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凉风如水。
秦牧在小桃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楚河府邸。
夜已经深了。
楚河府邸外依旧灯火通明,长街两侧的琉璃灯盏连成了两条蜿蜒的光河,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来往宾客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停满了长街两侧。
车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里低声闲聊,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谈笑。
可这一切热闹,却与秦牧毫无关系。
他仿佛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周围的一切喧嚣、灯火、人声,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模糊而遥远。
秦牧扶着马车的边缘,感觉口一阵阵发闷。
体内那枚真死丹的药力,正在一刻不停地蚕食着他的生机。
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咳——”
秦牧忽然弯下腰,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小桃瞬间吓坏了。
“王爷!!”
她慌忙扶住秦牧,一只手死死撑着他的手臂,另一只小手慌乱地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王爷您慢一点……您别吓小桃……”
她的声音充满哭腔,沙哑颤抖,整个人都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和心疼在腔里翻涌。
其实从宴会开始时,她的脑子就已经一片空白了。
尤其是当楚河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伪善的、故作沉痛的语气说出“燕王只剩一个月寿命”的时候。
那一瞬间,小桃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不可能。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家王爷怎么会得绝症?
王爷虽然武功不算高,可身体一向康健,从不生病,连风寒都很少有。怎么可能会突然……
可是,
当穆婉清也亲口承认的时候。
小桃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彻底崩塌了。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大殿里走出来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王爷要死了。
王爷真的要死了。
这个念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现在。
她看着秦牧因为咳嗽而微微蜷缩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小桃终于彻底怕了。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泪珠滑过她白皙的脸颊,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无声地坠落。
“王爷……”
“王妃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您……您真的得了不治之症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嘴唇都在发抖。
她多希望秦牧能像以前一样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傻丫头,骗你的”。
可秦牧没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刚张开嘴,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秦牧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要蹲在地上。
小桃顿时更慌了。
“王爷!!”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尖锐的哭腔,眼泪掉得更凶了,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替王爷拍拍背,又怕拍重了让他更难受,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整个人急得团团转。
而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君!!”
穆婉清一路快步追了出来。
她的白裙在夜风中翻飞,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那玉簪松了几分,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耳侧。
她呼吸急促,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着追出来的,
当她看到秦牧扶着马车、弯着腰剧烈咳嗽的样子时,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向来温柔平静的杏眸猛地一缩,瞳孔深处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骇与心疼。
尤其是秦牧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在夜色灯火的映照下,几乎透明得像一张纸。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夫君!”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扶住秦牧。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秦牧手臂的一瞬间——
“噗!”
秦牧忽然咳出一口鲜血。
猩红的血雾在夜色中溅开,几点血迹直接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穆婉清瞳孔骤然一缩。
整张脸瞬间白了一个度,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夫君!!!”
她的声音都变了,不再是平里温柔婉转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尖锐与恐惧。
这一瞬间,她是真的慌了。
夫君在咳血!
他怎么会咳血?
假死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慌忙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扶秦牧,想要替他把脉,想要看看他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秦牧的衣袖——
秦牧猛地一甩手。
“滚!”
“别碰我!”
那声音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像是冰天雪地里的寒风,直入骨髓。
穆婉清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夫君……对不起……我错了……”
“你让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那双杏眸此刻盈满了泪水与慌乱,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助。
她是真的没想到。
她没想到假死丹的效果会这么严重。
她明明是按照古方炼制的,虽然炼制的时候心神不宁,可步骤应该没有错才对。
为什么夫君会虚弱成这样?
为什么会咳血?
难道是因为她太着急了,火候没掌握好?
还是哪一味药的剂量出了问题?
穆婉清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这枚丹药真的伤到了夫君的身体呢?
万一……万一她真的铸成了大错呢?
不!
不会的!
她是圣母医仙,她的丹药不会有问题的!
就在穆婉清内心慌乱之际,
秦牧缓缓抬头,嘴角还留有一丝鲜血,刺目无比。
“怎么回事……”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了穆婉清的心口!
她拼命摇头,眼泪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不是的……夫君,不是这样的……你让我帮你治疗一下好不好?我应该能帮你缓解一些的……”
她现在想法很简单。
既然还不能直接解除假死丹的效果。
那样的话师兄一定会发现,一定会发疯。
但她至少也该帮夫君减轻一些痛苦,让他不要再这样难受。
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从未见过秦牧这样虚弱的样子。
以前的他,总是温润从容,带着几分懒散笑意,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他会靠在窗边看书,会站在院子里晒太阳,会在她熬药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低声说一句“辛苦夫人了”。
可如今……
他站在她面前,苍白、虚弱、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穆婉清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而。
秦牧听到“缓解”两个字后,却忽然笑了。
缓解。
不是解除。
只是缓解。
到了现在,她想的仍然只是“缓解”,而不是让他彻底恢复。
她宁愿看着他在这一个月里复一地虚弱下去、痛苦下去,也不愿意冒险让楚河不高兴。
说到底。
她更在意的,还是怕楚河发疯。
“不用了。”
前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回去参加宴会吧。”
“我回府了。”
说完,他不再看穆婉清一眼,转头看向小桃。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