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偏僻的小院里。
温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背上鞭伤辣地疼,高烧烧得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温简昀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温予滚烫的额头,心底一沉:
“好烫,阿姐发烧了……”
翠竹急得团团转,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可怎么办啊!深夜府门禁严,本出不去,府里的人都不管我们,没有药,二小姐会烧出事的!”
温简昀看着床上那人痛苦的模样,拳头松了,紧了松,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攥紧了拳头,语气决绝:
“我出去找药。”
“昀哥儿!不行!深夜出府太危险了,被老爷夫人知道,你会被打死的!”
翠竹连忙拉住他。
“我必须去。”
昀哥儿甩开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声音虽小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阿姐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我要带着阿姐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让阿姐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温简昀钻狗洞时如是想着。
翠竹看着温简昀的背影,泪流满面。
只能守在温予床边,默默祈祷着昀哥儿能平安回来。
席间,裴江珩始终心神不宁。
耳边是苏华容客套的寒暄,桌上的饭菜半点没动。
他眉头始终微蹙,心底反复浮现方才温予惨白着脸、背上带伤的模样,烦躁感挥之不去。
终于坐不住了,他寻了个如厕的借口,起身离席,脚步却不受控制,慢慢踱步到了温予居住的偏僻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裴江珩刚站定,就看见翠竹慌慌张张地从院里跑出来。
那丫鬟神色焦灼,似是急着寻什么东西。
裴江珩立在原地,犹豫了半晌,指尖微蜷,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院里冷清得很,连个点灯的下人都没有,只有卧房里透着微弱的烛光。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近,透过半开的房门,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温予。
那女人睡得极不安稳,全无平纠缠他时的那股韧劲儿。
她眉头紧紧蹙着,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裂。
即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难掩的脆弱痛楚。
裴江珩脚步顿在原地,看着她紧锁的眉眼,心底莫名一软,下意识就抬起手,想要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可手伸到半空中,裴江珩却猛地回过神,自嘲般轻笑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他在做什么?
眼前这个女人,是害若云双腿残疾、处心积虑算计他、算计裴家的人,他何必对她有半分恻隐之心。
沉吟片刻,裴江珩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莹润的白玉瓶,轻轻放在床前的案几上。
方才温子轩拿出的那刑鞭,他认得。
看似细弱,实则伤内不伤外,痛感钻心,寻常药膏本无用,这瓶药,是裴家特制的内伤药,方能缓解一二。
裴江珩在心底给自己找着理由:
他不过是不想这女人就这么轻易死掉,温予害了若云一辈子,他还要留着她,慢慢折磨,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绝非这般便宜了她。
整理好心绪,裴江珩刚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却被桌上一个小巧的物件吸引了注意力。
他挑眉走近,拿起那物件,竟是一对手工雕刻的木头娃娃。
男娃娃眉眼轮廓依稀就是自己的模样,木料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主人常年拿在手中把玩,早已包浆。
旁边的女娃娃则小巧精致,身上还穿着裁剪整齐的小布裙,憨态可掬。
裴江珩心头微动,好奇心翻涌,他又随手拉开桌旁的抽屉。
里面竟放着一个精巧的木盒,他打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盒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他早年送给温予的小物件,零零碎碎,无一遗漏。
其中一个稻草编织的小狗格外扎眼。
——做工粗糙,模样丑笨。
那是当年他在山村养伤时,温予缠着他,闹着让他编的,他自己都早已忘了,没想到竟被她留到现在。
裴江珩唇角勾起一抹鄙视,自嘲当初自己看走了眼。
想着想着,手微微一用力,竟直接把小狗扯成了两半。
无用的玩意儿,看着也是晦气。
这女人,果然对他贼心不死,都到了这般境地,还留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裴江珩随手又翻了翻,指尖却碰到一个被素色手帕精心包裹的物件。
他轻轻拆开,里面是一个玄色绸缎荷包。
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法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一看就是要送给男子的东西。
可绣工却拙劣得很,针脚歪歪扭扭,着实没眼看。
裴江珩瘪了瘪嘴,眼里透着一股嫌弃,这女人的绣活,还是和当年一样差劲。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江珩下意识低笑出声。
下午在江边憋了许久的闷气、心底堵得发慌的那股郁结,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临走之际,裴江珩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女木头娃娃上。
犹豫片刻,他顺手将它拿起,揣进了自己的衣袖中,而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