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柱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手里那狗尾巴草不知什么时候揪秃了，碎草屑沾了一裤腿。
他的目光追着大宝二宝进了屋，在门口那扇关上的木门上停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手指扣了扣裤子上那块补丁。
江晚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水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大柱，来。”她蹲下身，把缸子递到他手里，“红糖水，甜的。”
大柱愣了一下，两只手接过来，低头往缸子里看了看，红糖化开的水是深琥珀色的，甜丝丝的气味顺着热气往上飘。
他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眼睛猛地一亮，紧接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嘴角溢出来一滴，他赶紧拿手背接住，又舔了回去。
“好喝不？”
“好喝！”大柱用力点头，捧着缸子的手攥得紧紧的，“比过年冲的还甜！”
江晚笑了笑，伸手把他裤腿上沾的草屑拍了拍。
这年头家里都困难，贺大嫂过子精打细算，红糖这种金贵东西，估计只有过年才舍得冲一碗。
她指了指院里的小板凳：“坐下慢慢喝，中午留下吃饭。”
大柱高兴地坐到小板凳上，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抿，他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三婶，大宝二宝真幸福。”
江晚正要说话，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宝从屋里冲出来，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穿在身上，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散开，碎花瓣一朵朵地绽起来，在午后的头底下转成了一团花影。
她跑到院子中间，两脚一踮，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呼地飞起来，碎花瓣连成一片花海。
“娘！大小正好！你看你看——我转圈的时候裙子会不会飞起来！”她又一连转了三个圈，转得两个小辫子都甩起来了，最后往江晚面前一蹦，“娘，我好不好看？”
江晚把她拉到跟前，替她正了正领口。
领子服服帖帖地贴在脖颈上，两道褶子收得平整，腰身不大不小，裙摆刚好到小腿肚上头。她含笑地点了点头：“好看，比供销社墙上贴的年画娃娃还漂亮。”
二宝立刻又转了一个圈。
大宝跟在后面走出来，没跑也没转圈。
他换上了那套深蓝短衫配黑裤子，短衫领口收得齐整，袖子到胳膊肘，布料是软和的细棉布，不像大人衣裳改的那么硬邦邦。
他走到江晚面前站定，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扯扯衣角，一会儿摸摸领口，抬头看向江晚，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期待，“娘？”
江晚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拉着他的手靠近自己，上下打量着，嘴角含笑点头，“好看的，特别好看，和你爹一样俊。”
江晚看着眼前两个精神抖擞的小家伙，心里又软又暖。
贺骁本就生得俊，她自己长相更不用说，两个孩子都挑着优点长。
虽说大宝二宝成天上山下河的跑，两人晒得黑红黑红的，但那眉眼底子摆在那儿，比村里大多数的孩子都出挑。
大宝简直跟贺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净眉眼，挺直的小鼻梁，连抿嘴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二宝集了两人的长处，圆溜溜的杏眼，翘翘的小鼻子，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晒红的脸上若隐若现，长大了准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在她的夸奖下，大宝脸越来越红，他在害羞，扭头看了看还在转圈的二宝，嘴角翘起来。
他走到大柱跟前，特意侧了侧身，把短衫的新领口露给他看。
“我娘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骄傲。
大柱看了看大宝的新衣裳，又低头小口喝着搪瓷缸里红糖水，认真地说：“三婶婶真好。”
二宝这时也凑了过来，小脸也十分得意地说：“我娘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吧！”
大柱的目光先黏在二宝飞起来的碎花裙摆上，又慢慢移到大宝挺括的新领口，手指不自觉地抠起了自己胳膊肘上那块磨破的洞。
他捧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刚才还甜得齁人的红糖水，这会儿咽下去竟有点发涩。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看，三婶婶对你们真好。"
顿了顿，他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宝，小声补了一句："等我娘有空了，我也让她给我做件这样的短衫。"
江晚看着小朋友们在一起玩闹，就准备转身去后院菜地摘菜，提前准备午饭的食材。
二宝跑过来拽着她的裤腿，抬眼问：“娘，我和哥哥可以穿着新衣服出去玩吗？”
江晚含笑地睨了她一眼，“又想出去显摆吧？”
“娘～～”二宝声音带着波浪地撒娇。
“现在还不行，衣服得过过水才能穿。”江晚声音轻缓地解释“你俩先脱下来，娘下午给你们洗洗，天气热，晚上就能，明天一早就能穿出去显摆。”
大宝觉得他娘说的对，又心疼她娘做衣服辛苦，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娘，我也可以学洗衣服。”
江晚心里软得不像话，这个儿子养的真不亏，动作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宠溺道：“不用，等你再大两岁，娘再教你。”
二宝反应慢了半拍，抓着江晚裤腿，也一脸认真地说：“娘，我也可以学洗衣服的。”
“好好好，我们二宝也很懂事，你和哥哥都是娘的乖宝宝”江晚也伸手揉了一下小丫头的发顶，满脸笑意藏都藏不住。
被夸奖的二宝，脸上红扑扑的，有些羞涩地用小手盖住了小脸蛋。
大宝则是装作无事地跟大柱在说话，可那红透了的耳尖，也暴露了小家伙害羞的心思。
江晚没再逗他们了，“娘要去准备做午饭了，你们去帮娘摘些西红柿，黄瓜。”
“好”大宝二宝闻言一起回应。
连一旁的大柱想到三婶婶之前说要做西红柿炒鸡蛋，眼睛一亮，也跟着点头。
大宝才把换下来的新衣裳仔细叠好，放在椅子边上。
二宝已经拽着大柱的袖子往后院跑了，嘴里还在喊：“哥你快来！今天黄瓜肯定又长大了！”
大宝快步跟上去，三个小身影一前一后钻进了那片绿油油的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