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一八年。
姑苏云深不知处,晨雾如纱,缠绕于青檐白壁之间。藏书阁内,墨香氤氲,竹简叠叠,书卷如山。临近午时,光斜照,洒在蓝忘机素净的衣袖上。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拂,将一叠抄录整齐的《礼律注疏》轻轻叠齐,动作如行云流水,不染尘埃。
忽而,窗棂轻响,喀喀两声,似有枝叶拂动。
蓝忘机抬眸,目光如水,望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下一瞬,一道身影灵巧如猿,自窗外翻入,足尖轻点地面,衣袂未扬,已稳稳立于书案之侧。
“蓝湛,我回来了!”魏无羡眉飞色舞,发带微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几天不抄书,想我不想?”
他声音清亮,如山涧流泉,却在这寂静的藏书阁中显得格外突兀。
蓝忘机纹丝未动,眉眼低垂,状若老僧入定,仿佛身前之人不过是一缕过堂风。他继续整理书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魏无羡从未出现。
魏无羡却不气馁,反而笑意更浓:“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不然,刚才怎么从窗子那儿偷偷看我呢?”
蓝忘机终于抬眼,目光如寒潭映月,静静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有无声的谴责,仿佛在说:“你又来。”
魏无羡却已熟稔地跃上窗台,盘腿而坐,像只得意的狐狸:“你看你,两句就上钩。太好钓了。这样沉不住气,可不像我们蓝家含光君。”
蓝忘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你走。”
“不走,你掀我下去?”魏无羡歪头笑,毫不在意。
蓝忘机眸光微动,指尖微蜷,似在克制某种冲动。魏无羡却已察觉他神色有异,连忙收起嬉笑,正色道:“别这么吓人嘛!我来送礼赔罪的。”
“不要。”蓝忘机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魏无羡却已从怀中变戏法般掏出两只兔子,提着耳朵举到他眼前。那两只兔子如雪球,毛茸茸的,一只懒洋洋趴着,粉唇慢嚼菜叶;另一只却活蹦乱跳,上蹿下跳,仿佛体内藏了颗永不停歇的鼓。
“你们这里也是怪,没有山鸡,倒是有这么多野兔子,见了人都不怕。”魏无羡笑嘻嘻道,“肥不肥?要不要?”
蓝忘机冷漠以对。
魏无羡却故意叹气:“好吧。不要,那我送别人。刚好这些天口里淡了,烤兔肉正合适。”
“站住。”蓝忘机终于开口。
魏无羡摊手:“我又没走。”
“你要把它们送给谁?”蓝忘机问,声音低沉。
“谁兔肉烤得好就送给谁。”
“云深不知处境内,禁止生。规训碑第三条。”蓝忘机一字一顿。
“那好。”魏无羡耸肩,“我下山去,在境外完了,再提上来烤。反正你又不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蓝忘机沉默片刻,终是道:“给我。”
魏无羡坐在窗台上,笑得像个得逞的孩童:“又要了?你看你,总是这样。”
他将兔子轻轻放在案边,那只好动的兔子一跃而起,竟踩中了砚台,墨汁四溅,在书案上留下一串乌黑的脚印。蓝忘机眉头微蹙,取了宣纸,正思索如何擦拭,却听魏无羡忽然惊呼:“蓝湛!蓝湛!”
“何事?”他抬眸,以为有变。
魏无羡指着两只兔子,一本正经:“你看它们这样叠着,是不是在……?”
“这两只都是公的!”蓝忘机脱口而出,语气竟有罕见的急切。
魏无羡一愣,随即大笑:“公的?奇也怪哉!”他拎起兔子细看,确认后摇头,“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我刚才话都没说完,你这么严厉什么?你想到什么了?”他忽然促狭一笑,“说起来,这两只是我捉的,我都没注意他们是雄是雌,你竟然还看过它们的……”
话音未落——
“哗啦!”
蓝忘机终于动了。他袖袍一挥,魏无羡连人带窗,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灵力掀了出去,重重落在院中玉兰树下。
“咳咳……”魏无羡狼狈起身,拍了拍衣袍,仰头望向藏书阁,只见蓝忘机已重新关窗,背影清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可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惊雷划破晴空,一道闪电如银蛇般直劈而下,狠狠撞在蓝氏护山大阵之上!金光暴涨,如千龙腾跃,护山阵纹层层亮起,符文流转,天地为之变色。
待金光散去,众人惊觉——
兰室之前,竟凭空多出一座高达山壁的巨石!通体漆黑,光滑如镜,仿佛自九天坠落,又似从地底破土而出。
“那是个什么东西?”魏无羡手搭在江澄肩上,眯眼远望。
江澄一把扒开他的手,皱眉:“不知道。”
“魏兄,江兄!”聂怀桑手持折扇,快步走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从天而降的大石头,百年不遇啊!”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快步前行。
待赶到时,石壁前已围满了人。蓝氏弟子、各派听学少年,皆仰头观望,议论纷纷。
石壁通体无瑕,如墨玉雕琢,映着天光,竟泛出淡淡涟漪。
魏无羡好奇心起,伸手便要触摸。
“魏无羡!”江澄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找死吗?这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就敢往上碰?”
“没事,我这不就是摸一下吗。”魏无羡笑着挣开,指尖已触到石面。
刹那间——
嗡!
石壁轻震,泛起一圈圈波纹,如水荡漾。
蓝曦臣与蓝启仁匆匆赶来。蓝启仁沉声道:“曦臣,可让弟子查过藏书阁?此物来历?”
“正在查。暂无记载。”蓝曦臣神色凝重。
蓝启仁抚须沉思:“此事重大,速传信各大家主,齐聚云深不知处,共议此异象。”
众人退去,各自写信传讯。
而那石壁,静默如初,仿佛只是块普通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