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君手札·问心第二》
玄正四十八年,夏。
蝉鸣聒噪,扰人清梦。父亲罚我抄录《雅正集》三遍,言我心性浮躁,需静心养气。我趴在静室的案几上,墨汁晕开了宣纸,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窗外。
父亲去兰室授课了,我偷溜出来,想去寻思追哥哥玩,却在路过藏书阁的回廊时,听见几位来访的修士在廊下闲谈。
“……听闻那夷陵老祖,当年可是个混世魔王啊。”
“谁说不是呢?离经叛道,修习鬼道,害得仙门百家不得安宁。”
“含光君一世英名,竟被那邪魔歪道迷了心智,简直是姑苏蓝氏的耻辱。”
“你没听说吗?当年射之征后,仙门大会,金光善当众斥他为‘祸乱之源’,他却只是笑着喝酒,一句话也不辩解。你说,这不是邪魔,是什么?”
我躲在廊柱后,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
夷陵老祖是我的爹爹。
从小,我就知道修真界的仙门对我爹爹恭敬不多,却很怕他。每逢百家集会,他一现身,连金氏长老都要屏息凝神。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却总带着怜悯,或是不屑。我不懂,为什么他们怕他,又为什么,总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在我眼里的爹爹,是最好的爹爹。
他会在父亲闭关时,偷偷带我溜出云深不知处,去山下吃糖葫芦,去溪边捉萤火虫。他会用笛声逗我笑,会在我摔跤时,一把将我抱起,揉着我的脑袋说:“阿恣不哭,爹爹在呢。”
他从不凶我,也从不我学那些烦人的礼法规矩。他说:“人活一世,若连笑都不敢,那修的什么仙?守的什么道?”
可现在,他们却说他是“邪魔歪道”“祸乱之源”。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说我爹爹?】
“哼。”一个修士冷哼一声道,“一个邪魔歪道本来就是异端。”
平阳姚氏宗主赞同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魏无羡看着上面双目通红,紧咬牙关的少年,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他转头问蓝忘机道:“蓝湛,你觉得夷陵老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蓝忘机微微一怔,摇头道:“不知。”
【我猛地从柱后冲出,双目赤红,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你们住口!”
声音不大,却如冰刃划破喧嚣。几位修士一怔,转头见是我,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浮起讥笑。
“哟,这不是蓝家小公子?怎么,听见别人说真话,恼羞成怒了?”
“小小年纪,就沾了那夷陵老祖的狂悖之气,将来怕也是个祸害。”
我剑尖直指那说话之人,声音发颤:“我爹爹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爹爹很好。”
“阿恣?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见是伯父蓝曦臣,一袭月白长衫,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他蹲下身,与我平视,眼中带着一贯的慈爱。
“伯父……”我声音哽咽,眼眶发热,“他们……他们说爹爹是邪魔,是祸害……”
蓝曦臣闻言面色一寒,站起身来,看向那几人道:“诸位,他曾救过你们的命!你们在温氏屠戮之时,是谁挡在你们身前?是谁以鬼道破千军,救下百家子弟?你们不谢他,反骂他为魔?”
那修士冷笑:“正道之人,岂能靠邪法苟活?他若真为苍生,为何不堂堂正正?偏要与鬼为伍,与世为敌?”
这时这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堂堂正正?”江澄怒极反笑,“你们口中的‘正道’,在温氏血洗莲花坞时,可曾出过一兵一卒?可曾救过一个孩子?是你们袖手旁观,是你们畏缩不前!他明知是死路,也敢踏进去!”众人一时语塞。
我哽咽道:“我爹爹不是魔,他只是……太好了,好到这世间容不下他。”
手札尾页,墨迹被水渍晕开,似有泪痕。其下小字补记:
那夜之后,我开始翻阅所有关于魏无羡的记载。我发现,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而真相,往往被掩埋在尘埃之下。
有人说他罪无可赦,有人说他功在千秋。
但我知道,他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普通人。
而我,将用我的一生,去追寻他的足迹,去守护他所珍视的,这份“逍遥自在”。】
石壁之上,少年蓝恣那句“他只是太好了,好到这世间容不下他”如惊雷般炸响,久久回荡在兰室之中。画面渐隐,只余那行被泪痕晕开的小字,在众人眼前缓缓消散。
石壁之前的众人静默无言。
良久,青蘅君轻叹一声:“夷陵老祖是一个被世人污名化的英雄。”
蓝启仁看着石壁上蓝恣拔剑护父的模样,又想到蓝曦臣那句“他曾救过你们的命”,心中一阵感慨。他刚刚也怨过那素未谋面的夷陵老祖,厌恶他的离经叛道,厌恶他的鬼道术法,可如今看来,真正离经叛道的,或许不是夷陵老祖,而是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家。
江枫眠感叹道:“这夷陵老祖正是一个江家先祖所欣赏的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侠客。”
江厌离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早已通红。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倔强又委屈的孩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总觉得夷陵老祖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他很像阿羡。
江澄道:“魏无羡,我怎么感觉这夷陵老祖的行事作风和你这么像,一样的英雄主义。”
魏无羡笑道:“这人确实合我的胃口,蓝湛,你什么时候见到她,记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们一定聊的来。”
蓝忘机现在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魏无羡那满不在乎又带着几分期许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少年蓝恣为父拔剑的模样,还有那满是泪痕的手札,这让他对夷陵老祖有了新的认识。
他想起与魏无羡一同经历的种种,魏无羡确实不拘小节,却又心怀正义。此刻,他突然觉得魏无羡与那夷陵老祖或许真有几分相似。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魏婴,或许你与那夷陵老祖,本就是一类人。”
魏无羡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柔和,心中的纠结似有了答案。他意识到,自己在意魏无羡,并非一时的冲动。魏无羡的洒脱、正义,与那夷陵老祖如出一辙。
魏无羡凑到蓝忘机身边,笑嘻嘻地说:“蓝湛,今后我要是像夷陵老祖一样锄奸扶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蓝忘机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好。”这一声“好”,仿佛是对魏无羡的认可,也是对自己心意的确认。从此,他不再纠结于未来是否会移情别恋,因为此刻,他已确定,眼前的魏无羡,便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