
“三年前,有人在这间密室里留下了我的名字和这枚令牌。”他慢慢说道,“那个人至少三年前就知道我会来青梧宗。而陆压的令牌,极有可能也是被那个人拿走的。”
顾盼儿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你得罪了什么人吗?”
“我刚穿越......刚来这地方不到一个月,上哪得罪人去?”上官易摊了摊手,“但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可以帮你找令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留下来帮我。”上官易咧嘴一笑,“你擅长易容、开锁、设套、跑路,巧了不是,这些正好是我团队里急缺的技能。藏书阁还有间空屋子,你就住那儿,白天帮我扫地,晚上帮我跑腿。包吃包住,月薪面议。”
顾盼儿眨了眨眼:“你在招工?”
“不,我在组队。”上官易把扫帚扛在肩上,笑得一脸灿烂,“一个骗子,一个小贼,再来几个能打的、能的、能抗的,差不多就能凑一个草台班子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
青梧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山涧传来潺潺水声。但上官易知道,这安静只是表象。水面下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座看似普通的二流宗门。
玄剑门、无相魔门、南疆邪道、隐世世家,还有那个神秘的刻字人......所有人都在觊觎梧桐真人留下的东西。
而他上官易,一个炼气七层的外门弟子,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这场漩涡的正中心。
“对了,”顾盼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扔给上官易,“我师父让我给你的见面礼。”
上官易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易容工具......人皮面具、变声丸、缩骨香、易形粉,还有一本手写的《千面术入门》,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批注:
“学不会就烧了,别辱没我顾三娘的名声。”
上官易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对师徒的风格的。
“告诉你师父,礼我收了,情我记了。”他把储物袋收好,朝顾盼儿伸出手,“欢迎加入,小师妹。”
“谁是你小师妹?”顾盼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先说好,找到令牌我就走,不会给你打长工的。”
“行行行,找到就放人。”上官易满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上了我的贼船还想下去?小妹妹你太天真了。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官易探头一看,月光下,谢雁归正独自一人走向后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
上官易眯起眼睛,转头对顾盼儿说:“你在藏书阁待着别乱跑,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跟踪我领导。”
“......”
顾盼儿还没来得及吐槽,上官易已经翻窗跳了出去,像一只灵猫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他远远跟在谢雁归身后,保持着大约五十丈的距离。不敢靠太近......谢雁归可是筑基巅峰,感知力远超常人。好在上官易这几天已经把《缠丝劲》和《追风步》都练了个入门,虽然战斗力还是渣渣,但身法和气息隐匿方面已经大有长进。
谢雁归穿过后山的竹林,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崖下。山崖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山洞的入口。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上官易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摸到洞口,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里面的动静。
洞里有两个人。
“你确定那个上官易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确定。”谢雁归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三年前您在密室留下的那行字,他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骗仙令也确认无误。”
“那就好。”苍老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陆压的令牌,还在玄剑门手里?”
“是。封剑寒当年趁陆压渡劫时偷袭,抢走了令牌和半部焚天剑诀。但封剑寒不知道令牌的真正用途......他只当是普通的长老令。”
“他不知道最好。”苍老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七枚骗仙令,对应梧桐真人留下的七处秘境。集齐七枚令牌的人,就能打开梧桐真人飞升前封印的‘欺天宝库’。据说那里面藏着梧桐真人一生骗术的精髓,还有他飞升前留下的全部家当。”
洞外的上官易呼吸一窒。
欺天宝库。
他的古钱就叫“欺天古钱”。
这是巧合?
还是说,这枚古钱本身就是七枚骗仙令之一?
“那上官易身上的骗力波动,您感应到了吗?”谢雁归又问。
“感应到了,”苍老声音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他身上确实有骗力波动,而且比我们预期的要强得多。短短一个月,他的骗力值已经快突破五百了。这种增长速度,我在过去三百年里从未见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体质跟欺天古钱是完美契合的。他就是梧桐真人预言中提到的那个......‘天外来客,以骗证道’。”
谢雁归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些涩,“他注定要走上那条路?”
“不是注定,”苍老声音纠正她,“是只有他能走。三界之中,只有身怀欺天古钱的人,才能感应到骗力的存在。而只有将骗力修炼到极致的人,才能打开欺天宝库的最后一层。梧桐真人当年撒下了无数颗种子,但三千年过去了,只有这一颗发了芽。”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上官易贴在石壁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天外来客,以骗证道。
梧桐真人在三千年前就预言了他的到来?
那个刻下他名字的人......不是谢雁归,不是老怪物,而是梧桐真人本人?
一个死了三千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对了,还有一件事。”谢雁归的声音再度响起,“无相魔门的圣女殷琉璃,最近在落枫集一带活动。她似乎也对上官易产生了兴趣。我担心......”
“不必担心,”苍老声音打断她,“殷琉璃不是敌人。准确地说,魔门、妖族、邪道,都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你要盯紧的是玄剑门......封剑寒手里那枚陆压的令牌,是七枚令牌中最关键的一枚。必须让上官易拿到手。”
“但他现在修为太低了,本不可能从封剑寒手里抢东西。”
“所以你要帮他。”苍老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谢丫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把上官易交到你手里,你要护他周全,至少在他成长起来之前,不能让他死。”
谢雁归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我明白。”
洞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两人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上官易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退出竹林,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藏书阁。
关上门的瞬间,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怎么了?见鬼了?”顾盼儿抱着花花凑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上官易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师妹,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发现自己是一盘下了三千年的棋里的一颗棋子,你会怎么办?”
顾盼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把棋盘掀了。”
上官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顾盼儿的脑袋:“好,听你的。掀棋盘。”
他走到窗前,望着谢雁归所在的内门方向。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谢雁归对他的“特殊照顾”不是没有原因的。她是被那位苍老声音的主人指派来保护他的......或者说,监视他的。
但他并不反感。
因为从谢雁归刚才那句“我明白”里,他听出了一种超出任务之外的东西。
一种真切的担忧。
“谢长老,”他自言自语地低声笑道,“你背着我偷偷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坑你啊。”
“你在嘀咕什么?”顾盼儿凑过来。
“没什么。”上官易转身走向书架,“天快亮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扫地呢。”
“你真打算在这儿扫两个月地?”
“当然不是。”上官易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缠丝劲》和一本《阵法入门》,朝顾盼儿晃了晃,“白天扫地,晚上修炼。两个月后,我要让整个青梧宗都认不出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殷琉璃给他的那张糖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青梧宗内鬼,小心身边人。”
谁是内鬼?
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是谁?是敌是友?
梧桐真人的预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但没关系。
上官易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然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缠丝劲》的心法。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修为在一点一滴地提升。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被人推上赌桌的赌徒。台面下暗流涌动,台面上刀光剑影,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出牌。
那就出牌吧。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今天在拍卖行得到的青铜残片,对准燎原断剑的断口,缓缓拼接上去。
两块金属碰触的瞬间,一道炽热的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整间藏书阁照得亮如白昼。
金光散去后,燎原剑的剑身重新变得完整......虽然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但已经恢复了剑的基本形态。剑身上那两个古字“燎原”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火焰纹路在字面上流动。
更让上官易惊喜的是,他的骗力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完整燎原剑】
【焚天剑诀·完整版临时解锁:前两式可学】
【第一式:星火燎原】需骗力500
【第二式:野火焚天】需骗力1200
【注:临时解锁有效期30天,超期未学会自动关闭】
上官易看了一眼自己的骗力余额:418点。
还差82点才能学第一式。
但30天的时间,够他攒了。
他把燎原剑重新收回储物袋,又拿出陆压留下的那份玉简,重新研读了一遍。
玉简中记载的《焚天剑诀》是完整版的总纲心法,但没有具体招式。而古钱商城里的“焚天剑诀·完整版”是有招式的。两者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传承。
上官易花了半个时辰把心法要点全部记住,然后闭上眼睛,让灵力按照心法所示运转。
丹田中的灵力像被点燃了一样,瞬间滚烫起来,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非常奇妙......明明很烫,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像是被温泉包裹着一样。
炼气七层的瓶颈,在这股热流下悄然松动。
天快亮的时候,上官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八层。
一夜之间,又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这焚天剑诀的心法也太霸道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暴涨的灵力,“不愧是地阶功法,光是修炼心法就能带着修为往上冲。”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增长速度是不可持续的。焚天剑诀的心法只能帮他冲到筑基关口,再往后就需要破境丹或者筑基丹来突破瓶颈。
他打开兑换商城,看了看那颗2000骗力的破境丹,又看了看自己可怜的418点余额,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得继续坑人啊。
天色微亮,藏书阁外面传来了弟子们晨练的声音。上官易拿起扫帚,准备开始他“勤勤恳恳扫地”的一天。
刚推开藏书阁的门,就看见谢雁归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谢长老早啊,”上官易率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打招呼,“这么早来藏书阁,是来监督我扫地的?”
谢雁归的表情依旧清冷,但耳处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她把食盒往前一递:“食堂剩下的,给你。”
上官易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两荤一素一汤,还都是热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剩下的”。
他抬起头,朝谢雁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长老,您这‘剩下的’伙食也太好了。咱食堂的标准餐不是两个馒头配一碗稀饭吗?”
“爱吃不吃。”谢雁归转身就走。
“吃吃吃!谢长老亲手送的,毒药我都吃!”上官易在后面嚷嚷。
谢雁归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弹出一道剑气。
上官易手里的食盒瞬间被冻成了一个冰坨子。
“吃完再解冻。”谢雁归的声音远远飘来。
上官易低头看着冰坨子里的饭菜,笑出了声。
“顾盼儿!”他朝屋里喊,“出来吃饭了!今天的早餐是......冰镇红烧肉!”
“你神经病啊大早上吃红烧肉!”顾盼儿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满满的起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