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眠素来沉稳如山的身躯此刻竟微微颤抖。他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怕惊扰了眼前的幻象。眼眶早已泛红,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作为云梦江氏的现任家主,他熟读族谱,知晓先祖江溯手持三尺青锋,立于云梦泽畔的豪情壮志,更明白“修真不在修法,而在修心”的祖训。然而,书本上的文字终究是死的,远不及此刻石壁上流转的画面来得震撼。那是活生生的历史,是流淌在江氏血脉中的滚烫记忆。
“原来如此……”蓝思追轻声感叹,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敬意,“难怪江宗主虽然严厉,但云梦江氏的弟子们个个都那么有担当。这并非偶然,而是家族精神的传承。”
江琅看着石壁上先祖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豪。他来自的那个未来,江澄被世人称为“三毒圣手”,手段狠辣,性情暴戾,是仙门百家敬畏又疏远的存在。可谁能想到,这份“毒”与“辣”的背后,是为了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独自撑起一个家族所必需的坚硬外壳。他又想起了江晚吟说的“天火难烧九瓣莲”。
【“所以,不要再被表象所迷惑。云梦江氏或许没有姑苏蓝氏的万卷藏书,没有兰陵金氏的万贯家财,没有岐山温氏的霸道权势,也没有清河聂氏的赫赫威名。但他们有最宝贵的财富——那就是一颗‘侠心’。这,才是云梦江氏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江兄,魏兄,你们云梦江氏真的很厉害!”聂怀桑猛地站起身,平里那副懒散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石壁上的画面再次流转,从妖邪横飞的年代,渐渐过渡到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山川秀美,百姓安居乐业,曾经肆虐的妖邪之物也销声匿迹。
“玄和年间,天下承平,四海升平。修真界也迎来了难得的休养生息之时。”清筠的声音带着一丝喜悦,“当外部的威胁不再,许多世家开始收敛锋芒,或专注于提升修为,或沉迷于权力倾轧。然而,云梦江氏的选择,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画面中,云梦莲花坞依旧碧波荡漾,只是少了几分昔的肃,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江氏弟子们不再整整夜地外出夜猎,而是三五成群,在莲塘边演练剑法,或是围坐在一起研读古籍。
紧接着,画面展示了一件震惊仙门的大事——云梦江氏开始广收门徒。但这招收的标准,却让世家子弟们大跌眼镜。】
“这……这也太随意了吧?”蓝景仪忍不住小声嘀咕。
【只见画面中,江氏并未像其他世家那样看重灵高低、出身贵贱,甚至可以说门槛极低——不看出身,不论天资,只看心性。那些被各大世家拒之门外的家境贫寒、无依无靠,但眼神清澈、心地纯良的孤儿,纷纷被江氏收入门下】
“江氏此举,真是令人钦佩。”一向不苟言笑的聂明玦忍不住赞叹出声,那双虎目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不看出身天资,只重心性。这得有多大的怀,才能放下世家的傲慢,去接纳这些凡夫俗子?”
江枫眠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看着画面中那些稚嫩的面孔,仿佛看到了江氏未来的希望:“我江氏向来如此,侠义不分贵贱。只要有一颗侠义之心,有一双愿意扶危济困的手,便有资格成为江氏弟子。”
【画面中,那些被收入江氏的孩童,在江氏弟子的教导下,不仅学习基础的剑法与心法,更学习诗词歌赋、礼仪廉耻。他们长大后,有的成为了地方上的教习,教导普通百姓识字明理;有的则成为了调解的“游侠”,用江氏的方式,维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与公正。】
江琅看着画面里那些被江氏收留的孩童,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知道,正是这份善良与包容,让云梦江氏在仙门百家之中独树一帜。
一位蓝氏长老眉头紧锁,看着石壁上那些正在教百姓写字的弟子,忍不住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江宗主,恕老夫直言。江氏如此教化百姓确有好处,但若弟子学艺不精,岂非误人子弟?”
江枫眠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温和地笑了。他站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那位长老,反问道:“长老所言极是,学艺不精者确实不宜为人师。但我想请教一句——蓝氏弟子启蒙之时,所学者可是深奥典籍、高深心法?”
那长老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不是。入门先学规矩,再习基础剑招与识字。”
“正是如此。”江枫眠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恳切,“孩童启蒙,不过识字、明理、知对错。我江氏弟子所学,本就不教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他们教的,也只是这些最基础的——百姓认得字,便不会被骗;懂些礼,便少些争执;知对错,便懂得做人。这些事,并不需要多高的修为,但却是这世间最不可或缺的基。”
“识字、明理、知对错……”
一直沉默的蓝启仁忽然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他的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位发问的长老,沉声道:“江宗主所言,虽与姑苏蓝氏家规不同,讲究的不是‘雅正’,却……不无道理。大道至简,若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修得再高的法术,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妖魔罢了。”
【石壁上的清筠看着众人,微笑着总结道:“乱世用武,盛世兴文。云梦江氏的选择,并非放弃武力,而是将那份‘侠义’精神,从斩妖除魔的利刃,化作了润物无声的春雨。他们守护的,不再仅仅是一方水土,更是人心的纯净与世道的清明。这,或许才是‘游侠’精神的最高境界。”
随着清筠的话音落下,石壁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位年轻的江氏弟子身上。他身着江氏校服,手持长剑,正蹲在乡间小路上,耐心地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写字。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石壁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