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门。
说是门,其实是一整块玄铁浇铸的断龙闸。
三丈高,两丈宽,碑似的堵在路尽头,表面密密麻麻爬满暗红色阵纹。
上官易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这排布他眼熟,在火十七的瞳孔深处见过。
三重焚血禁叠在一起,外层是警戒,中间是反噬,最内层压着道他从没见过的血色符文,轮廓像条盘踞的蛇,蛇头正正对着门缝中线。
“这是主禁。”上官易压着声音,“外层警戒我用分火诀压住了,但中间这层反噬禁碰不得。
真要是强行破门,门后所有焚血禁会一起炸,到时候关在里面的人,全得被炼成丹药。”
殷琉璃蹲在闸前,短刀刀尖虚虚划过阵纹,眉头拧成了结:“我带的破禁珠只能解单层。
这三重嵌套得三股力量同时打三个阵眼,解一层触发另外两层,差一点都不行。”
“三个阵眼在哪?”铁山瓮声问。
进了地宫他就没怎么说话,可上官易留意到,他握狼牙棒的手从始至终没松过,指节捏得发白。
他妹妹就在这扇门后面。
那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幼狼气息,此刻浓得连上官易都能隐约嗅到。
殷琉璃用刀尖点出三处位置:“蛇头、蛇腹、蛇尾。
蛇头是反噬禁核心,蛇腹是衔接处,蛇尾是触发点。得同时往三个地方注入同等强度的灵力,才能让三重禁制一起休眠。
时间窗口只有三息。三息内推不开门,禁制立刻复位。”
“三股力量,刚好三个人。”上官易活动了下手指,“我守蛇头,殷圣女守蛇腹,铁山你守蛇尾。
听我口令,数到三同时输灵力。不用太强,炼气巅峰的量就够——关键是同步,差半分都不行。”
铁山点点头,把狼牙棒靠去墙边,蹲到蛇尾阵眼前。
殷琉璃收了双刀,右手指尖悬在蛇腹阵纹上方半寸处。
上官易左手五指张开,按上蛇头正中央。
盘踞的血蛇触手冰凉,符文在掌心下微微蠕动,像活物似的,看得人头皮发紧。
“一.......二.......三!”
三股灵力同时灌入三个阵眼。
门上血色阵纹猛地一亮,随即像退似的,从外往内逐层暗下去。
蛇头、蛇腹、蛇尾三处同时黯淡,厚重的断龙闸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墙体内齿轮铁链轰隆隆转动,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铁山抓起狼牙棒就要往里冲,被殷琉璃伸手拦住。
她目光越过越开越大的门缝,瞳孔骤然一缩:“有人。”
门后不是囚室,是座大殿。
殿顶高十丈,四壁嵌着幽绿色夜明珠,光落下来,把整座殿宇照得像片鬼域。
正中央立着尊三丈高的青铜丹炉,葫芦形,炉身刻满细密阵纹。
炉下烧着熊熊烈焰,炉盖缝隙里不断飘出暗红色烟雾,在殿顶聚成张模糊的人脸,又慢慢散掉。
丹炉围了一圈石台,每个石台上都躺着个昏迷的妖族幼崽——狼族、狐族、蛇族,甚至还有只背生双翼的羽族。
每个孩子额头上都贴着张符纸,符上血色符文明灭闪烁,和火十七瞳里的焚血禁一模一样。
铁山的目光扫过那圈石台,猛地钉在第三座上。
石台上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头灰短发乱蓬蓬的,脸颊瘦得凹陷,眼皮下的眼球不安地颤着。
她一只手腕上戴了串兽牙手链,磨得发白了,还牢牢挂在细瘦的腕子上。
“铁铃!”
铁山嗓子里炸出一声吼,像被到绝路的狼。
他往前冲了两步,被上官易一把拽住后领。
“别动!看脚下!”
铁山低头一看,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脚尖离地面一细如发丝的血色阵线,只差半寸。
那阵线从丹炉底蔓延出来,蜘蛛网似的铺满整个大殿地面,连向每一座石台。
踩断任何一,丹炉里的火都会瞬间反噬,所有被连上的幼崽都得没命。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个声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炉火的呼啸,像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慢慢拉,每个字都磨得人牙酸。
“分火诀?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你解外面那道门时,第三阵眼的灵力慢了零点三息。要不是你身边那丫头暗中补了股劲,反噬禁早炸了。”
一个人影从丹炉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个老人。
身形佝偻,瘦得只剩层皮裹着骨头,穿件灰长袍,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满是烧焦的破洞和涸发黑的血渍。
他光着脚,脚趾甲又长又黄,踩在密布阵线的地面上,却半分都没碰着——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缝隙里,像是在这座大殿里走了成千上万遍。
头发稀稀拉拉披在肩上,发梢焦黄卷曲,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皮肤皱缩扭曲,把五官扯得变了形。
嘴唇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牙龈和几颗歪歪扭扭的黄牙。
可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疤痕里的眼睛,燃着比丹炉火还炽热的光,像两团被封在腐尸里的鬼火。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掉点细碎的灰烬。
灰烬落在血色阵线上,那些阵线竟自己往旁边挪了挪。
能瞬间引爆焚血禁的血线,碰着他掉的灰就自动退开,像虫子见了火。
上官易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老人长得吓人,是他丹田里那枚欺天古钱,在这人出现的瞬间,疯了似的震起来。
不是结算骗力时那种温和的颤动,也不是危险预警时的尖锐震颤——是种他从没感受过的、近乎狂喜的剧烈跳动,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骤然撞见。
同时躁动起来的还有焚天剑诀的剑气,灵力不受控制地沿着心经自行运转,燎原剑在鞘里嗡嗡作响,剑身上的火焰纹路亮得像要烧穿剑鞘。
殷琉璃脸色变了。
双刀已经出鞘,可刀尖在微微抖。
不是怕,是空气中骤然压下来的灵力威压太重了——这老头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金丹后期,甚至更高。
更让她心沉的是,她完全认不出这个人。
她身为无相魔门圣女,三界叫得上号的高手都背得滚瓜烂熟,可这疤脸老头,不在任何一份情报里。
铁山的感受最直接。
老头发声的瞬间,他体内的狼族血脉就被压得炸开了,背上狼头图腾不受控制地浮出来。
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被对方的威压硬生生出来的。
骨子里的在咆哮,可又在发抖——像狼撞见了比自己凶百倍的猛兽,既想扑上去撕咬,又本能地想夹尾巴逃。
只有上官易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的目光被老头那双鬼火似的眼睛牢牢锁住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可他隐约觉得,老头看的不是他上官易——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分火诀是陆压自创的。”
疤脸老头歪着头,用那双鬼火眼打量上官易,声音哑得像从坟里飘出来的,“他创这套功法的时候,才二十岁。
说焚天剑诀的火太烈,得有个辅助功法控温。他写分火诀那天,我在旁边给他磨墨。”
上官易后背的汗毛一竖了起来。
陆压创分火诀的时候他在磨墨?
陆压二十岁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一千年?还是更久?
这话要是真的,这老头至少活了一千岁。
什么境界的修士能活千年?元婴寿元才七八百年,化神才能破千年大限。
难道这老头是化神期?
“前辈怎么称呼?”上官易拱了拱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
不是装的——没摸清底细之前,他绝不会随便得罪一个可能远超自己的强者。
疤脸老头没答。
他走到丹炉前,伸出枯柴似的手,摸了摸烧得滚烫的青铜炉壁。
那只手按在通红的炉壁上,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冒起焦臭的白烟,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扯出个没了半片嘴唇的诡异笑:“这炉子,是当年我帮封剑寒那逆徒设计的。
三重焚血禁嵌套,活人的精血当柴火烧,越烧越旺。就是太费料子,一百个炼气期的妖崽子,才够炼一颗金丹。不划算。
我跟他提过改良,他不听。说反正妖崽子不值钱,抓就是了。”
铁山手背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一百个妖崽子炼一颗金丹——铁铃和这些孩子,在封剑寒眼里就是堆耗材。
“你是封剑寒的师父?”上官易抓住了关键,“玄剑门的前代掌门?”
“前代掌门?”疤脸老头偏头想了想,像在回忆件很久远的事,“这么叫也没错。
不过我在玄剑门的正经名号是太上长老。封剑寒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剑法、阵法、禁制、炼丹,我毕生所学全教给了他。
他学得最好的不是剑法——是欺师灭祖。”
他转过身,朝上官易走近了几步。
每走近一步,上官易丹田里的欺天古钱就震得更凶一分。
老头在他三步外停下,那双鬼火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了他好几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燎原剑上。
“这把剑,是我师父的佩剑。”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燎原剑的剑柄,“剑身上的火焰纹路是梧桐真人亲手刻的,一整块天外陨铁,在凤凰涅槃的余烬里锻了三年。
断过一次,是你接上的?不错,断口接得还算平整,可惜没接正——差了一毫。
差这一毫,剑意就泄了三分。”
上官易低头看了眼燎原剑。
他明明觉得断口严丝合缝,这老头居然一眼就看出差了一毫?
“你师父是陆压?”殷琉璃忽然开口。
她已经把双刀收起来了——不是放松了警惕,是她明白,在这老头面前拔刀毫无意义。
对方真要动手,她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疤脸老头转头看了她一眼。
鬼火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殷琉璃浑身僵住。
“小丫头,你体内的血脉禁制是夜家祖传的锁魂咒。下咒的人手法糙,把禁制跟你本命真元绑死了。
破界纹确实能解,但光有破界纹没用——得找个化神以上的人帮你护法,不然禁制反噬,得烧掉你一半魂魄。”
殷琉璃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身上有锁魂咒这事,整个魔门只有她师父和两个心腹知道。
就连上官易,她也只是暗示过几句,从没明说。
可这疤脸老头只看了一眼,就把禁制来历、解法、风险说得一清二楚,准得像亲手探过她的丹田。
“你到底是谁?”上官易往前一步,挡在殷琉璃身前,“你说陆压是你师父.......陆压只有三个徒弟,大弟子战死在妖族战场,二弟子不知所踪,三弟子.......”
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铁无涯在断魂崖下讲过的那段往事。
陆压有三个徒弟。大弟子战死,二弟子失踪,三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千年前叛出师门,投靠玄剑门,亲手把自己师父推进了封剑寒设的死局。
陆压满门被,除了封剑寒亲自出手,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有人从内部破了护山大阵。
能破陆压护山大阵的,只有最熟悉他阵法的亲传弟子。
“你是纪无咎。”上官易一字一顿。
疤脸老头那双鬼火眼猛地亮了一下。
像沉睡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里只剩炉火呼啸,和铁山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像破风箱被拉到极限,沙哑、涩,裹着千年未散的愧疚和自嘲。
“纪无咎。”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尝件发了霉的旧东西,“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
封剑寒那逆徒叫我老东西,火部剑奴叫我疯长老,苍莽妖原的散修叫我疤面鬼。
只有你,还知道我叫纪无咎。”
他抬眼,看向上官易的目光里多了层复杂的东西:“能猜出我名字,说明你见过铁无涯。他还好吗?那双阴阳瞳,还亮着吗?”
“铁前辈很好。”上官易说,“他还让我替他问候你。”
这是句谎话。
铁无涯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问候的话。
可上官易说得语气诚恳,连殷琉璃都听不出真假。
纪无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了。
笑声在大殿里撞来撞去,震得丹炉上的阵纹都在抖。
笑够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手背上的烧伤疤,被眼泪浸过,反倒泛出点久违的活气。
“问候我?”他摇摇头,“铁无涯不可能问候我。他恨我入骨。
他唯一的朋友死在玄剑门手里,而我,就是那个帮玄剑门破了护山大阵的人。
他恨得对——我确实是个叛徒。我亲手害死了自己师父。
我活该在这座地宫里守一千年,替他看着这座丹炉,看着一批又一批无辜的妖崽子被扔进去炼成丹药。”
他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平静到窒息的陈述。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个字从焦黑的牙龈里挤出来,都带着血。
“你说封剑寒是你徒弟。”上官易说,“那这座丹炉.......”
“是我设计的。”纪无咎接过话头,“千年前,封剑寒来找我,说想用妖族内丹炼丹药,快速提升修为。
我那时候被他蛊惑了,真以为他想让玄剑门崛起,想让正道联盟更有底气对抗魔门。
我帮他设计了三重焚血禁,用活体精血替药材,把妖崽子的生命力浓缩成丹。
第一个被扔进炉子里的,是只刚化形的狼族幼崽——才七岁,化形都不全,耳朵还是尖的。
她在炉子里叫了三天三夜,我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她忽然不叫了。
我以为她死了。可炉盖打开的时候,她的心脏还在跳。”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左口,焦黑的嘴唇咧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发冷:“那颗心脏被我挖出来了,埋在后山。
然后我去找我师父,想告诉他真相。可封剑寒已经动手了——他趁我去坦白之前,拿着我给他的阵图,破了陆压密室的禁制。
等我赶到的时候,师娘的头挂在院门上,师妹们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最小的师妹才九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她做的竹蜻蜓。
师父被钉在墙上,身上十七道剑伤,每一剑都是焚天剑诀——封剑寒用我教的剑法,了他。
我疯了。真疯了。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疯了。
之后一百年,我被封剑寒囚在这地宫里,锁魂链拴在丹炉脚下,接着帮他改良焚血禁。
我不想,可疯了之后,反倒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
等我恢复神智的时候,我手上已经沾了上百个妖崽子的血。”
大殿里静得像座坟。
殷琉璃垂了握刀的手,铁山指节捏得咔咔响,手臂却垂着没抬起来。
他们都在听这个疤面老人讲千年前的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上官易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骗子,自己就是个中好手。
可纪无咎这番话,他听不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不是纪无咎演技多好——一个人要是能把痛苦演到这份上,那就不是演了。
“你现在恢复了?”上官易问。
“三百年前醒的。锁魂链被我的真火烧断了,封剑寒来加固过几次,后来嫌麻烦,就不来了。
反正我也不会跑——我跑出去能去哪?
我害死了师父满门,害死了上百个妖族幼崽,正道不收我,魔门不信我,散修见了我这副鬼样子都绕着走。
这座地宫是我的牢房,也是我的坟。挺好。”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纪无咎那双鬼火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转头看向上官易,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梧桐真人飞升之前留过一句预言——天外来客,以骗证道。七令归一,欺天成神。
三千年来,三界所有顶层势力都在等这个人。
封剑寒等了,没等到。墨玄等了,没等到。铁无涯等了,没等到。
我等了一千年,本来也不抱希望了.......可你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快,快得殷琉璃瞳孔猛缩,快得铁山连狼牙棒都没来得及举起来。
纪无咎枯瘦的右手忽然探出,五指成爪,虚按在上官易丹田前的空气里。
不是攻击——是感应。
他的手悬在三寸外,指尖跳动着淡淡的真火。
“欺天古钱。”纪无咎声音发颤,“在你丹田里。你的骗力已经破千了,对不对?
你会解焚血禁,对不对?你在擂台上对火十七留了手,对不对?”
“对。”上官易没否认。
他知道,在这人面前否认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救这些妖崽子?”纪无咎指了指石台上的幼崽们,“想解开他们身上的焚血禁,又不引爆丹炉,不触发柳青寒的警戒,不让封剑寒察觉?”
“对。”
“那就做给我看。”
纪无咎退后一步,双臂张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丹炉上的三重禁制,我用真气压住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能解多少算多少。
但丑话说在前面——你的分火诀才练到分八层火,解三重嵌套勉强够用,成功率超不过四成。
一旦失败,丹炉里的火会瞬间反噬到每个孩子身上,他们会在你眼前被炼成丹药。”
“会在你眼前”这五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上官易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台前。
石台上躺着只狐族幼崽,十来岁的样子,尾巴还没完全收回去,毛茸茸的赤红色狐尾垂在石台边。
她额头上贴着符纸,血色符文正以极慢的速度明灭。
上官易右手轻轻按在符纸上,分火诀催动,五指尖各冒出一朵温度不同的火焰。
他把火分成八层,一层一层覆上去,像拧一颗焊死的螺丝,小心翼翼剥离最外层的第一重禁制。
进度慢得惊人。
一炷香过去,才剥了一半。
石台上,狐族幼崽的眼皮忽然剧烈颤了一下。
她体内的焚血禁察觉到外界触碰,开始自行加速运转。
符纸上的血色符文猛地一亮,丹炉里的炉火呼地蹿高一大截,殿顶凝聚的烟雾人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上官易额头上全是汗。
分火诀的精细作极耗灵力,灵力在经脉里急速奔涌,像条被抽打的河。
大陵的旧伤隐隐作痛,好在铁无涯帮他修正过运功路线,灵力没走岔。
他把全部心神都凝在五指的八层火焰上,每层火焰的温差都控在毫厘之间,像八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同时做一台开颅手术。
触碰到第二层禁制时,忽然传来反噬。
一股暗红色火毒从符纸上窜出来,顺着指尖钻进经脉。
火毒沿心经直冲心脏,整条右臂瞬间红肿发烫,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暗红色血痕,像有条毒蛇在血管里游走。
纪无咎站在一旁,双手抱,面无表情地看着,半分要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上官易咬着牙,没收手。
他催动焚天剑诀心法,把侵入体内的火毒强行引向丹田,用自己的真火一层层中和、炼化。
这过程疼得钻心——等于拿自己的身体当丹炉,炼敌人打进来的毒火。
右臂上的血痕鼓到极限,皮肤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火毒在疯狂挣扎。
他愣是一声没吭,左手的火焰纹丝不动,稳稳地继续剥离第二层禁制。
殷琉璃握刀的指节都白了。
她想帮忙,可她的灵力偏阴寒,强行介入只会打乱上官易的火候。
她只能看着。
第二层,第三层。
狐族幼崽额头上的符纸从血红变作暗红,再从暗红褪成淡红,最后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女孩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狐尾从石台边滑下来,软软地垂在空中晃了晃。
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上官易踉跄着退了一步。
右臂的火毒将散未散,整条胳膊肿得比左臂粗了一圈。
他大口喘着气,转头看向纪无咎:“第一个。成功率.......百分之百。”
“第一个是最简单的。”纪无咎面无表情,“狐族幼崽没觉醒血脉,焚血禁附着不深。
接下来那个狼崽子就不一样了——她体内有苍狼王血脉,焚血禁已经渗进骨血里。
你解她的禁制,等于在她体内跟封剑寒亲手种的火种硬碰硬。
成功率从狐崽子的六成,直接降到三成。再加上你右臂的伤.......两成。”
铁山听见“狼崽子”三个字,往前迈了一大步,狼牙棒往地上重重一杵,砸出个深坑。
他望向铁铃所在的石台——妹妹额头上的符纸,血色比狐族幼崽亮得多。
丹炉喷出来的暗红烟雾,在她石台周围凝成一圈淡血雾,像张网把她裹在中间。
“大哥,”铁山声音在抖,“俺妹.......你能不能.......”
“能。”
上官易撕下一截衣袖,用牙咬着缠紧肿成猪蹄的右臂,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暂时把火毒封在手臂里。
“帮我把她额头上符纸周围的头发拨开,别让发丝碰到火焰——会烧到她眼皮。”
他走到铁铃的石台前,深吸一口气,伸出了左手。
这一次的难度,比解狐崽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铁铃体内的苍狼王血脉对焚血禁有天然排斥,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反复拉锯,把经脉搅得一塌糊涂。
她丹田外壁已经出现了细密裂纹,再拖下去,不用等焚血禁引爆,她自己就先垮了。
上官易左手的火焰刚碰到符纸,铁铃体内的苍狼王血脉就炸了——一股暗金色血光从她丹田涌出来,和焚血禁的暗红火毒迎头撞上。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得不可开交,她的身体成了战场,七窍同时渗出血来,眼角的血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
分火诀全功率运转。
八层火焰同时铺开,层层叠叠覆在符纸上。
第一层剥离外禁,第二层压制血光,第三层中和火毒,第四层护住心脉,第五层稳住丹田,第六层隔绝丹炉反噬,第七层筑起隔离带,防止禁制炸开波及旁边的石台。
第八层——是他临时加的,用来包裹从铁铃体内溢出的苍狼王血脉,免得血脉之力失控伤到她自己。
八层火焰同时运转,灵力消耗是解狐崽子时的三倍。
铁无涯帮他拓宽的经脉像条被撑到极限的水渠,灵力以近乎爆炸的速度奔涌。
他筑基初期的灵力储量飞速消耗,不到一刻钟就耗掉了大半。
丹炉开始剧烈震动。
三重焚血禁的核心察觉到有人在强行剥离子禁制,炉盖缝隙喷出的暗红烟雾骤然加粗,在大殿上空聚成一张巨大的鬼脸。
鬼脸大嘴一张,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声,整座大殿的阵线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
那些连在丹炉和石台之间的血色阵线开始颤动,像一条条被掐住七寸的蛇,疯狂扭动。
“它要反噬了!”
殷琉璃双刀出鞘,墨绿色刀芒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铁山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狼牙棒高高举起,背上狼头图腾亮得刺眼。
可他不知道该砸谁——这里没有看得见的敌人,唯一的敌人在妹妹身体里,他连碰都不敢碰。
丹炉下的火焰猛地一缩,随即像颗炸弹似的膨胀开来。
一股暗红色冲击波从炉身炸出,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波扫过的地方,石台在震,阵线在鸣,每个幼崽额头上的符纸都同时亮了起来。
只要这圈冲击波碰到铁铃,她体内的焚血禁就会和丹炉共振,瞬间把她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上官易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忽然分开,从八层火焰里单独分出两道极细的火线。
一道刺入铁铃丹田正上方,强行压住乱撞的苍狼王血脉。
另一道逆着冲向丹炉,正面迎上那股暗红色冲击波。
两道力量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一声比刚才的尖啸更响的轰鸣。
火星四溅里,冲击波被精准打散成一团团零散火花,落在阵线的空隙处,半都没触动。
纪无咎那双鬼火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临时分火.......这招不是我师父创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的沙哑第一次被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你刚才用分火诀的底子,临时拆出了第九、第十道火线。
分火诀的极限是十二道,陆压创这套功法的时候跟我说过,理论上能分出十二道不同温度的火,可他自己也只练到十道。
你小子才筑基初期,就能分出十道?”
上官易没空理他。
他的手依然稳在铁铃额头上,十道火焰同时运转,把禁制一层一层撕开。
铁铃七窍不再流血了,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眼皮下的眼球不再剧烈颤动,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符纸上最后一缕血色褪尽。
铁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很净的眼睛,灰蓝色瞳孔,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上官易——一张浸满汗水的陌生脸,左手按在她额头上,五手指上各冒着火苗。
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铁山。
“哥?”
她的声音沙哑涩,像很久没喝过水。
铁山扑到石台前,“咚”地跪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伏得很低,像只温顺的大狗。
他想抱她,又怕弄疼她,两只手在半空无措地比划了半天,最后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腕上那串发白的兽牙手链。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一滴又一滴,烫得很。
“哥在。哥在。”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两个字。
上官易退后两步,把空间留给这对兄妹。
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脱力,是十道火线同时运转对经脉压力太大,指关节处已经渗出细密的血珠,皮肤下隐约能看见灵力撑出的暗红瘀痕。
石台上,那些昏迷的妖族幼崽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睛。
狐族、蛇族、羽族,还有只浑身雪白的熊族幼崽。
他们额头上的符纸,在铁铃醒来的同一刻,全部自行脱落。
三重焚血禁的主禁制,被上官易从子节点一层层瓦解,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崩塌。
丹炉上的血色阵纹开始碎裂,碎片从炉壁剥落,在空中化成齑粉。
大殿地面上那些细如发丝的阵线,同时断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啪啪声。
纪无咎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响,震得大殿里的灰烬簌簌往下掉。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双鬼火似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和眼角的伤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疤,哪道是泪痕。
笑够了,他走到上官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目光之间只剩一臂距离。
“说吧,你想要什么?”
纪无咎开口了,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疯癫与苍凉,而是商人坐在谈判桌上才有的冷静与精明。
“你救这些妖崽子,我没拦,也没帮。全是你凭自己本事解的禁制,我认。
但你接下来想从这座地宫里带走的,肯定不止这些孩子,对吧?”
上官易把右臂的布条又紧了紧,抬眼迎上纪无咎的鬼火眼。
他脸上也露出个笑,和平里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不同——嘴角弧度一样,可眼角肌肉是绷着的,像只在跟老虎讨价还价的狐狸。
他伸出三手指。
“三样东西。第一,所有被囚的妖族幼崽,一个不少,全带走。”
“当然。你已经救了他们,我不拦。”纪无咎点头。
“第二,陆压手写的焚天剑诀原本。正文归我,附录归她。”上官易指了指殷琉璃。
“破界纹归她。”纪无咎扫了殷琉璃一眼,点头,“那丫头的锁魂咒再不解,最多撑两年就会反噬。附录给她,我没意见。”
“第三.......”
上官易竖起的第三手指收了回来,变成一食指,直直指向纪无咎的口。
“你。你也跟我走。”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纪无咎那双鬼火眼定定地看着上官易,像在看一个完全超出预料的答案。
他以为这小子会要丹药、要功法、要法宝,会要他帮忙对付封剑寒,会他说出更多秘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才筑基初期的年轻人,张嘴要的是他这个人。
“我?”纪无咎声音发哑,“你要我这个叛师的废物做什么?”
“你是废是宝,我说了算。”
上官易把肿成猪蹄的右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指着手上被火毒撑出的裂口,“分火诀是陆压创的,你在旁边磨墨,每层火候的把控,你比他所有弟子都清楚。
我刚才解禁制时就发现,第七层火我掌控得有偏差——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差在哪。
还有这些孩子,封剑寒现在忙着剑道大会,没空管这个据点,可柳青寒三天之内肯定会派人来转移。
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跑不远,得有个熟悉苍莽妖原的人带路。你对这片地形的熟稔程度,比地图还准。”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不是一直在等人吗?等那个‘天外来客,以骗证道’的人。
我来了。你等的人是我。那你还在等什么?”
纪无咎没说话。
大殿里静了很久,久到丹炉里残余的炉火彻底熄灭,最后一缕暗红烟雾从炉盖缝里飘出来,消散在幽绿色的珠光里。
铁铃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铁山宽厚的肩膀上,好奇地望着那个模样吓人的疤脸老爷爷。
“你想清楚了。”
纪无咎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复杂的、被压抑了千年的情绪。
“带上我,等于揣着个烫手山芋。封剑寒对我恨之入骨——他当年留着我不,不是念师徒情分,是需要我接着改良焚血禁。
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走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我,顺便把你也碎尸万段。
我现在也打不过他了。一千年过去,我在丹炉边被真火熏得经脉萎缩,修为从化神期跌到金丹巅峰,基还毁了,这辈子都别想重回化神。
我就是个废了的叛徒,你带上我,弊远大于利。”
“打不过封剑寒没关系。”
上官易把燎原剑扛到肩上,侧头看着纪无咎,咧嘴一笑,“我也打不过。
但你说过,你了解封剑寒。你教他剑法、阵法、禁制、炼丹,他的一切都是你教的。
那你肯定也知道他的弱点。他的出剑习惯、禁制偏好、思维方式.......这些才是你最值钱的地方,不是你的修为。”
纪无咎站在原地,像尊被烧焦的雕像。
那双鬼火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愧疚、犹豫、压抑,还有一丝被压了千年、终于被唤醒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焦黑的牙龈翕动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不怕我出卖你?就像出卖陆压那样。”
“怕。”上官易答得脆,“但你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出卖过师父之后,你在这座丹炉前等了一千年,折磨了自己一千年。
真正的叛徒不会折磨自己——他会心安理得。你没有。”
纪无咎闭上了眼睛。
焦黑的眼皮遮住了那双鬼火,脸上的疤痕在幽绿珠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他下巴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千年的人,第一次被人拉开了窗帘。
他说不出话。
“走吧,纪前辈。”
上官易朝他伸出手。那只右臂肿得像猪蹄,指尖还滴着血。
“天快亮了,得在柳青寒的人到之前把孩子们转移出去。
你说过这地宫是你的牢房,今天我给你开锁,钥匙你自己拿着——出不出来,你说了算。”
纪无咎睁开眼。
他看着上官易伸过来的、伤痕累累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枯瘦焦黑的手。
两只手在丹炉前握在了一起——一只皮肉鲜嫩却布满血痕,一只焦黑枯槁却骨节有力。
“陆压当年收我做弟子的时候,”纪无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也是这么向我伸手的。”
他握着上官易的手,用力一拉。
千年以来,第一次迈出了丹炉旁那片被他踩出脚印的区域。
他走路时,脚依然会下意识避开地面的阵线残骸——习惯了。
可步伐比之前快了很多,像被关了太久的囚徒,终于走出了牢门。
殷琉璃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梧桐真人的预言里,“天外来客”不是个修为盖世的大能,而是个骗子。
要在三界这潭死水里搅出波澜,修为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能说动一个千年叛徒,能把魔门圣女变成临时盟友,能让狼族少主甘心叫大哥的人——靠的从来不是修为。
铁山把铁铃背到背上,小姑娘的脸贴在哥哥厚实的肩胛骨上,迷迷糊糊嘟囔了句“哥,那个哥哥是谁”。
铁山回头看了眼正和纪无咎说话的上官易,瓮声瓮气吐出两个字:“好人。”
铁铃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安全的地方睡过觉了。
纪无咎在丹炉前停下脚步。
他伸手按在炉壁上,炉壁已经凉透了,千年不灭的火焰,第一次彻底熄灭。
他望着这座自己亲手设计的人熔炉,沉默了很久。
然后曲起五指,一爪抓穿了炉壁。
玄铁浇铸的炉壁在他手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个大洞,露出炉膛里堆积如山的灰白色骨灰。
他俯身捧了一把骨灰,用块破布小心翼翼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他站起身,转头看向上官易,“玄剑门在苍莽妖原还有两个类似的据点。我带你去端。”
上官易咧嘴一笑,把燎原剑往空中一抛,剑身在半空转了几圈,又稳稳落回掌心。
“端完据点之后呢?”
“三月后剑道大会,封剑寒会亲自去。”
纪无咎那双鬼火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叫做“期待”的东西。
“到时候青梧宗、无相魔门、苍莽妖原三方同时发难,再加上我当众指认他千年前的罪证.......他这正道联盟盟主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然后?”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揍他了。”
“这个我喜欢。”上官易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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