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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江晚没有在老宅多留,东西送到、话说完,便牵着大宝二宝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跨出院子,贺父后脚就把烟袋锅往门槛上重重一磕,那声闷响像一记闷雷滚过堂屋。

“贺小兰,你给我跪下。”

贺小兰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贺父:“爹——”

“跪下!”贺父猛地一拍桌角,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跳了一下。

贺小兰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贺母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闺女,又看向沉着脸的贺父,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替贺小兰求情。

这几天接二连三闹出的事,一桩比一桩不像话,再不管,这闺女就真废了。

“你三嫂昨天看在爹娘的面上没跟你计较,你倒好,今天又去欺负两个五岁的娃。”贺父的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贺小兰心上,“你怨你三嫂不给你布做裙子,看大宝二宝穿新鞋碍了你的眼——贺小兰,那是人家男人寄回来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没爹还是没娘?爹娘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要你把手伸到哥嫂锅里去?”

贺小兰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从今天起在家闭门反省,不准出门乱晃。”贺父站起来,声音沉得像铁砧落地,“就在屋里好好想,想清楚你是谁家的闺女、该怎么当这个小姑。想不明白,以后也别出门丢人现眼了。”

贺小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刷地褪了个净,嘴唇抖了抖刚要开口,贺母已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别再说话。

“听你爹的。”贺母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兰儿,你再这样下去,真就没救了。”

贺小兰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嘴边的哭嚎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任由眼泪往地上砸。

堂屋里的动静渐渐消停了,贺大嫂这才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朝自家两个小子招了招手。

石头和大柱早就在灶房里等得抓心挠肝了。

刚才江晚掀开油纸的那一刻,肉包子的香味顺着灶房的门缝钻进来,两个小子的鼻子同时抽了抽,然后对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娘,那真是肉包子?”大柱也就比龙凤胎大1岁,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最是禁不住食物诱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

石头比他大4岁,倒是稳得住些,没吭声,可那双眼睛一直透过门缝往堂屋桌上瞟,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顾慧芳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等会儿,你叫你们再过去。”

话音刚落,贺母就在堂屋里喊了:“石头、大柱、妞妞、铁锤都过来。”

四个孩子从灶房里鱼贯而出,脚步一个比一个急,却又碍着大人在场不敢跑,只能憋着步子快走。

铁锤最小,迈着小短腿落在最后面,急得直拽他姐姐妞妞的衣角。

贺母先把五个肉包子分了——石头一个,大柱一个,妞妞一个,铁锤一个,还剩下一个,她留下给老头尝尝。

石头接过包子,没急着往嘴里塞,而是跑到灶房顾慧芳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那包子白胖暄软,油光渗出了皮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慧芳,一半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娘,我吃一半就可以了,这半给你吃。”

顾慧芳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说话。

大柱见哥哥掰了,也跟着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顾慧芳:“娘,你也吃!”

顾慧芳推回去:“娘不吃,你吃你的。”

“那娘咬一口,就一口。”大柱踮着脚把包子举到她嘴边,固执地不肯收手。

顾慧芳没办法,低头咬了一小口,大柱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剩下的包子啃了起来,小脸上全是满足。

顾慧芳把那半个包子握在手里,包子还温着,油渍渗进掌心的纹路里,她没舍得吃,转身进了里屋。

贺老大贺山正靠在床头歇脚,双抢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

一股肉香味钻进鼻子,他鼻子抽了抽,睁开眼,就看见媳妇把半个白胖的肉包子递到嘴边。

“哪来的肉包子?”贺山愣了一下,没张嘴,先问了句。

“三弟妹送来的,娘给石头大柱一人分了一个。

这是石头掰的半拉,非要留给我。”顾慧芳把包子又往前递了递,“你吃,孩子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贺山看了看那半个包子,又看了看媳妇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衣领,把她的手推回去:“你吃吧,我一个大老爷们不馋这个。”

“跟我还让什么。”顾慧芳把包子直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话,“孩子在灶房都吃着了,大柱的也分给我吃了一口呢。”

贺山嘴里被包子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能嚼了两口,肉香混着葱油味在嘴里化开,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伸手拍了拍顾慧芳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太阳暴晒过的温度。

另一边,贺二嫂王三娘家的两个孩子动静就完全不一样了。

妞妞接过包子,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低头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

铁锤更直接,一把抓过包子就往嘴里塞,两口咬掉大半个,油汁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埋头猛啃。

王三娘站在旁边看得眼热,凑过去小声说:“铁锤,给娘掰一口尝尝?”

铁锤头也不抬,抱着包子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娘,含含糊糊地说:“不要!这是我的!”

王三娘:“……”她讪讪地缩回手,嘀咕了一句“这小白眼狼”,脸上却没真恼。

这年头肉包子多金贵啊,孩子能吃着就是好的,她一个大人跟孩子抢什么。

妞妞倒是比弟弟强一点,包子啃到一半,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眼巴巴看着的娘,犹豫了一下,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往王三娘面前递了递:“娘,给你尝一口。”

王三娘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妞妞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就一口哦!”

“……行了行了,娘不吃了,你吃吧。”王三娘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妞妞立刻把手缩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半个包子。

贺母拿着剩下的那个包子还有一包大白兔糖进了里屋,瞧见老头子靠在床沿上抽旱烟。

她先是走到柜子前,把那包大白兔糖放到柜子里锁好,准备过两天再分给孩子们吃。好东西,不能一次性就败完。

转过身来,她走到床边,伸手把贺父嘴里的烟杆子夺了下来:“别抽了,一袋接一袋地装,也不嫌呛得慌。”

贺父手里一空,没吭声,也没抬头。

烟杆子被拿走了,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了两下——那是他心烦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贺母把那个剩下的肉包子塞进他手里,包子还温着,油光渗出了皮子,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软塌塌地窝着。

“孩子们都分过了,这个是留给你的。”

贺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没动。

“……你吃了没?”

“我吃了。”贺母在床沿上坐下来,语气很平常。

贺父看了她一眼,他太知道她了——她要是真吃了,会直接说“我尝过了”或者“我掰了半个”,不会就这么巴巴地回一句“我吃了”。

但他没戳穿,只是把包子掰两半,给贺母手里半个,“一起吃。”

话说完,就低头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溢出来,葱油味混着肥瘦相间的肉末,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贺母也小口小口地把自己那块吃完了,拿手指把掌心里沾的碎屑拢了拢,抿进嘴里。

贺父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袖子抹了抹嘴,坐在床沿上,目光看向贺小兰屋子方向。

“你说兰儿这丫头,”他忽然开口,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贺母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接话。她知道老头子不是真的在问她,他是在问自己。

贺母伸出手,拍了拍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又粗又皱,全是这些年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行了,说也说了,罚了就罚了。她要是能想明白,就算你这一顿骂没白挨。她要是想不明白……”贺母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就让她在屋里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贺父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子从贺母手里拽回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装新烟丝,就那么叼着空烟嘴。

“今天这事,老三家的做得体面。”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贺母侧过脸来看他。

“兰儿打她孩子在前,她打了兰儿一巴掌,算是扯平。可她还拎了包子糖过来——这就不光是扯平了,这是给咱老两口留脸。”贺父叼着空烟嘴,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声,“你细想想,她要是真不把咱放在眼里,打完人直接带孩子回去,又能怎样?咱也没理去说她。”

贺母没接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这老三家的,跟从前不一样了。”贺父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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