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牵着大宝二宝从老宅出来,沿着村路往家走。
二宝走在左边,一只手被娘牵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小嘴一刻没停:
“娘,你刚才看见没有?瞪小姑了!的眼睛是这样瞪的——”她把眼睛使劲一瞪,瞪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学得活灵活现,“爷爷还把烟杆子磕得啪啪响!啪啪!小姑吓得脸都白了!”
“看见了 看见了,你学得比他们本人还像。”江晚笑着接了句。
二宝更来劲了,松开江晚的手跑到前面,转过身倒着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哥好厉害!哥说话的时候一直点头,爷爷也不抽烟了,就看着哥。哥你刚才怎么不哭?我哭了,我哭得可大声了,狗蛋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大宝走在江晚另一边,一只手攥着江晚的衣角,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新鞋踩在土路上,白鞋面落了一层薄灰。
听见二宝夸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飞快地抬头偷瞄了江晚一眼,又低下头去,拿鞋尖轻轻蹭了蹭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蹭了好几下才小声说了句:
“……我就说了几句话,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江晚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从他耳朵尖开始红的那一刻就看见了。
“就是厉害!比说书的还厉害!”二宝坚持。
大宝的脸这回彻底红了。
他把脸往江晚胳膊后面藏了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别说了……”
江晚低头看着他躲在自己胳膊后面只露出半个发红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刚才在老宅,这孩子小脸绷着、条理分明地跟爷爷说理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着,心里想的是——他才五岁,他怎么就会替娘撑腰了。现在他躲在她胳膊后面那害羞样子,她才觉得他像个小孩子了。
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什么也没说,只是揉的力道比平时更轻,掌心落在他头发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廓——那只耳朵正烧得滚烫。
大宝被她这一蹭,连脖子都红了,把脸往她袖子上又埋深了一点,嘴里嘟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二宝在前面倒着走,没看见这一幕,还在继续发表演讲:“哥你以后也要这样!小姑欺负我们,我们就去面前说理!”
江晚抬起头看了二宝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她袖子后面躲着的大宝,弯起嘴角:
“你们俩配合得好,一个哭一个说,你们小姑连嘴的机会都没有。”
大宝从她袖子后面露出半张脸,小声接了句:“二宝哭得快,我没跟上。她扑上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先说什么。”
“那不叫没跟上,那叫分工明确。”江晚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拍。
大宝眨了眨眼,想了一下这个“分工明确”是什么意思,然后把脸从江晚袖子后面挪了出来,点了点头,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一点点。
二宝又跑回江晚身边,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仰着脸问:“娘,以后小姑还敢不敢欺负我们了?”
“她敢再试一次,娘就敢再抽她一次。”江晚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二宝满意了,用力点了点头。但过了没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娘,小姑会不会趁我们单独到老宅的时候欺负我们?”
江晚脚步顿了一下。
大宝攥着她衣角的手也跟着一紧。
她低头看了二宝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大宝——大宝正仰着脸看她,嘴角抿得紧紧的,刚才在老宅那股子沉稳劲儿已经褪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个五岁孩子最本能的担忧。
江晚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两个孩子问的哪里是小姑?他们问的是——娘,你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把我们丢在老宅就不管了?
以前她就是这样的。
早上把孩子往老宅一送,转身就走,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全看她心情。
大宝二宝在老宅待着,小姑子给过好脸色吗?没有。
可那时候他们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今天是他们头一回敢在爷爷面前告小姑的状,不是胆子忽然大了,是因为有她在场撑腰。
要是哪天她又像以前一样把他们一丢就走呢?
江晚蹲下身,把手从二宝手里抽出来,胳膊从后面绕过二宝的小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伸手在大宝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二宝,大宝,你们看着娘。”
两个小人都看着她。
“娘以后不会把你们单独留在老宅,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以后你们都在家里吃饭,娘做给你们吃。”
二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蹭完了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大宝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晚分别揉了揉他们的发顶,“走吧,回家。”
“下午想吃什么?娘给你们做。”
二宝是个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的小朋友,听见她娘的话,眼睛一亮,连忙道:“娘,我还想吃肉。”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什么肉都行!肥的瘦的都行!”想了想又追补,“肉渣也行!”
大宝闻言,也是重重的点点头。点完好似想起了什么,小声地问:“娘,家里有肉吗?”
江晚捏了捏他脸,“有啊,今天娘去镇上买了不少肉呢,够我们吃一段时间了。”
“下午就做红烧肉配大米饭。”
二宝“嗷”地叫了一声,拽着她的手往前跑:“娘快走快走!回家做肉!”
大宝被她拽得差点踉跄了一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慢点”,脚步却也跟着快了起来。
江晚牵着孩子们往家走时,并不知道村路那头有人正看着她。
知青点几个活慢的落了单,刚从地里拐过来,远远就瞧见村路上走着三个人。
江晚一手牵一个小孩,二宝在一路上蹦蹦跳跳,脚上那双白回力鞋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大宝走在另一边,安安静静的,脚上也穿着一模一样的新鞋;母子三人有说有笑。
“那是江晚?我没看错吧?”一个圆脸女知青把扁担拄在地上,眼睛惊奇地追着那三道影子追出去老远,“她以前走路都是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孩子跟在后头哭她都不带回头的。今天居然牵着孩子走?”
另一个拎着镰刀的知青把镰刀放到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嘴里有些泛酸:“谁知道呢,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双抢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倒是好牵着孩子悠闲走在路上好似逛公园。”
“人家命好呗,嫁了个当兵的,每月有现钱寄回来,不用下地,想啥就啥! 另一个知青接话道。
“她还给两个孩子都买了新鞋,回力的,百货商店一双好几块呢。”有人小声补了一句。
圆脸知青叹了口气:“唉!咱们好歹是城里来的,在这晒得跟泥鳅似的,她一个乡下姑娘倒养得白嫩的。”
林薇站在人群里,手里也拎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一块湿泥。从认出江晚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死死就钉在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背影上,始终没有移开。
上回她跟贺小兰说了那么多,那丫头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让江晚好看。结果呢?江晚好端端地牵着孩子,比谁都快活。贺小兰那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林薇,你怎么不说话?你跟江晚不是挺熟的吗?”圆脸知青回头喊她。
林薇把镰刀换到另外一边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样子,快走两步赶上前面的同伴,语气不紧不慢:“熟倒谈不上,就是跟贺小兰说话的时候见过几回。”
“那你觉不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有点不一样。”林薇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不过啊,这女人还是得靠自己。光靠男人养着,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逛,能有什么好?你们说是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旁边几个人听了,心里都品出了几分味道。
圆脸知青悄悄转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搭腔。
人群边上,一个扎着麻花辫长相秀丽的女知青一直没参与这场议论。
她正弯腰把散开的草帽带子重新系好,只抬头朝村路上远远瞥了一眼——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蹦蹦跳跳,大的安安静静。她收回目光,把草帽戴好,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做饭,下午就要饿着肚子上工。”说着还吆喝大家一起快步往知青点走去。
林薇看着徐清如的背影,眼底的怨毒一闪而过——又是她,每次都跟自己作对,偏还装得云淡风轻,好像谁都不值得她放在眼里似的。
林薇垂下眼皮,把那抹怨毒连同嘴角的冷笑一并敛了去。
等着吧。
她还不信了,自己一个城里来的高中生,拿捏不了一个乡下懒媳妇。
等江晚的名声彻底臭了,她再使把劲,贺骁再铁石心肠也得低头。到时候她嫁进贺家,还用得着在这田里晒头?
至于徐清如—林薇抬眼,看了看前面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等自己当了贺营长的妻子,再慢慢收拾她。
她把镰刀往手里掂了掂,快走两步跟上了队伍,脸上的笑意温温柔柔的,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