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掉苍莽妖原秘密据点的第三天,一则消息火速传回了青梧宗。
消息是周宝连滚带爬冲进执法堂后院喊出来的。
他嗓门极大,惊得枣树上打盹的花猫炸了一身毛,也扰得屋内巩固修为的上官易险些运岔气息。
上官易推门而出,就见周宝举着一封信,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仿佛信纸里夹着一沓沉甸甸的灵石。
“老大!天大的好事!”周宝径直扑上来,信纸差点怼到上官易脸上,
“你彻底出名了!不是咱们宗门小打小闹的名气,是整个正道联盟都炸开锅了!咱们从地宫里救出来的十三个妖族幼崽,已经被苍莽妖原的狼、狐、蛇、熊、羽五大家族全部认领回去了!”
他语速飞快,难掩激动:“五族族长联名给正道联盟写了感谢信,点名道姓,专门致谢青梧宗外门弟子——上官易!”
上官易抬手接过信件扫了一眼。
这是正道联盟的官方通报函,措辞客套规整,可字里行间都透着掩不住的尴尬。正道联盟与苍莽妖原僵持数十年,关系素来冷淡,妖族各部向来不买正道的账。
如今区区一个青梧宗外门弟子,端了正道第一大派玄剑门的黑据点,还救下一众妖族幼崽,引得妖族五族公开致谢。这一举动,等于把正道联盟的体面、玄剑门的遮羞布,一并扯下来晾在了众人眼前。
通报末尾,留着一句耐人寻味的批注,旁侧盖着正道盟主殿的朱红大印:“此事真相待查,各派暂勿妄议。”
“真相待查?”上官易低低嗤笑一声,将信纸塞回周宝手里,“封剑寒身为正道盟主,肯让这封信公开发出,就等于当众默认玄剑门有鬼。这会儿他怕是在书房气得挥剑劈桌呢。”
顾盼儿扒着窗沿探出头,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口齿含糊地接话:“管他气不气!重点是你翻身了!以前大家都说你是青梧宗的骗子,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是单挑玄剑门黑据点的英雄!身份彻底不一样了,懂吗?”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封剑寒更想我了。”
上官易往后一靠,倚在枣树枝上,悠然翘起二郎腿。
“骗子坑蒙拐骗,在他眼里是小节,随便派人暗就能了结。可英雄身居明处,名声在外,他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天下人的口舌。”
“当英雄不好吗?”
铁山从院里新搭的练功木桩上纵身跳下,肩上扛着那柄比人脑袋还大的狼牙棒。血脉觉醒后,他修为稳稳扎在筑基巅峰,肉身强度翻倍,如今一劈两千木桩,依旧面不改色、气息沉稳。
铁铃乖乖蹲在他脚边,捏着草叶编了只小蚂蚱,轻轻放在铁山头顶,自家哥哥浑然不觉。
“英雄最是难当。”上官易摇头轻叹,“英雄一旦出错,便是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骗子就不一样,骗人是众人固有印象,可骗子一旦救人,反倒成了天大的惊喜。”
“什么歪理。”顾盼儿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嘟囔着吐槽。
可她眼底满是笑意。跟着上官易这么久,她早就摸清了这人的性子:嘴上永远是一套匪夷所思的歪理,手上永远能把死局盘活。
凶名赫赫的魔女殷琉璃,被他哄成稳固盟友;千年老怪物纪无咎,被他三言两语请出地宫;就连黏人的小铁铃,如今见了他也乖乖甜甜喊一声上官哥哥。这人的嘴,比她师父的易容术还要管用。
这时,谢雁归踏着月色拱门走入院中,手中握着一封崭新的信件。
她神色比平更清冷几分,步履也稍显急促,走到上官易面前,默默递出信件,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冰心谷的信,谷主凌寒烟亲笔,邀你前往极北做客,时间由你定。信中明确提及,她欠你一个人情。”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冰心谷?”顾盼儿瞬间瞪大双眼,“那不是避世隐居、从不与外界往来的宗门吗?连正道联盟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会主动邀你登门?”
“听名字就好冷哦。”铁铃仰起小脸,声气话。
铁山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示意她安分听着。
上官易伸手展开信纸。纸面是澄澈的冰蓝色,入手冰凉刺骨,纸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流转寒气。字迹瘦劲清冷,笔笔如冰刀镌刻,唯独收笔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通篇没有多余客套,只短短三行字:
上官道友亲启:冰心谷欠你一个人情。若得空闲,请来极北一叙。寒烟恭候。
上官易反复看了两遍,抬眼看向谢雁归:“我不记得帮过冰心谷分毫,这个人情从何而来?”
“你不知晓很正常。”谢雁归落座石凳,恢复了执法长老的沉稳平静,“此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凌寒烟是冰心谷五百年来最年轻的谷主,十九岁执掌宗门,被誉为‘极北冰凰’,当年追慕她的人,从极北能排到南疆。”
“但她修炼的镇谷功法《冰心诀》,有一条霸道铁律:修习者必须心境澄明、无欲无求。一旦动心,功法自破,修为尽毁,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上官易忍不住吐槽:“说白了就是强制单身,杜绝情爱。”
“正是如此。所以冰心谷历代谷主终身不近情爱,门下弟子也极少涉足俗世。”
谢雁归继续娓娓道来:“三年前,冰心谷爆发内乱。副谷主苏云袖联合三位长老叛乱,趁凌寒烟闭关突破的关键之时骤然偷袭。她身中冰魄寒毒,七成修为被封,侥幸脱身逃出宗门。”
“她一路南下求援,可冰心谷常年避世,无朋无友。她求助过正道联盟,对方却以‘不涉隐世宗门内务’为由婉拒,说白了,就是不愿为一个失势的谷主,得罪即将掌权的苏云袖。”
“最后是我出手的。”
铁无涯不知何时立在月亮门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准确说,是我主动寻的她。凌寒烟的师父,是我年少为数不多的挚友。老友唯一的弟子遭人暗算,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将她藏在断魂崖养了半月伤势,又托关系联系洗心阁故交,是洗心阁出手,帮她平定叛乱、重掌冰心谷。不过她欠我的人情早已还清,当年赠我的三颗冰魄护心丹,保我活到今,我二人两清。”
“她欠的,是洗心阁那位故人的人情。”谢雁归接过话头,“而那位故人愿意出手,源在三个月前,你在落枫集擂台的一番话,让她认定青梧宗值得结交。层层因果串联,这份人情,最终落到了你头上。”
上官易越听越懵:“洗心阁哪位高人?我全程一头雾水。”
“姜素衣。”
听到这个名字,上官易脑中一片空白。他翻阅过无数宗门情报,知晓洗心阁是正道魁首、超然世外,门下皆是清冷仙子,话语权极重,却从未见过“姜素衣”这三个字。
他转头看向铁无涯,老头茶杯悬在唇边,神色不动,唯独清澈的右眼里,掠过一丝促狭。
“姜素衣是谁?”
“洗心阁当代传人。”谢雁归握剑的拇指不自觉摩挲着剑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正道年轻一代公认第一人,金丹初期修为,主修《明心诀》,素来择贤辅佐、执掌正道风向。她极少现世,三个月前恰好途经落枫集,亲眼看完了你整场擂台战。”
“所以?她看场擂台,跟我有什么关系?”
“战后她直接给正道联盟写了一封公开信。信中直言,上官易行事不拘小节、看似散漫,却能在生死擂台之上,为底层炮灰剑奴仗义执言,足见心性正直。她提议正道联盟重新审视青梧宗、正视你的为人。”
谢雁归道出关键:“若无洗心阁暗中推动施压,封剑寒绝不会任由妖族五族的感谢信传遍正道,更不会默许对你的认可。”
上官易沉默片刻,忽然问了句画风跑偏的话:“这位姜仙子,该不会和谢长老一样,是冷面绝世美人吧?”
咻的一声,一道细碎冰霜剑气精准砸在上官易额头。
上官易捂着额头蹦跶,铁铃忍不住笑出了声,铁山死死憋着笑意,把狼牙棒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说正事。”谢雁归面无表情,耳却悄悄泛红,遮掩住方才的失态,“凌寒烟的邀请,对你是天大的好事。距离剑道大会仅剩两月,你急需拉拢各方势力、积累底蕴。”
“冰心谷虽隐世不争,却是隐世世家的核心势力。有它背书坐镇,剑道大会上,封剑寒再想动你,必然投鼠忌器、再三掂量。”
“去。”
铁无涯放下茶杯,难得主动表态,语气笃定:“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隐世宗门壁垒森严,封剑寒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你在冰心谷多待一,他便多憋屈一。”
“再者,你如今修为恰逢瓶颈,换一处极寒之地修炼,说不定能顺势突破。”
上官易点头,看向谢雁归:“谢长老随我一同前往?”
“我需留守宗门,紧盯内鬼。”谢雁归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你救出妖族幼崽一事传开,那藏在宗门的内鬼,近期必定有所动作,宗门不能无人坐镇。”
上官易看破不说破,转而安排行程:“铁山,你跟我走,带上铁铃。极北雪原的雪景,小姑娘肯定没见过。而且冰心谷皆是女弟子,清净纯粹,让铁铃待一阵子,也比天天在后山劈木桩历练心性。”
铁山憨厚点头。
铁铃立刻从他肩头蹦下来,跑到上官易跟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上官哥哥,极北有企鹅吗?”
上官易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企鹅没有,但有雪狼、冰狐,还有会在冰面稳稳走路的冰羚羊。”
“我要看冰狐!”
“行,让你哥给你抓一只。”
“喂!你怎么不带我?”顾盼儿抱着花猫,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碎屑,“花花都生气了!”
她说着,举着花猫的两只前爪挥了挥,怀中小猫一脸生无可恋、彻底摆烂。
“你留下。”上官易压低声音,朝她招手。等顾盼儿凑近,他附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秘事。
顾盼儿越听眼睛越亮,最后重重点头,抱着花猫缩回窗内,神色认真了不少。
当傍晚,上官易、铁山、铁铃三人,顺着青梧宗后山密道悄然出发。
这条密道原本是上官易偷偷溜去落枫集的专属通道,如今铁山魁梧庞大的身躯挤在狭窄地道里,全程弯腰低头,一路不停嘟囔地道太窄、差点被卡住。
铁铃稳稳骑在哥哥脖子上,小手撑着头顶的泥土,一路咯咯笑个不停。
穿出密道抵达落枫集,三人购置了三匹快马,沿官道一路向北。两光景,周遭景色彻底变换。
入目再也不见青山绿水,只剩茫茫雪原、千里冰封。极北的天空高远苍白,澄澈得近乎单调,无垠雪地上,偶尔散落着不知名野兽的浅浅脚印。
铁铃裹着一件宽大狐裘,是上官易途经小镇特意买下的,版型大得像床小棉被。铁山当初嫌贵劝阻,被上官易一句“冻着妹你赔得起?”怼得哑口无言。
小姑娘缩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小声呢喃:“上官哥哥,这里好安静。”
安静得过分了。
上官易眉头微蹙。踏入极北地界后,他始终感知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探查。这股气息毫无意,反倒轻柔温和,像是有人在远远悄然窥探。体内欺天古钱静谧无声,没有半点预警,足以确认对方并无恶意。
“铁山,戒备四周。”他低声提醒。
血脉觉醒后,铁山的听力、嗅觉暴涨数倍。他微微侧耳,又轻嗅空气,立刻沉声汇报:“东北方向,六人!五个筑基修为,一个金丹,速度极快,正在近!”
话音未落,东北方雪丘之后,骤然亮起六道冰蓝色剑光。
剑光舒展,在雪地上拉出修长残影,呈扇形合围而来,封锁三人所有退路。上官易手瞬间抚上燎原剑剑柄,却在剑光近二十丈时,看清了来人装束。
清一色白衣女子,长发如瀑,外罩冰蓝纱衣,纱衣随风浮动,萦绕着薄薄冰雾。手中佩剑通体莹白,由整块寒冰雕琢而成,清冷剔透。
为首女子乃是金丹初期修为,长发高束,面容冷艳如冰雪雕琢,纱衣边缘绣着细密银纹,气场远超其余弟子,威严十足。
六道剑光在十人之外齐齐悬停,动作整齐划一,宛若刻意练过一般。
为首女子剑尖斜点雪地,朝上官易微微颔首,声如冰泉撞石,清冽净:“来者可是青梧宗上官易公子?”
“正是在下。”上官易松开剑柄,拱手回礼,“不知姑娘何人?”
“冰心谷执剑使,楚霜。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公子。”
楚霜的目光扫过铁山、铁铃二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落在铁铃身上时,停顿得更久。小姑娘裹在宽大狐裘里,只露一张小脸,狼族特有的灰蓝色瞳孔,在白雪映照下澄澈透亮。
“谷主早有预判,公子此行共三人,命我们多备了一匹坐骑。”
身后一名年少女弟子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鬃缀着冰蓝穗子,微风拂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凌谷主笃定我们今抵达?”上官易微微挑眉。
“谷主言,上官公子聪慧果决,接信后两之内必定动身。今第三,果然如约而至。”楚霜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满满的好奇,对这位让谷主亲自提笔邀约的少年,满心探究。
铁铃早已被白马吸引,从铁山肩头滑下,小跑着上前抚摸马鬃。白马温顺低头,蹭了蹭她的小脸,喷出一口温热气息。铁铃瞬间笑弯了眼,铁山连忙上前,用袖子替她擦去脸上的热气。
六位执剑使引路,三人纵深走入雪原腹地。穿过一片冰封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冰心谷,终于到了。
它并非藏于群山夹缝的普通峡谷,而是一整片被巨型冰层完整封存的宫殿群落。厚重冰层从山脚绵延至山腰,将数十座错落有致的殿宇楼阁尽数包裹,宛如一块巨型琥珀,封存了一整座冰雪城池。
阳光穿透冰层,折射出斑斓七彩光晕,在琉璃瓦上缓缓流转。谷口立着一座天然玄冰牌坊,镌刻着古朴苍劲的二字——冰心。
冰层最厚处达十丈,最薄处仅半寸,殿内暖黄灯火隐隐透出,人影绰约,宛若一群遗世仙子,被困在时光凝滞的冰雪梦境之中。
铁铃看得张大嘴巴,铁山也下意识放慢脚步,满眼震撼。就连见惯风浪的上官易,也被这极致清冷的盛景震了一瞬。
此地本不似人间宗门,更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冰雪幻境。他此刻才算明白,冰心谷为何能稳居隐世世家之列——单单维系这片冰层宫殿的常耗损,便是天价灵石,寻常宗门本无力支撑。
行至玄冰牌坊前,六位执剑使同时收剑入鞘,动作整齐利落。
楚霜回身看向铁山、铁铃,语气客气却带着分明的规矩:“这位狼族道友与小姑娘,可随我师妹前往偏殿歇息。谷主只邀上官公子一人入内相见。”
铁山下意识看向上官易,得到对方点头示意,才牵着铁铃,跟着两名执剑使转身离去。
楚霜则引着上官易穿过三道冰晶回廊,抵达一座独立冰殿门前。殿门由整块万年玄冰打磨而成,门上浮雕一只展翅冰凰,凤首高昂、凤目半阖,姿态孤傲绝尘。
“谷主在殿内等候,公子请。”
楚霜推开冰殿大门,侧身礼让,随后退至殿外静候。
上官易整了整衣襟,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寒气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大殿尽头,寒玉榻上,盘膝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长发未束,尽数垂落肩头,直至腰际,发丝在冰蓝光晕的笼罩下,泛着淡淡银辉。双目轻阖,容颜精致得不像凡人,宛如白玉雕琢的神像,唯有口平缓起伏,证明她是活生生的人。
周身萦绕的淡淡寒气,凝结成细密水雾,在她睫毛、发丝上凝出细碎冰晶,整个人蒙着一层薄霜,清冷绝尘。
上官易缓步上前,在榻前三丈处驻足,拱手行礼:“青梧宗外门弟子上官易,拜见凌谷主。”
下一秒,凌寒烟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极浅的冰蓝色眼眸,瞳孔深处流转着细密光纹,仿佛冰层之下封存千年的星火,清冷中藏着暗流。
她静静打量了上官易片刻,微微偏头,开口便是一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清冷声线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度:“你比我想象中,要高一点。”
上官易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冷情绝欲的冰谷谷主,第一句话竟是评价自己的身高。
“凌谷主此前见过在下?”他下意识问道。
“未曾。”
凌寒烟缓缓起身。她身形高挑,站直之后,身高竟与上官易不相上下。赤足轻踏冰面,脚踝系着一纤细银链,链上悬着一枚冰蓝铃铛,却被灵力彻底封音,行走间寂然无声。
“但姜素衣曾写信提过你。她说你身高八尺,性子散漫嬉皮、嘴利如刀,却心性纯善。前三句我已印证,最后一句,尚待验证。”
上官易忍不住失笑。这位冰雕美人,说话倒是直白坦荡,半点不绕弯子,和铁无涯的通透随性颇有几分相似。
他依言落座寒玉椅,屁股刚挨上椅面,便被刺骨冰寒冻得差点弹起来,只能悄悄挪了挪,只坐椅沿半截,勉强稳住身形。
“实不相瞒,谷主信中所言人情,我始终一头雾水。谢长老一番解释,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洗心阁的渊源,绕得我云里雾里。”
上官易直言不讳:“不如谷主直说,这份人情,你打算如何偿还?”
凌寒烟在他对面落座,冰蓝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让上官易险些滑下椅子的话:“你想让我怎么还?”
上官易瞬间卡壳。
他混迹修真界多年,熟稔所有谈判套路,无非是互相试探、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可凌寒烟直接将所有筹码全盘推出,任由他开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凌谷主,你这般谈判,太容易吃亏了。”
“冰心谷从不谈判。”凌寒烟语气清冷却无比认真,“我欠人情,你提条件,我尽力满足。这是谷中规矩。”
“什么规矩?”
“冰心谷弟子,从不亏欠分毫人情。但凡欠下,必尽数偿还,偿还尺度,由对方定夺。”
“那我若是狮子大开口,要你的谷主之位呢?”上官易试探问道。
“亦可。”
短短二字,没有半分犹豫。
上官易彻底噎住。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他终于确信,此人绝非说笑。这般规矩,若是传扬出去,冰心谷迟早被各方势力觊觎瓜分,难怪常年避世、不与外人往来。
他收敛一身嬉皮,正色开口:“三年前你遭叛乱、身中寒毒、修为被封,求援无门。是铁无涯前辈收留于你,洗心阁助你重掌宗门。铁前辈的人情你已还清,洗心阁的人情,为何算在我头上?”
“姜素衣明确告知,无需我报她恩情,只需将人情尽数还你。”凌寒烟目光坦荡,“她阅人极准,既然她愿意押注你,我便信你值得。”
又是姜素衣。
上官易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素未谋面,却屡次暗中相助,这份莫名的扶持,让他愈发好奇对方的真实目的。
“好,那我便直言所求。”
上官易脆起身,不再受寒玉座椅的桎梏,在殿中缓步踱步,竖起两手指。
“第一,借冰心谷情报网一用。我需知晓剑道大会前,封剑寒的所有布局、玄剑门内部动向、火部势力动静,还有柳青寒的下一步计划。冰心谷虽避世,情报底蕴却不输魔门,我要全盘借用。”
“应允。”凌寒烟应声,脆利落,“即起,冰心谷所有情报渠道对你开放。我谷在玄剑门潜伏十五年的暗桩‘霜鸦’,往后所有情报,同步抄送于你。”
上官易脚步骤然一顿。
他本只求几分外围情报,没料到凌寒烟如此脆,直接亮出压箱底的底牌。潜伏十五年的核心暗桩,价值远超任何公开情报,这份人情,重得让他都心生愧疚。
“谷主这般大方,我都不好意思提第二个条件了。”
“直说即可。”
“第二,我要一枚寒髓丹。”
此言一出,凌寒烟冰蓝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浅意外,并非为难,而是诧异他所求之物如此务实。
寒髓丹,地阶低级丹药,以千年冰髓为主材,辅以十九种极寒灵材炼制而成。不直接提升修为,却能极致淬炼经脉,通过极寒冻裂、重塑经脉内壁,大幅拓宽经脉宽度。
对修炼焚天剑诀这类自损经脉的火属性功法而言,寒髓丹更是保命神物,能翻倍提升经脉对烈焰的耐受度。
此丹炼制难度极高,主材千年冰髓仅存于极北万丈冰层之下,且需冰灵修士以本命真元持续炼制四十九天,全程不能间断,损耗极大。
三界之内,能炼出上品寒髓丹的人寥寥无几,而凌寒烟,便是当世第一人。她天生冰髓灵,炼制此丹,等同于催动本命功法。
“你知晓我能炼寒髓丹?”凌寒烟问道。
“铁前辈所言,天下上品寒髓丹,唯你可成。”上官易坦诚作答,“我清楚此丹炼制损耗极大,四十九天不间断耗损真元,金丹修士也需休养月余才能恢复。若是太过为难,我可换其他条件。”
“无需更换。”
凌寒烟移步殿中冰井旁。井口幽深无底,源源不断涌出森白寒气。她伸手探入井中,抬手之间,掌心多了一枚冰蓝玉盒。
“三年前我身中冰魄寒毒,为毒淬炼经脉,亲手炼了一枚。后来寒毒尽除,丹药多余,便一直封存在冰井之中。”
上官易接过玉盒,入手冰寒刺骨。他轻轻掀开盒缝,一枚通体剔透、宛若冰晶星辰的丹药静静卧在盒中,丹心萦绕着一缕流转的蓝光,静谧又磅礴。
“此物若是上拍卖行,足以换下半座青梧宗。”上官易合上玉盒,抬眼看向凌寒烟,“谷主这般厚赠,只是为还一份人情?”
凌寒烟沉默片刻,忽然抬指,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上官易的眉心。
触碰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留下一抹浅浅凉意,如初雪消融在肌肤之上。
“你丹田藏着一团火。”她收回手,眸色澄澈透亮,句句属实,“这团火护你周全,亦在夜灼蚀你。寒髓丹可帮经脉抵御火势,却终究治标不治本。终有一,火种会反噬自身。”
“到那时,若你无路可走,可再来寻我。”
上官易低头看向丹田位置,心中了然。
铁无涯曾说他体内力量是阴阳双刃,利弊相依。而凌寒烟一眼看穿源,直指欺天古钱的火种本质,眼光毒辣得惊人。
“这两份厚礼,算是还清所有人情了吗?”上官易问道。
“未。”
凌寒烟重回寒玉榻盘膝坐好,阖上双目,再度恢复那副清冷绝尘、不惹凡尘的模样。
“寒髓丹与情报,还清的是你擂台之上,为火十七仗义执言的人情。可你从玄剑门地宫救出十三妖族幼崽,虽与我无直接关联,却让我看到了三年前绝境无助的自己。”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是冰面之下最深层的暗流:“当年我身陷绝境、四面无援,无人为我伸手。你挺身而出救下一众幼崽,便是替当年那个无助的我,得了一份救赎。”
“这份人情,暂且记下。待剑道大会落幕,你再来寻我,我予你一份惊喜。”
上官易望着榻上清冷孤绝的白衣女子,心中微动。
他从前总以为,人心笼络、情意牵绊,靠的是巧言撩拨、刻意周旋。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惺惺相惜,从来都是无声的共鸣。
有些人不是被刻意打动,而是在你立身正道、心怀善意的那一刻,便远远望见了你的本心,自此心生认可。
“最后一问。”上官易郑重开口,“洗心阁姜素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冰殿之内,寒气静静流转,铃铛无声轻晃。
良久,凌寒烟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克制的敬意:“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最狼狈落魄之时,不问我能回报什么,便毅然出手相助的人。”
上官易不再多问,郑重拱手行礼,转身踏出冰殿。
殿外楚霜等候已久,瞥见他手中的冰蓝玉盒,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追随凌寒烟十五年,再清楚不过,这枚玉盒封存的是谷主珍藏三年的寒髓丹,珍贵无比。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下满心诧异,默默引路前行。
穿过冰晶回廊,上官易正暗自盘算寒髓丹的用法。
他的经脉早已被淬脉丹拓宽至正常水准,可焚天剑诀后续招式对经脉承载力要求极高,第二式野火焚天,需要承受数倍灵力冲击,是他当前最大的瓶颈。
有了寒髓丹淬炼经脉、提升火焰耐受度,他修炼第二式的成功率,足以飙升至八成以上。
正当他思索之际,前方偏殿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杂乱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拔剑出鞘的铮鸣、还有女子冷厉刺骨的怒斥,骤然划破冰谷的静谧。
“大胆妖类!竟敢在冰心谷撒野!”
上官易脚步一紧,快步冲上前去。转过回廊拐角,眼前一幕瞬间让他神色沉凝。
铁山双臂大张,牢牢挡在偏殿门前,将房门死死护住。殿内,铁铃尚且熟睡未醒。
他后背狼族图腾尽数浮现,暗金色纹路在冰雪映照下刺眼夺目,双目赤红,瞳孔缩成兽类竖瞳,喉咙深处翻滚着低沉的兽吼,周身气息狂暴紧绷。
可他死死压制着暴动的血脉,没有半步突进,极致克制。
对面,一名冰心谷女弟子手持冰剑,剑尖笔直对准铁山心口,剑势凌厉、意凛然。女子容颜姣好,眉宇间却覆着厚重戾气,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惧寒,是极致的愤怒。
她脚边的冰面上,散落着一堆碎裂的兽牙,线绳断裂,碎片满地——正是铁铃常年佩戴、从不离身的兽牙手链。
“洛师妹!收剑!”
楚霜脸色骤变,闪身拦在两人中间,厉声呵斥,“这是谷主亲邀的贵客,不得无礼!”
那洛姓女弟子抬眼,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铁山,声音又冷又颤,满是恨意:“贵客?三年半前苍莽妖原边界,我方师妹采药遇袭,就是你!”
“方师妹十九岁芳华,惨死在狼牙棒之下,尸骨运回谷中时,满身都是重击血洞!我亲眼所见那柄狼牙棒的纹路、缺口!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铁山脸上满是茫然焦灼,低吼道:“俺不记得了!三年前的事,俺记不清了!”
他满心慌乱,却绝非狡辩:“血脉觉醒之后,俺很多记忆都乱了,分不假虚实!俺真的不记得伤过人!”
“一句不记得,就能一笔勾销人命?”洛师妹红着眼冷笑,“你这柄狼牙棒的缺口里,至今还嵌着我冰心谷的冰剑残片!要不要当场验明!”
“洛师妹,冷静!”楚霜用力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当年宗门早已结案。方师妹遇害,凶手皆是蒙面散修,虽武器相似,却无任何证据指向狼族,更无证据证明是这位道友所为,不可武断定罪!”
“楚师姐!你分明是偏袒外人!”洛师妹满心不甘,语气哽咽。
“此事,我亲自封存的卷宗,无需争执。”
清冷声线自回廊尽头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凌寒烟缓步而来。
她赤足踏冰,每一步落下,脚下冰层便绽开一朵细碎冰花,周身寒气翻涌,气场肃穆威严。
她走到高大魁梧的铁山面前,微微抬眸,随即看向泛红眼眶的洛师妹,语气清冷公正:“狼族王室皆以狼牙棒为制式武器,苍莽妖原境内,同款兵器不下两百柄。仅凭形制相似,不足以定罪。”
“他是谷中贵客,无铁证之前,任何人不得动武挑衅。”
洛师妹死死咬唇,满心悲愤不甘,却只能缓缓垂下剑尖,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铁山,恨意难平。
凌寒烟转而看向铁山,语气难得温和:“铁山少主,此事疑点重重,我会亲自重查旧案。接下来,我会派人守在令妹殿外,既是看护,也是监视。你可有异议?”
铁山摇头,重重点头:“只要能查相,俺都听谷主的。若是俺所为,俺认罪偿命;若不是,俺也绝不背锅!”
凌寒烟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上官易,眸色微动,暗含示意。
上官易瞬间会意,她是在刻意稳住局面,避免事态激化,给足了他们周旋查证的余地。
他朝凌寒烟投去一记感激目光,伸手拉过情绪紧绷的铁山,转身走入偏殿,反手关上殿门。
殿内暖意融融,与世外的紧绷氛围截然不同。
铁铃蜷缩在厚厚的兽皮毯子里,睡得安稳香甜,对外界的争执浑然不知。她手腕空空如也,断裂的兽牙碎片,被上官易悄悄收起,整齐放在枕边。
铁山重重坐在床边,魁梧的身躯佝偻着,像一座坍塌的山岳。他埋首在宽大掌心,声音沉闷沙哑,满是自我怀疑:
“大哥,俺真的记不清了。觉醒之后,很多记忆混杂在一起,有俺的,有血脉传承的,乱糟糟一团。”
“可那姑娘说得真切,俺心里堵得慌。万一真是俺失控伤人?万一俺被人控,无意间犯下大错?俺连自己是不是凶手都分不清......”
“分不清就不用自己下定论。”
上官易在他身侧坐下,语气沉稳有力,字字笃定:“不用为了心安强行认下罪名,也不用急于撇清嫌疑。真相未定之前,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信我、等结果。”
“可三年半前的旧案,人证寥寥,物证模糊,怎么查?”铁山抬头,满眼茫然。
“凌谷主已经应允重查,冰心谷的情报底蕴,远超你我想象。”
上官易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深思:“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之事,或许本不是狼族所为。”
“玄剑门常年在苍莽妖原布局,抓捕妖族、炼制火傀、挑起人妖矛盾,坐收渔利。若是有人刻意用你的兵器行凶,嫁祸狼族,挑拨冰心谷与妖族的恩怨,最终得利的,是谁?”
铁山瞳孔骤缩,咬牙沉声:“玄剑门!”
“没错。”上官易眸色渐冷,“凌谷主当众重翻旧案,就是在打草惊蛇。真凶若心虚,必然会露出破绽。”
铁山沉默良久,抬手重重拍了拍上官易的肩膀,力道十足,却极尽克制:“大哥,俺和俺妹的命,都是你救的。不管最后查出什么结果,俺都信你、跟你走。”
“行了,别煽情了。”上官易摆摆手,笑着扯开氛围,“给你闺女盖好被子,脚丫子都露外面冻着了。”
铁山连忙转头,笨拙细心地给铁铃掖好被角,眉眼间满是温柔。
上官易走到窗边,望着冰雪覆盖的寂静山谷。执剑使的剑光在冰层上流转,冷冽肃穆。远处冰殿静立,凌寒烟的身影映在冰墙之上,朦胧淡然。
他们需要在此驻守至少一月。
一则修炼突破,他要在剑道大会前冲破筑基中期,彻底吃透焚天剑诀第二式;二则稳固铁山的血脉力量,压制狂暴戾气;三则静待旧案真相,揪出幕后真凶。
更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据点被端之后,柳青寒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疯狂反扑。而壁垒森严、与世隔绝的冰心谷,便是最安全的蛰伏之地、最佳的迎敌战场。
次清晨。
上官易选择在冰心谷最深处的寒冰室修炼。
冰室狭小密闭,四壁皆是万年玄冰,寒气刺骨。室中央一口寒泉汩汩涌动,源源不断溢出森白寒气,泉眼深处,一抹冰蓝光晕缓缓游动,灵气精纯至极。
上官易褪去上衣,盘膝端坐冰面,将那枚寒髓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极致冰流,顺着喉咙直冲丹田。所过之处,经脉瞬间凝上白霜,灵力运转骤然滞涩,仿佛冰封河道。
寒霜层层叠加,从薄霜凝成坚冰,一寸寸挤压、拓宽经脉内壁。
这是一种极致刺骨的痛楚,不同于烈焰灼烧的刺痛,是深入骨髓的寒冻、碾压、重塑。仿佛经脉被生生抽出躯体,置于寒冰之中反复淬炼、敲打。
上官易牙关紧咬,浑身震颤,却始终未发一声闷哼。睫毛、眉毛尽数凝满冰晶,周身白雾缭绕,寒气侵体,皮肉泛白。
与此同时,丹田内的欺天古钱真火骤然暴涨。
极致寒气倒真火,两股极致力量在经脉中拉扯拉锯、互相冲撞。一寒一热,两种磅礴力量反复冲刷、重塑经脉。
冰室外,凌寒烟静静伫立,隔着玄冰壁凝望室内景象。
她最清楚寒髓丹的淬炼之痛,即便是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咬牙扛完全程。可眼前这名筑基少年,硬生生扛住了冰火焚体的极致折磨,意志坚韧得令人心惊。
身旁的楚霜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头震动不已。
追随谷主十五年,她从未见过谷主为任何人驻足凝望超过三息。可今,她已然静静伫立一炷香之久,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动容。
六个时辰后,冰室大门开启。
上官易缓步走出,周身萦绕着寒热交融的白雾,唇色依旧泛白,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
周身骨节噼里啪啦轻响,经脉被彻底淬炼拓宽,内壁光滑坚韧,灵力运转顺畅无阻,承载力翻倍提升。
此刻的他,已然完全具备修炼野火焚天的全部条件。
尚未等他调息稳固修为,楚霜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谷主,急报!”
“讲。”凌寒烟收回目光,声线恢复清冷肃穆。
“霜鸦传讯:柳青寒提前行动!她集结苍莽妖原六大据点残余人手,携二十名火傀剑奴、亲卫全队,正向极北火速近,目标直指冰心谷!”
“另有正道公告,玄剑门新增剑道大会环节——公道台。规则公示:各派弟子可当众质疑他人功法来路,被质疑者若无法自证清白,直接剥夺参赛资格!”
凌寒烟眉头微蹙,眸色沉了几分。
上官易靠在冰墙之上,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冰冷通透:“公道台?这名头倒是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专为针对我设的断头台。”
“还有一事!”楚霜抬头,神色愈发凝重,“霜鸦追查三年,查到柳青寒身边藏着一位隐秘内应,专门为其传递各派情报,此人代号——‘老铁’!”
“老铁?”
上官易直起身,心头瞬间翻涌无数思绪。
三界之内,姓铁的修士寥寥无几,他熟知的唯有铁山、铁无涯二人。铁山心性纯粹、绝无背叛可能,铁无涯更是他最信任的长辈。
可这个代号,他确实听过一次。
昔山洞偷听谢雁归与神秘人对话,谢雁归对那人极尽恭敬,称呼只用敬语,从未直呼其名。如今想来,那人的代号,或许便是“老铁”!
暗流涌动,迷雾重重。
凌寒烟看向上官易,语气郑重:“柳青寒人马,三之内便可抵达谷外。你若想撤离,我即刻派执剑使护送你们从北境密道脱身。”
“不走。”
上官易咧嘴一笑,眼底锋芒毕露,狡黠又冷冽:“她专程赶来寻我了结恩怨,我若避战,反倒遂了她的意。”
“凌谷主,借冰心谷护山大阵一用。”
“你想怎么用?”
“柳青寒带了二十个火傀,这些火傀身上的焚血禁我在地宫里已经解过一次了。
她现在集结了六个据点的残余人手,那些人身上的禁制大概率是同一个模板。只要他们进入冰心谷的护山大阵范围内,我就有办法感应到他们身上的焚血禁波动。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在凌寒烟耳边说了几句话。
凌寒烟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转头对楚霜说:“传我令,从即起冰心谷进入最高戒备。护山大阵全功率运转,所有执剑使取消休假。另外——把冰牢腾出来,准备关人。”
楚霜瞪大了眼睛:“谷主,冰牢已经二十年没用过了...”
“所以要提前打扫。”凌寒烟淡淡道,“上官公子要关人,我们负责提供牢房。”
上官易冲凌寒烟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既狡黠又冰冷。
他转过身,大步往偏殿方向走去。离剑道大会还有不到两个月,柳青寒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冰心谷提前解决他了。也好,省得他去找她。
不过在迎战柳青寒之前,他还有一件急事要处理:他得先完成筑基中期的突破,再把焚天剑诀第二式练出个样子来。否则就算能克制火傀,对上柳青寒本人也是凶多吉少。
而此刻在极北冰原的边缘,一队黑衣人正穿过暴风雪,朝冰心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女子身披墨绿色斗篷,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双狭长冷厉的眼睛。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黑影...
有的步履沉重、周身散发着不稳定的灼热气息,有的步履轻盈、气息阴冷。
队伍最后面,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火傀背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麻袋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柳青寒勒住马,抬头望向远方冰层中若隐若现的宫殿群。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斗篷下传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上官易,擂台上的三拳之辱,据点被端的打脸之耻。这一次,在我柳青寒的掌心里...”
“加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