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连忙用力点头,红着眼睛应道:“是……王爷……”
她小心翼翼扶住秦牧,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腰侧,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承托着他大部分重量。
她感觉到秦牧的身体微微发凉,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不要!!”
穆婉清一下子急了。
她哭着摇头,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滑落,砸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一朵深色的泪花。
“夫君,你别这样……”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秦牧的衣袖,想要跟着他一起上马车。
可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
一道娇小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是小桃。
穆婉清顿时愣住了。
她甚至没想到,小桃竟然敢拦自己。
一个侍女,居然敢拦燕王妃?
小桃明显也害怕。
她的小脸发白,嘴唇微微哆嗦,单薄的身体甚至都在轻轻发抖,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那双红肿的杏眼里还盈着泪光,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一步不退地站在那里,挡在穆婉清和马车之间。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一样,可那红肿之下,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王妃娘娘……”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语气里满是哀求:
“您……您还是让王爷自己回去吧……”
她说着,眼泪又滑了下来,泪水淌过脸颊。
“王爷现在状态已经这么差了……”
“您就别再惹王爷生气了……”
“小桃求求您了……”
“可以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彻底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一个侍女不该拦自己的主母,知道等回到王府,她可能会被责罚,被撵出去、甚至被打死。
可她不怕。
她真的不怕。
她只求王妃娘娘能放过王爷,能让王爷安安静静地回去休息,不要再让他更难受了。
穆婉清怔怔地看着小桃。
看着这个平里总是怯生生、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侍女,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兽一样,死死挡在自己面前。
这一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今最心疼秦牧的人,竟然已经不是她这个妻子。
而是一个从小陪在他身边的侍女。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穆婉清整个人从里到外冷了个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秦牧的人。
可原来。
她不是。
她甚至比不上一个侍女。
这一瞬间,穆婉清心里忽然狠狠刺痛了一下,像是一把刀直接进了心口,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而就在她失神的片刻里,小桃已经飞快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王妃娘娘……”
“等您回府以后,小桃任您处罚……”
说完,她连忙转身上了马车,迅速钻进了车厢,然后放下了车帘。
“驾——”
车夫挥动缰绳,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马车缓缓驶离楚河府邸,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穆婉清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动她的白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朵无人采摘的白色花朵,孤零零地开在深秋的寒夜里。
她像失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
马车驶过长街,穿过灯火,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直到那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穆婉清眼中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她浑身发冷。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长街。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又一滴。
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落在这深秋寂寥的夜色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风吹过她的耳畔,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替她叹息。
........
翌清晨。
关于燕王秦牧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大秦皇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坊间市井、官衙后院……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时间,满城哗然!
皇城东街,老字号“听雨轩”茶馆。
天刚蒙蒙亮,茶馆里便已经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还懒洋洋地靠在后台喝着早茶,台下的客人们却早已按捺不住,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燕王殿下快不行了!”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放下茶碗,神神秘秘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率先挑起话头。
“真的假的?!”
同桌的胖子顿时瞪大眼睛,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当然是真的!昨晚楚河大人在府上设宴,亲口说的!满朝文武都在场,还能有假?”
“而且——”
青衫男人故意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圣母医仙穆婉清也亲口承认了,说燕王殿下只剩一个月寿命!”
“嘶——”
邻桌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连圣母医仙都救不了?那到底是什么怪病?”
“不知道啊!穆医仙那可是能从鬼门关抢人的人物,当年边关瘟疫,尸横遍野,她都能硬生生压下去,竟然还有她治不好的病?”
“看来燕王这次是真没救了……”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目光闪烁,还有人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茶馆角落里,几个年轻书生也在低声议论。
他们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有心思去续水,全都伸长了脖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说起来,燕王也真够惨的。”
“怎么说?”
“你们忘了楚河大人和穆医仙之间的事情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耳朵纷纷朝这个方向竖了起来。
毕竟,比起什么绝症,人们显然更喜欢听这些皇城秘闻。
一个摇着折扇的白面书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听说啊,楚河大人从小就喜欢穆医仙。”
“这谁不知道?当年穆医仙名动天下的时候,楚河大人可是一路护着她闯荡江湖,为她不知道挡了多少刀剑。”
“可最后穆医仙偏偏嫁给了燕王。”
“啧啧啧……”旁边一人咂了咂嘴,眼神意味深长,“一个是天下第一毒师,一个是最透明的闲散王爷,这换谁谁服气?”
“难怪楚河大人这些年一直针对燕王。”
“不过话说回来,燕王也真是命好,竟然能娶到穆医仙那样的女子。”一个稍显年轻的书生不无羡慕地说道。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灰衣老者忽然冷笑了一声。
“命好?我看未必吧。”
他缓缓抬起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道:
“现在燕王快死了,你们说……以后穆医仙会不会改嫁?”
此话一出。
茶馆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众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表情,有人咳两声转移视线,还有人嘴角微微上翘,又赶紧用手掩住。
虽然没人敢明着乱说。
毕竟燕王还没死,穆婉清也还是燕王妃,但所有人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
毕竟整个皇城谁不知道——
楚河对穆婉清痴情至极,近乎疯魔。
而穆婉清这些年,对楚河也始终狠不下心,一次又一次地纵容、退让、谅解。
若没有燕王这个阻碍……
那未来会发生什么,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
“燕王殿下这一生,也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娶到了天下第一医仙,却偏偏压不住她那位师兄。如今人还没死,外面都已经开始猜测王妃以后会不会改嫁了……”
话音落下,茶馆里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叹息。
不仅仅是民间。
整个朝堂,也很快收到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