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缓缓睁开眼,站起身。
因为体内生机被真死丹不断封锁,他刚一动作,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气血翻涌之下,脸色愈发苍白。
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咳……咳……”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戏谑,有看热闹,还有幸灾乐祸。
唯独没有真正的关心。
小桃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秦牧,眼中满是心疼与慌乱。
“王爷……”
她声音都微微发颤。
秦牧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随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主位上的楚河身上。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
燕王要开口了。
秦牧望着楚河,忽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该宣布的,你也宣布了。”
“目的,你也达到了。”
“本王就不奉陪了。”
说完。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小桃连忙搀扶住他,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外走。
这一幕。
让楚河顿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借着这场宴会,好好“表演”一番,顺便彻底踩死秦牧的颜面。
他甚至连接下来的台词都想好了。
比如该怎么“关切”地询问病情,该怎么“悲痛”地叹息,该怎么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楚河大度宽容、重情重义。
可他没想到。
秦牧竟然直接要走!
这一下,反倒让楚河有种一拳打空的憋闷感。
楚河眉头微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一副“关切”到近乎夸张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与无奈:
“燕王殿下,这是何必呢?”
“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还要耍小性子呢?”
他说话时,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那副模样,仿佛真的是一个担忧朋友病情的好人。
“我也是为你好,这才举办这个宴会,广招天下能人志士和朝中重臣来为你寻求救治之法。”
楚河语气诚恳无比,一边说一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我是一片好心”的姿态。
“毕竟他们的医术虽然不如我师妹,但见多识广,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嘛!”
“燕王殿下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恐怕还真会觉得他楚河重情重义、怀宽广。
可惜。
秦牧连头都懒得回。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楚河一眼,只是继续往外走。
这一幕,顿时让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不少人暗暗交换眼神,有人微微挑眉,有人嘴角含笑,还有人低头掩住自己的表情。
有人觉得秦牧太不给面子,好歹楚河也是一品宗师、陛下面前的红人,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当众甩脸色。
也有人觉得,一个将死之人,心态失衡倒也正常,不必计较。
各种心思在空气中暗暗涌动。
穆婉清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夫君……”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里明显带着慌乱与无措。
她的手撑在桌沿上,那双杏眸紧紧盯着秦牧远去的背影,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另一边,楚河看着秦牧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已经快笑疯了。
爽!
太爽了!
他甚至恨不得当场大笑三声,将这些年积压的怨气一次性全部吐出来。
虽然秦牧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但他并不生气。
因为在他看来,秦牧如今这副模样,恰恰说明他真的快死了!
一个身体健康、前途光明的人,怎么会如此敏感、暴躁、失态?
只有将死之人,才会这样不顾体面,才会这样当众甩脸色。
想到这里,楚河嘴角几乎压不住。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毕竟满堂宾客都看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馅。
于是,楚河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一声,遗憾道:
“看来燕王殿下还是对我误会颇深啊……”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重新挺直腰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
“今乃是宴席,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诸位,咱们继续饮酒赏花,不醉不归!”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风度,进退有度,将“大度”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周围众人顿时纷纷附和。
“楚公子当真大度!”
“是啊,若换做旁人,被如此甩脸色,恐怕早就动怒了。”
“燕王殿下毕竟病重,情绪不好也正常。”
“将死之人,心中有郁气,可以理解。”
“楚公子不与其计较,实乃君子风范啊!”
“重情重义,不愧是天下第一毒师!”
各种恭维声如水般涌来,一句接一句,将楚河捧得高高的。
楚河听得心情舒畅无比,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连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都漾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轻轻摇着手中的酒杯,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笑道:
“诸位言重了。”
“我自然不会与燕王殿下计较。”
“毕竟……”
“他时无多了啊。”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悄悄朝秦牧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而穆婉清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口越来越闷,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站起身。
“师兄。”
楚河立刻看向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怎么了,师妹?”
穆婉清看了一眼门外秦牧离开的方向,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道:
“我去看看夫君。”
听到这话,楚河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阴冷,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他当然不愿意。
他巴不得师妹离那个秦牧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回去。
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而且秦牧已经被他亲口宣布成将死之人了。
若他这个时候还阻拦穆婉清过去,那未免显得太过刻薄、太小气。
毕竟不管怎么说,师妹和秦牧现在都还是夫妻。
这样一来,他之前辛苦维持的大度形象就全毁了,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楚河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爽。
随后,他露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温声笑道:“去吧,师妹。”
“你可得帮我好好劝劝燕王殿下。”
“毕竟,我不希望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还一直记恨我。”
穆婉清轻轻点头,低声道:“好的,师兄,我会的。”
随后,她向众人微微欠身告辞。
大厅里立刻响起一阵恭敬的声音。
“医仙大人慢走!”
“圣母医仙节哀!”
“医仙大人也要保重身体啊!”
一声声关切与恭维,像流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穆婉清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一一回应。
随后,她提起裙摆,快步离开了大厅。
白色裙角在门口轻轻一飘,便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离开之后。
楚河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他重新坐回主位,抬手轻轻一招,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与畅快:
“来人。”
“上舞!”
下一秒,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清脆的琵琶音如珠落玉盘,悠扬的笛声婉转缠绵。
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姬缓缓走入大厅,薄纱轻扬,水袖翻飞,腰肢如柳,舞步生莲。
乐声悠扬,舞姿翩跹。
整个宴席,再次恢复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而楚河坐在主位之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甘醇绵长,可他觉得,再好的酒也比不上此刻心中的快意。
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经知道——
秦牧快死了!
一个月后,那个碍眼的废物便会彻底消失!
到那时……
楚河缓缓放下酒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师妹,终究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