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身蹲到大宝面二宝面前,分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
“没事吧?”
大宝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他娘刚才好厉害,一巴掌就把坏小姑打跑了。
二宝则是拽着江晚的袖子叽叽喳喳:“娘!你好厉害!你比爹还厉害!”
“你爹不在家,娘就得厉害。”江晚捏了捏二宝的小脸蛋,站起身来,一手牵一个,“走,跟娘去家。”
二宝立刻紧张起来,仰着小脸问:“娘,小姑是不是去告状了?会不会骂你?”
“告状?”江晚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对二宝眨了眨眼,“谁告谁的状还不一定呢。”
贺家老宅堂屋里。
贺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麻绳,贺父靠在门槛上抽旱烟,屋里弥漫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安静。
双抢这几天把老两口的骨头都快累散架了,难得歇个晌,连话都懒得说。
院门“砰”地被撞开。
贺小兰哭哭啼啼地冲进来,半边脸肿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进门就扑到贺母跟前嚎啕大哭:
“娘—娘—江晚她打我!她当着外人的面扇我耳光!你看我的脸!你看!”
贺母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地上,腾地站起来,扶着贺小兰的脸左看右看,又是心疼又是来气:“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三嫂打你的?好端端的她打你什么?”
贺父也皱紧了眉头,旱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沉着脸问:“到底咋回事?你从头说。”
“我就是看大宝二宝在村口显摆,让他们站住说两句话,江晚上来就骂我不要脸,说我想抢侄女的包子吃,还动手打我!娘你看我的脸,都肿成这样了!”
贺小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添油加醋地把前因后果搅成了一锅粥,绝口不提自己上来就往二宝脸上招呼的事,“娘你要给我做主!她一个外姓媳妇敢打小姑子,传出去咱们贺家的脸往哪搁!”
贺母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江晚牵着大宝二宝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不急不躁,进门先朝贺父贺母点了点头:“爹,娘。”
“江晚!”贺小兰一见她就炸了,蹭地从贺母身边站起来,捂着脸指着江晚尖声道,“你还敢来!娘,就是她打的我!你们替我教训她!”
江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本懒得理会哭嚎着告状的贺小兰。
两个小家伙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二宝眼珠一转,一眼就看出小姑颠倒黑白欺负娘,当即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小跑着扑到贺母跟前,抱住她的腿就委屈巴巴开口:
“!小姑坏!看见我吃肉包子就非要抢,抢不到就动手要打我,还伸手要挠哥哥!幸好我娘拦着,不然我脸都要被打肿了!呜呜—”
一旁的大宝神情沉静稳重,小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缓步走到贺父贺母面前,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爷爷,不是小姑说的那样。是小姑先抢二宝的肉包子,还先动手抓我们,后来她还抬手要打我娘。我娘没有乱,是小姑先做错,我娘才挡回去的,小姑太不讲理啦!”
两个孩子一人一句,一个委屈哭一个条理清晰,把贺小兰刚才那套精心编排的说辞拆了个净净。
贺小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嘴,奈何二宝哭得委屈真切,大宝说得条理清晰,她压找不到话缝辩解。
贺母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先搂过二宝,用袖口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柔声顺着后背安抚。
又把大宝拉到身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待目光落向贺小兰时,眼底只剩满心失望。
“贺小兰!”
贺母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冷厉下来,“就为一口吃食,你竟要动手打自家亲侄子亲侄女!我和你爹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不是我——我就是叫他们停下说两句话,没有打他们!”贺小兰慌了,嘴硬话却越说越没底气,眼眶红红地还想争辩,“是大宝自己凑上来的,我又不是故意—”
“够了!”贺父把旱烟杆子在鞋底重重磕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心里发颤,“贺小兰,你都说不是故意的,昨天推你三嫂不是故意,今天抓二宝不是故意,那哪次才是故意的?你一个当姑的跟五岁的侄儿侄女动手,打完人还回来撒谎告状—我跟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你的书读到狗肚里去了?”
贺小兰被父亲一句 “撒谎告状” 钉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这回是实打实的委屈,只觉得爹娘偏心,不向着亲生闺女,反倒护着外姓的江晚。
贺母看着女儿这副不知悔改、满心怨怼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失望,只觉恨铁不成钢。
她转头看向江晚,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一想到自家闺女的那些事,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江晚看着两个小不点一个红着眼眶据理力争、一个绷着小脸条理清晰地护着自己,心尖瞬间软成一滩水,眼底漾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欣慰。
她悄悄伸手,分别握了握两个孩子汗津津的小手,无声地给他们撑腰。
对于贺父贺母如何教训贺小兰,她半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看这场闹剧,上前几步将手里拎着的油纸包轻轻放到桌上。
“娘,我今儿去镇上,捎了点东西回来。这几个肉包子,是孝敬爹娘,也给大嫂二嫂家石头、大柱、妞妞、铁锤几个孩子分着尝尝。”
她说着便掀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摆着5个白胖的肉包子,一旁还放着一小包大白兔糖。
“平里大宝二宝多亏爹娘和几位嫂子照拂,我都记在心里。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一点小心意,爹娘别嫌弃。”
这年头物资紧巴,口粮都要算计着吃,肉包子得特意去镇上买,大白兔糖更是稀罕玩意儿,便是过年走亲戚,也未必能拿出这般体面的东西。
可江晚神色淡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去的只是一把寻常青菜。
贺母当场愣住,又看看面前这个跟从前判若两人的老三媳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老三媳妇,你这是啥……一家子人,大宝二宝是我亲孙子亲孙女,照看是应该的,你花这个钱啥?”
灶房门口的贺大嫂顾慧芳捏着抹布,忘了动弹,眼睛直勾勾黏在肉包子上。
她家石头、大柱两个孩子,大半年都没沾过半点肉腥,往年也就过年能尝一回肉包子,那滋味早都忘得净净了。
贺二嫂王三娘也看呆了。
往里她总觉得三弟媳懒散娇气、只顾自己,连孩子都不放在心上,更别谈他们这些人了。
可今天江晚不光为了孩子跟小姑子撕破脸,还拎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回来给家里人—这跟她记忆里那个江晚,压对不上号。
贺父盯着桌上白胖暄软的肉包子看了许久,又抬眼扫了扫江晚身旁收拾得净利落、脚上穿着新鞋的两个娃,缓缓磕了磕烟袋锅。
他没说什么客套场面话,只沉声道:“老三媳妇,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