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温府那一的鞭刑,已整整过去一月。
伤口早已结痂收口,可那入骨的疼,温予至今记得清晰。
这天气晴和,沈月梨一早便遣人递了话,兴冲冲约她同去石觉寺求姻缘结。
马车缓缓摇晃前行,车厢静谧。
沈月梨坐得端正,素来随心大方的她,此刻却浑身透着不自在。
这让温予感到十分新奇。
“月梨?”
可温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
只见沈月梨的指尖反复绞着帕角,脸颊泛着一层压不住的薄红。
眼底还藏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心动,整个人心思明显早已飘远。
温予心底哂笑,这丫头怕是有了心仪之人。
就是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技能捕捉沈月梨的芳心。
沈月梨是吏部尚书嫡三小姐,京中出了名的直肠子性情,生性热肠、爱打抱不平。
街上遇见纨绔欺弱、地痞扰人,她永远第一个冲上去拦。
也正因这份不循闺阁规矩的性子,京中世家小姐大多嫌她粗率张扬,不愿与她为伍,处处疏离排挤。
唯独赏春宴那,满场人明嘲暗讽、孤立温予之时,沈月梨看不惯众人势利嘴脸,当众主动上前与温予搭话亲近。
自此,两人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真心相待的好友。
温予一直清楚,沈月梨心底藏着一个喜欢许久的人,只是从来羞于开口。
她看着好友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轻声开口:
“一路脸红心跳的,说说吧,是哪个登徒子偷走了咱们沈大小姐的心啊?改我定要好好会会。”
沈月梨被戳破心事,耳尖瞬间爆红,下意识的反驳道。
“才....才不是什么登徒子!”
又见她低头抿唇半晌,才小声软糯道:
“他特别好。性子净温柔,待人谦和有礼,像天边悬着的暖月,温润明亮。
上次我在街上撞见混混纠缠姑娘,正要上前,是他先一步挺身而出,稳稳护下旁人,风骨端正,气度极好。”
温予轻抿一口茶,不以为意道。
“嗯,确实挺好。”
沈月梨抬眼看向温予,眼里满是少女虔诚的期待:
“我听丫鬟说,石觉寺的姻缘签最灵,我不敢一个人来,只好拉着你陪我。”
沉默片刻,她犹豫再三,还是压着声音问:
“阿予,你和裴江珩……如今真的半点牵扯都没有了吗?”
温予指尖极轻一顿,眸色淡下去,语气平静无波:
“嗯,断净了,再无往来。”
“他就是瞎了眼!”
沈月梨当即替温予不平,语气又气又疼。
“放着你这般温柔通透、最值得真心待的人不要,被旁人几句挑唆就翻脸无情!
阿予你别难过,以后有我,我给你挑更好的,比他裴江珩好百倍千倍!”
温予闻言,心底一软。
她微微垂眼,唇角扬起一抹温顺柔软的笑,轻轻点头。
温予惯会藏锋示弱,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温顺无害、任人拿捏的模样。
马车行至山门外停下。
香火扑面,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人声喧闹。
沈月梨满心都是求签祈福的心思,匆匆与温予道别,提着裙摆快步往大殿上香去,留温予一人在寺中闲散踱步。
她本就无心香火,只是随意散心。
寺中孩童成群追逐嬉闹,跑得肆意莽撞。
一群小孩互相推搡着冲过来,躲闪不及,直直撞上她侧身。
温予重心一歪,脚下猛地一崴。
尖锐的痛感瞬间从脚踝窜遍全身,刺骨发麻。
温予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额头也瞬间出一层细密冷汗,疼得她呼吸都轻轻发颤。
她在心里苦笑。
看来最近着实运气不太好。
温予再也站不稳,只能勉强挪步,寻了处清净石阶缓缓坐下,屈膝低头,隐忍地压着痛楚。
就在她垂眸忍痛之际,一道清润挺拔的身影,自香火薄雾中缓步走近。
此人正是顾则明。
顾则明今一身素白长衫,料子净素雅,贴合端正的肩背线条。
他身形高挑清瘦、身姿如竹,眉目温润清隽,气质高洁如玉,周身不带半分市井俗气,只萦绕着淡淡的清雅木香。
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顾则明步履从容,气度斯文克制,每一处轮廓都透着温润有礼、君子端方的模样。
他在温予身前驻足,身姿挺拔如玉,垂眸看向她隐忍忍痛、额冒冷汗的模样。
眉目依旧温和有礼,可眼底没什么温度,只剩几分疏离的平静,嗓音清润却淡淡浅浅:
“温姑娘?”
他认出了她。
温予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顾泽明,更没想到他会上前来给自己打招呼。
心头微怔,于是她勉强敛了神色,微微颔首道:
“顾大人。”
顾泽明立于原地,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礼貌问询,语气公式化般周全:
“姑娘独自在此?看着似是伤了脚。”
是了,顾则明为人古板,看见略微熟悉的人上来打个招呼也是正常的。
“方才寺中孩童嬉闹冲撞,不慎崴了脚踝。”
温予声音轻弱,解释道。
“无妨,些许小伤,歇息片刻便好,劳大人挂心。”
她懂顾泽明的性子。
这位御史台的青年官员,是京中出了名的表面君子、内里凉薄。
礼数周全、待人谦和,却从不多管闲事,最厌麻烦缠身,万事点到即止,疏离得恰到好处。
上一次肯出手帮她,也不过是一时恻隐,转瞬即忘。
顾泽明垂眸看向她微微红肿、已然无法着力的脚踝,沉默须臾。
既是二度遇见,又亲眼见她窘迫至此,若是视而不见,反倒落了刻意冷漠的话柄。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崴脚淤滞,硬扛只会伤得更重。”
温予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怯意与窘迫:
“可是……此地无人相助,我也不便移动。叨扰大人,又实在不妥。”
顾泽明眸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上次何故叫我帮你。”
温予眼下正疼痛难忍,又见这男人如此不知趣,她想起了自己最近的倒霉事,连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耐。
“...大人,眼下我疼的厉害,多说无益,你让我独自缓缓便好。
至于上次...上次自是情景不对。再者,手腕之恩还未报答,这次怎敢再劳烦大人。阿予可没那么多人情可欠。”
她才不会承认。
上次存了利用顾则明的心思,想利用他的在场,赶跑暗处窥探她的纨绔。
至于这次,虽存了接近利用的意思。但好歹是光天化之下,若是被主母看见,指不定又要一顿罚。
于她无益。
这女子带着不耐烦,顾则明倒也不恼,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客气:
“无妨,举手之劳。”
话音落,顾则明终于屈膝,在她身前缓缓蹲下。
男人身形清隽挺拔,一俯身,便将她笼罩在一片安静的阴影里。
咫尺距离,气息相缠,他身上清冷淡净的草木香气覆过来。
温予不自觉瞪大了双眼,没想到这男人竟顺着杆子爬了下来,他是真读不懂还是假读不懂。
顾泽明指尖微顿,依旧保持着最大的礼数克制,抬眼淡淡询问:
“你这般模样硬撑无用,只会淤伤更重。我略懂几分推拿,帮你暂时舒缓片刻。”
温予下意识面露难色,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矜持与局促,微微往后缩了缩脚踝:
“大人……此地人来人往,终究是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举动,实在不妥,有损体面……”
顾泽明性子本就有些古板方正,行事坦坦荡荡,从不在乎旁人眼光。
闻言,他神色未变,语气平直正经:
“不过是帮你正骨止痛,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苟且龌龊之事,有何不妥?”
话音落下,他俯身伸手,顺势轻轻褪去那轻薄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