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进入最后冲刺，向阳大队的田埂上热火朝天，连空气都被汗水蒸得发烫。
大队长贺大山往最高的田埂上一站，叉着腰扯开嗓子喊，声音震得稻穗都跟着晃：
“大伙听好了！今天就剩最后三块大田！加把劲一口气完！谁都不许拖后腿，咱向阳大队这回争取要拿回公社先进，谁在最后关头给我掉链子，绝不轻饶！”
底下社员一听要争公社先进，瞬间来了劲头，个个眉眼发亮，纷纷直起腰杆应声附和。
“放心吧大队长！指定不给咱大队拖后腿！”
“冲着先进大队的名头，咱也要往死里啊！”
众人呼声此起彼伏，纷纷扛着扁担、拎着镰刀就往自家地块跑去。
林薇混在知青队伍里，脸上跟着挤出笑，嘴角却硬得像块石头。
“你听听，大队长说了，谁都不许拖后腿。”她偏过头，压低嗓子跟旁边的圆脸知青嘀咕了一句。
圆脸知青叫王秀梅，跟林薇同一个时间下乡的，平时她们两人关系处的不错。
她正埋头往田埂那头走，被林薇这话说得一愣：“是啊，怎么了？”
“呵，就是觉得这话说得好听。”林薇拿镰刀柄往远处点了点，“你算算，双抢都快结束了，咱们天天在这田里晒脱皮，有人连影子都没露过一回。大队长嘴上喊得震天响，也没见他去催一声。”
圆脸知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贺家人活那个方向。
她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知青叫胡文杰倒是接了茬，声音压得比林薇还低，有些艳羡开口道：“你说的是江晚吧？那可不是，人家男人在部队当营长，大队长也得给几分面子。咱能跟人家比？”
“所以我才说这拖后腿不拖后腿的，也分人的。”林薇叹了口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替大队长心，“大队长也不容易，想争先进是好事，可这规矩要是对有些人松、对有些人紧，回头谁还服气？”
王秀梅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了不好。”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说怎么了。”林薇把手一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我就是替大伙觉得不公平。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才挣五六个工分，人家呢？在家待着，一分力气不出，回头津贴照样花，红烧肉照样吃。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
胡文杰被她这一挑，心里那点酸水也泛上来了，闷声接了句：“不公平又能咋的？又没人敢说。”
林薇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说了。
分工结束，社员们都散得差不多了，王秀梅和胡文杰两人正要招呼林薇一同到田上活时。
不料林薇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眉头紧紧蹙起，唇色泛白，额间很快沁出几颗冷汗。
见她状态不对劲，王秀梅心头一紧，连忙急声问道：“林薇，你怎么了？”
一旁的胡文杰也面露担忧，伸手便想去扶她。
林薇死死捂着肚子，躬身难受不已，脸上带着几分窘迫不好意思：“没事，许是吃坏肚子了，我去趟茅房就行，你们先去忙，我很快就来。”
说完，她转身急忙跑到大队长这边。
“大队长！”她举着手，声音虚得像没吃饱饭，“我、我早上吃坏肚子了，实在憋不住了，要去方便一下。”
贺大山正低头跟记分员对工分本，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耽误上工。”
“欸，谢谢大队长。”
林薇捂着肚子，弓着腰，一步三晃地往田埂拐角走。
等转过弯，半人高的稻草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她唰地直起腰，脸上那副难受的样子揭了个净。
她抬手理了理被草帽压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襟上的土，嘴角冷笑。
贺小兰那个蠢货，上次教她多去找江晚要东西，东西没要到什么，听说自己还被罚在家反省——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没关系，今天不教那些弯弯绕绕的了。
就教她一个最简单的：直接去找大队长告状。
大队长不是要争先进吗？不是说谁也不能掉链子吗？那江晚不出工就是打他的脸。
只要贺小兰当着全大队的面把这事捅出来，大队长就算再偏袒江晚，也得给个说法。
给了说法，江晚名声不但搞臭了，说不定还会被公开批评；不给说法，大队长自己打自己的脸，以后在队里还怎么服众？
怎么算都是她赢。
林薇越想越舒坦，脚步轻快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贺家老宅走。
这个点贺家众人全在田里，老宅空着，正好跟贺小兰好好合计。
贺家老宅在村东头，一排土坯房中间，院子被贺母收拾得净净。
院门虚掩着，林薇推门进去，贺小兰正坐在灶房门槛上啃一块玉米饼子，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饼渣子掉了一身。
“林知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薇微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拉着贺小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怎么样？最近不见上知青点去找我玩了？”
贺小兰把手抽回来，闷声说了句：“我爹不让我出门。”
“不让你出门？”林薇眨了眨眼，一脸惊讶，“就因为上回那点事？你三嫂打你在先，你爹不罚她反倒罚你——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还关着呢？”
贺小兰没吭声，低着头用手抠玉米饼子上的硬壳。
“不是我说，你爹娘这也太偏心了。”林薇叹了口气，往她身边又凑近了些，语气放得又软又轻，“明明是江晚打了你，结果你挨罚，人家倒好，给孩子穿新鞋烧红烧肉的。昨晚那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半个村，你在屋里闻着了吧？”
贺小兰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然闻着了。
昨晚上的红烧肉味顺着门缝往她屋里灌，她饿着肚子躺在床上，闻着那味道又馋又恨。
“我不是挑拨你们姑嫂关系，”林薇话锋一转，拍了拍贺小兰的手背，语气恳切得像是掏心掏肺，“我是替你着想。你想啊，江晚现在就这么欺负你，你不吭声，她以后还不得骑到你头上去？你在贺家还能抬得起头吗？”
贺小兰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林薇看她不说话，知道有戏，又往前凑了凑：“你爹娘偏心，其他哥嫂不顶用，你三哥哥又不在家，没人替你出头——但你得替自己争口气啊。”
“怎么争？”贺小兰终于抬起头。
林薇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去跟大队长反映情况。”
贺小兰愣了一下：“反映什么？”
“反映江晚不上工啊。”林薇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越来越重，“你想啊，刚才我还听见大队长在田里当着全大队的面说了，这回要争公社先进，谁也不许拖后腿。可你三嫂呢？双抢快结束了，她田里露过一次面没有？这不是拖后腿是什么？”
她顿了顿，观察贺小兰的脸色，又换了副语气：“让你去跟大队长说，不是要害你三嫂，你是在帮她。让她下地点活，也是给贺家争光。你想想，她天天在家打扮得花枝招展，吃好喝好，你哥辛苦挣的家底总有掏完的一天吧？到时候她又不肯下地，家里子怎么过？她作为贺家的媳妇也该有担当，对不对？”
贺小兰手里的玉米饼子捏紧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上次爹娘训斥时那种失望的眼神好像还在眼前，她这两天也在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她也不是蠢笨如猪的，只是觉得三哥是自己亲哥，他的东西之前都是自己占大头，只从江晚嫁过来后，就一切变。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又脆又亮的声音。
“你这个坏女人！又在挑唆我小姑！”
林薇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三个小不点——二宝叉着腰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
大宝站在她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大柱手里还拿着狗尾巴草，一脸没搞清楚状况的茫然。
二宝往前迈了一大步，小手指着林薇，嗓门大得连隔壁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你就是见不得我家好！上回挑唆小姑抢我娘的布，这回又来挑唆她去告状！你这个搅家精！”
“你——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林薇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
“没人教我！我自己听见的！”二宝脖子一梗，眼圈气得发红，但声音比刚才还亮，“你说我娘不下地！我娘在家带我和哥哥，给我们做饭、洗衣裳、糊窗户！我爹寄回来的钱又不是偷的抢的！你管得着吗？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娘又美又有钱花！你自己又黑又穷，还想要抢别人的好子！”
林薇被“又黑又穷”四个字刺得嘴唇都抖了，转头看向贺小兰，勉强挤出一丝笑：“兰儿你别听小孩子胡说——”
话没说完，大宝开口了。
声音不像二宝那么亮，却字字清晰，一步到位。
“小姑，”他看着贺小兰，小脸上满是认真，“上次她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教唆你来抢我娘的布，听她的话你被爷爷训斥了。现在她又要你去告我娘的状——你去了，她省事了，倒霉的还不是你？”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针扎在贺小兰心窝上：“小姑一个大人，难道还分不出好赖话吗？”
贺小兰原本是觉得林薇的话有几分道理的——江晚确实不上工，去跟大队长反映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二宝和大宝这两句话兜头砸下来，她忽然噎住了。
是啊，上次听她的，自己被爹娘骂得狗血淋头，林薇倒是一点事没有。
这次去告状，林薇自己怎么不去？为什么要她出头？
林薇眼看着贺小兰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心里暗叫不好，连忙弯下腰来朝二宝挤出一个笑脸：“二宝啊，你误会林阿姨了，阿姨是为你娘——”
“你闭嘴！”二宝一跺脚，眼眶里蓄满了泪珠子，但嗓门一点没降，“你就是个挑唆精！你滚！别来我家！再来我让我抽你！”
这时，大宝更是直接：“大柱，你赶紧去田里喊回家，就说挑唆精又来挑拨小姑了，要回来赶人。”
眼见大柱真要奔去田里喊人了，林薇心里一慌——贺家其他人可没有贺小兰这么好糊弄，等贺母回来，说不定真会拿扫把赶她。
她不敢再待，拔腿就跑出了贺家老宅。
看着林薇狼狈逃窜的背影，二宝依旧气鼓鼓地叉着腰，大宝看了一眼贺小兰，摇摇头叹了口气。
大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贺小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