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明着是关切温挽宁,实则字字暗讽温予身份卑贱、不三不四。
温予指尖死死攥紧袖中,心底冷笑翻涌,想着这男人真是变脸极快,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胆小的模样。
她顺从地垂着头,不敢多言。
在场众人皆听出了弦外之音,看向温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就在这僵持时刻。
“姐姐与太傅大人感情真好,真是令人羡慕。”
一容貌秀丽的青衣女子快步走上前,笑着开口,又伸手自然地扶住温挽宁的手肘,语气满是关切。
“太傅大人素来疼惜姐姐,知道姐姐怀有身孕,定然时时挂念,依我看,姐姐还是早些回屋歇息,莫要站久了累着身子。”
此人正是温府养女,温知意。
温知意原名于知意。
父母皆是战死沙场的大将军,五岁时被温老夫人收留,虽是养女,却颇得老夫人的欢心,在府内的地位,与嫡女待遇无异。
就连主母苏华容也不敢轻视温知意半分。
随行途上。
此地乃是热闹奢靡的花船画舫,满座皆是世家权贵、名门闺秀与风流公子。
人人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唯有温予格格不入,像一粒碍眼的尘埃。
周围的温家姐妹个个交头接耳,眼底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果然是乡下接回来的,半点规矩都不懂。”
“太傅方才那番话多明显,摆明了厌弃她,还不知趣赖在这里。”
“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上不得台面。”
就在这时,一个伺候茶水的小丫鬟不知是慌乱失脚还是有意为之,端着满满一盆清水,直直朝着温予身上撞来。
温予本就浑身发软、身形不稳,手腕又本使不上力气,她压来不及躲闪。
“哗啦——”
整盆冷水劈头盖脸泼了她满身!
素色单薄的衣裙瞬间被浸透,湿漉漉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将她起伏有致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狼狈又惹眼。
全场瞬间一静。
主母苏华容脸色当场沉得大变,眼底满是恼怒厌弃。
她只当温予是故意故作姿态、举止轻浮,分明是心思不轨,想借着这番狼狈模样,特意在裴太傅面前卖弄身段、蓄意勾引。
本朝之中,姐夫看中妻家姐妹、接入府中纳为侧室的例子本就不在少数。
这可是堂堂太傅,权高位重,一旦能攀上,便是一步登天、飞上高枝。
更何况这温予虽是乡野养大,可那张脸蛋、那副身段,偏偏生得格外出挑动人,得天独厚。
保不准裴砚礼多看两眼,便会生出别的心思。
从前她只当温予是怯懦无用的乡下丫头,如今才算看清——自己倒是一直小瞧了她。
原来这看着老实怯懦的丫头,骨子里竟藏着这般深沉的心机与野心。
想着,苏华荣慌忙下意识抬眼去瞥裴砚礼。
却见那位清冷太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半点没往温予身上沾染,眉宇间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鄙夷冷漠。
苏华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神色愈发难看。
但她碍于在场宾客,不愿当众失了仪态,只压着怒火,语气冰冷不耐:
“成何体统!容嬷嬷,还不快把人带下去打理净,别在这里碍着众人的眼!”
没人理会跪坐在地上的温予,只当这是个小曲,便接着朝前走去。
几个风流公子见无人管束,胆子越发大了,纷纷围拢过来,言语轻浮下流,肆意调戏:
“哎哟,这位小娘子这般模样,倒是别有风情啊。”
“看着柔柔弱弱,身段倒是极好,不如随了我们,何苦在这里受冷落?”
“瞧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莫不是故意装出来勾引人的?”
有人甚至伸手就要上前试探拉扯,极尽轻薄。
就在那只咸猪手快要碰到她的刹那,一道清冷正气的嗓音陡然横进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公子,人前凌辱女子,传出去,怕是有损各家门第清誉。”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眉目清俊,气质净儒雅,一身素色长衫端正自持,正是顾则明——既是裴砚礼年少同窗苦读的至交,亦是今年新晋的新科状元。
他目光淡淡扫向为首的王家公子,语气平和却句句戳中要害:
“听闻令尊近正竭力谋求朝堂清流名望,最是看重官声口碑。
若是今花船之上,传出王世子当众轻薄女子、欺压弱小的流言,一旦落入御史与言官耳中,怕是要耽误令尊前程清誉。”
几句话直击软肋,一众纨绔瞬间气焰全无,如同老鼠见了猫,哪里还敢继续放肆,只能满心不甘,悻悻然拂袖离去。
人群散尽,花船甲板上终于清静下来。
顾则明垂眸看向跌坐在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温予,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
他脱下自己净的外衫,俯身轻轻披在她肩头,替她隔绝周遭所有肆无忌惮的窥探视线。
“纵使境遇不顺,姑娘也切莫轻贱自身。”
他说完,静静等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女子回应,便打算转身就此离去。
顾则明素来不喜沾染是非麻烦,方才出面制止,不过是不愿眼见花船之上闹出当众欺辱女子的丑态。
也是他身在御史台当差,与生俱来的本分天性。至于旁的恩怨纠葛,本就与他毫无系。
可就在他抬脚欲走之际,一只细白柔嫩的小手,轻轻怯怯扯住了他的衣摆一角。
顾则明脚步骤然一顿,不必回头也知晓是谁。
“公子……求你帮帮我……”
女子声线柔柔弱弱,像江南初春绵绵春水,绵软清甜,轻轻撩拨得人心头发颤。
温予当然是有意这么做的。
因为如果没有记错,这位顾公子,可是裴砚礼的发小。
而她正苦于如何接近裴砚礼,这不机会就送上门了吗?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温予微微勾了勾唇。
而且她笃定,顾则明一定会停下来。
倒不是说有几分怜悯之心,而是像他这种世家公子,向来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顾则明微微挑眉,若是此刻径直甩开离去,未免失了君子风度。
他只好耐着性子垂眸低头,这才完完整整看清她的模样。
素来不为女色所动的他,目光竟微微一滞。
清丽面庞上挂着未泪痕,一双眼眸水光忽闪,怯生生楚楚可怜,莫名让他想起自己近收留在家中的那只流浪小狗,温顺又无助。
他语气清冷,淡淡吐出两字:“凭何?”
温予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和裴砚礼一起长大的人,连脾气都一样又冷又硬。
面上却依旧装着可怜柔弱模样,声音愈发轻软:
“我愿欠公子一个人情约定,往后公子但凡有所需,我必定随叫随到,绝不推辞。只求公子,救救我的手腕……”
以顾则明平的性子,本会断然拒绝,分毫不愿沾惹半分牵绊。
可今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心软动摇,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他缓步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她脱臼的那截皓腕。
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柔软,温软细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皮肉传来,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暖意,让他心头悄然微动。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动作脆利落,转瞬便将错位的骨节稳稳复位归正。
“疼么?”
微凉淡漠的声线,伴着空气中浮动的海棠馥郁,轻轻落于她耳边。
痛感骤然袭来,温予下意识咬住下唇,死死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她强撑着轻轻摇头,细声道:“我……不疼。”
分明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随时都要滚落,嘴上却偏要强装倔强。
顾则明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软,隐隐生出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只是他素来清冷自持,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淡漠神色,不动声色收回了手,只淡淡看向她:
“既已接好,后多加当心,莫再这般莽撞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