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了一会儿,小燕子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从紫薇肩上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对了对了,紫薇,皇阿玛说过完年,开了春,就去南巡,走水路”
紫薇被她这一惊一乍逗笑了,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问道:“南巡?皇阿玛跟你说的?”
“嗯!”小燕子用力点了点头,眉飞色舞的,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前一阵子说的南巡,昨天他又说开了春就走,从通州上船,沿着运河南下,一路上停好多地方,扬州,苏州,杭州,哪儿都去,皇阿玛说,南巡的时候不用非得穿旗装了,可以穿便装,戴什么首饰都行,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她说得又快又密,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啦地往外倒,“紫薇你说,我是多做几件汉女的衣裳,还是做几件江南那边的衣裳?我听皇阿玛说,江南的女子穿什么都好看,我不能比她们差了!”
紫薇笑着看她,没有说话,小燕子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得多做几件新衣服!银红的银朱的,鹅黄的,一样来一件,对了,还要配首饰,珊瑚的、碧玉的、珍珠的,一样打一套
到时候站在船头,风一吹,衣袂飘飘的,那得多好看啊”
紫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小燕子这副眉眼灵动手舞足蹈的模样,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才是她的小燕子,会为了一件新衣服高兴半天,为了一趟出门蹦蹦跳跳,说起话来脆生生,笑起来像银铃摇
紫薇看着看着想了想,忽然开口:“要不脆咱们做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打两件一模一样的首饰,南巡的时候穿”
小燕子愣住了,眨了眨眼,两件一模一样的?她和紫薇?
“姐妹装啊,”紫薇笑着说,眼底全是温柔,“你一件,我一件,走在南巡的队伍里,旁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姐妹,多好”
小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把抓住紫薇的手,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紫薇!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两件一模一样的首饰,走到哪儿别人都知道咱们是姐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脆得像刚化冻的溪水,“这个任务就交给我!衣服我来挑料子、我来定花样、我来盯着绣娘做!首饰我来画样子、我来选宝石、我来让内务府打!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到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跟我一起上船就行了!”
紫薇被她摇得前仰后合,笑着应道:“好好好,交给你,都交给你”
小燕子这才松开她的手,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望着帐顶,满脑子都是南巡的事
她想着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两岸的杨柳青了,桃花开了,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花的甜香
她站在船头,穿着和紫薇一模一样的衣裳,戴着和紫薇一模一样的首饰,手牵着手,身后是皇阿玛,身边是紫薇,前面是江南的春色
紫薇低头看着她,她的小燕子,终于活过来了,不是别人把她救活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从灰败里站起来,从眼泪里走出来,走到了阳光下,走到了春天里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救赎,她就是自己的救赎
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福家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漾开
小燕子穿好斗篷,系带系了两道,又松开,又重新系
她不想走,紫薇站在廊下送她,两个人拉着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肯先松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紫薇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天冷了别着凉,出门多穿件衣裳,别总嫌麻烦”
“你也是,”小燕子说,“东儿还小,夜里别总自己带,让母多看着点,你好好睡觉。”
“知道了”紫薇笑着应了,可那笑底下藏着不舍,眼眶微红
“过两天我就又来看你”
“嗯嗯,我等你小燕子”
“我让人给你送新样子,你看好了回我”
“好,那我也瞧着给你做点什么,鞋子好不好呢”
“只要是紫薇做的我都喜欢”
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差不多了,手还拉着,谁也不肯先松开
紫薇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口,把系带紧了紧,小燕子又拉过紫薇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乾隆站在二门边上,负着手,看着那两个拉拉扯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人,不由得抬手扶了扶额
他活像一个拆散牛郎织女的娘娘,硬生生要把人家姐妹分开
他上前一步,把那件黄锦缎暗纹斗篷给她披好,系带系紧,又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绒花正了正,低声道:“好了,过两天除夕阖宫夜宴就又能见到了”
小燕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紫薇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乾隆上了马车
紫薇站在廊下,目送马车出了二门,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了屋
马车里,小燕子靠在他肩上,不说话,眼睛还红红的
乾隆揽着她的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外面街市的热闹还没有散尽,远远地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声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漱芳斋,明月彩霞已经备好了灯烛,殿内暖意融融
燃的香是雪中春信
小燕子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卸了头发,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舒展开来
“下棋”她说
乾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月摆好棋盘,黑白子各归其位。小燕子执黑,他执白
小燕子落子快,啪啪啪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假思索
乾隆落子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半天
不是棋艺不如她,是他在让她。她看得出来,也不说破,赢了一盘,高兴得眉眼弯弯
输了一盘,嘟着嘴,把棋子一推,重来
下了两盘,一胜一负,第三盘刚开了个头,小燕子的肚子叫了一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一红,手捂着肚子,瞪了乾隆一眼,好像是她肚子叫是他的错似的
乾隆笑了,声音不高,可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他朝外头唤了一声:“吴书来”
吴书来早就在外头候着了,不一会儿,明月端着一碗鸡汤小馄饨进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头清亮,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如纸,能隐隐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还有一碟豆腐皮包子,收口用的笋芽系的,冒着热气
吴书来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是两盅雪蛤,雪蛤是吉林将军进贡的,上头浇了牛和蜂蜜,白色的牛浸着透明的雪蛤,蜂蜜金黄金黄的,淋在上头,亮晶晶的
还有两碟子饽饽,一碟豌豆黄,一碟枣泥酥,摆得整整齐齐
小燕子见了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下棋输了的懊恼、和紫薇分别的不舍,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鲜得眯起了眼睛
馄饨一个个地往嘴里送,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乾隆坐在一旁看着她吃,自己的那份没怎么动,舀了两勺雪蛤,又把勺子放下了
他在控制
年纪在这儿摆着,吃多了晚上不消化,肚子胀起来,穿衣裳不好看,他怕她不喜欢
她如今正是最好的年纪,像一朵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明艳得晃眼,他比她大了那么多,若是再不好好保养,他怕她看他时的眼神会变
不是怕她不爱他,是怕她觉得他老了
这段子,他再忙也会去练练功夫,早上起来打一套拳,活动筋骨
傍晚批完折子,去西苑跑几圈马,射几支箭,有时候小燕子跟着去,她骑马跑在前面,回头冲他笑,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发光
他策马跟在后面,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和弯弯的眉眼,口涨涨的,暖暖的,可心里头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怕自己配不上她,他已不惑之年,她二十出头
他再怎么保养,岁月还是在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怕有一天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腰背不再像从前那样笔直,他骑马跑不了那么快了,射箭的准头也不如从前了
所以他偷偷传了胡太医,制了美容养颜的方子,每在养心殿偷偷用,不敢叫小燕子知道,怕她笑话他,也怕她心疼他
外头都传皇上春秋鼎盛,正值壮年,龙体康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对着铜镜梳头时,鬓边也会生出白色的发丝儿,愁的,愁朝堂,愁天下百姓,愁家事,到底是皇上,肩上的担子和责任都重,
保养时,他时常对镜自叹,没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坐拥江山,竟也会落得个“以色侍人”的地步
可叹归叹,该保养的一点没落下,也不知是方子起了效,还是心理作用,他倒觉得小燕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缱绻了
以前她看他,是女儿看父亲,是臣女看君父,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有敬慕,可没有那种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只有女人看男人才会有的光
她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会在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垂下眼、红了耳尖,会在他说了句什么话之后抿着嘴笑,笑得甜甜的,软软的,像蘸了蜜
前几傅恒进宫述职,说完正事,君臣二人闲话了几句
傅恒走的时候,躬着身,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万岁爷看着越发年轻了,龙章凤姿,倒像是回到了少年时”
乾隆当时端着茶盏,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让吴书来送了傅恒出去
可那句话,他在心里头嚼了好几天,少年时,他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有什么少年时
可傅恒不是会奉承的人,他说的,应该是真心的
也许是他的精神头确实比以前好了,也许是这段时间他练功练得多,身姿挺拔了,也许是这段子他过得舒心,脸上有了笑模样
他放下茶盏,看着眼前吃得正欢的小燕子,她正用勺子舀着雪蛤,一口一口的,吃得很香,嘴角沾了一点牛,白白的,像一小片云
他没有提醒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那点牛轻轻擦去
小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吃
他也笑了笑,端起那盅雪蛤,慢慢喝完了
不是为了养生,是因为她吃得香,他看着她吃,觉得自己也该多吃一点
转眼间除夕了
天还没亮透,漱芳斋的灯就亮了
小燕子起得早,比平里都早,明月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穿好了中衣,坐在床边蹬着鞋
今穿的是大红色的旗装,蜀锦的料子,满绣着金线勾勒的折枝梅花,一朵一朵的,从领口延伸到衣襟,又从衣襟蔓延到下摆,疏疏朗朗,不密不疏
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貂毛,毛锋齐齐的,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外面套了件大红色棉坎肩,同色的料子,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一圈一圈的,花生丹脸,姿容美艳
端端正正地梳了旗头,两把头的样式,比平高了些,显得人格外精神,左边簪了一朵大红绒花,花瓣层层叠叠
右边了一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步摇,凤嘴里衔着一串小小的珍珠流苏,垂在耳侧,一晃一晃的,添了几分俏皮
用过早膳,小燕子把明月、彩霞、小邓子、小桌子都叫了进来
她自己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炕几上摆着四个荷包
大红缎面的,绣着福字,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银子
荷包边上还搁着两只簪子,银镀金的,簪头嵌着粉色碧玺,不算顶贵重,可做工精细,是她特意让内务府打的
四个人走过来,齐齐跪在炕前的地毡上
小邓子和小桌子在前,明月和彩霞在后,四个人同时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除夕安康,岁岁平安”
一连串的吉祥话,小邓子说得又快又溜,像是背了好几天;小桌子跟在后面,嘴笨些,只跟着说“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小燕子听得开心,眉眼弯弯的,手一挥:“赏!”
小邓子和小桌子每人二十五两,明月和彩霞每人五十两
她把荷包一个一个递过去,四个人双手接过,磕头谢恩
小邓子接过荷包,暗暗掂了掂,眼睛一下子亮了,嘴一咧,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把荷包揣进怀里,手捂着,像怕它飞了
小桌子老实,接过荷包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谢格格恩典、谢格格恩典”
小燕子看着他们两个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两个人又磕了个头,躬着身退了出去,小邓子在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小桌子扶了他一把,两个人快步走远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小邓子压低了的笑声
小燕子把明月和彩霞留了下来,她一手拉住一个,左手拉着明月,右手拉着彩霞,把两个人拉到炕沿边,让她们坐下
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不敢坐。小燕子手上一用力,把两个人按在炕沿上:“坐下,听我说。”
明月和彩霞半边屁股挨着炕沿,腰板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坐着
小燕子看着她们两个,语气比方才真切了许多,不再是主子赏赐时的随意,而是掏心窝子的那种:“你们这一年伺候我也辛苦了,内务府的月例是月例,这是我给你们的,就算是多谢你们的用心”
明月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伺候小燕子年头久,从她刚入宫的时候就跟着了,
她见过小燕子最风光的时候,封格格的时候,嫁永琪的时候,她也见过小燕子最狼狈的时候,被永琪冷落在景阳宫,一个人坐着发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
从台阶上摔下来,满身是血,面无血色,在漱芳斋养伤,喝药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喝水一样
那些子,她和彩霞夜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那一院子的寂静
那时候她想,格格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再听见她笑?现在格格好了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穿了大红色的衣裳,梳了端端正正的旗头,坐在炕上给她们发赏银
明月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彩霞的眼泪也没忍住,她比明月小一岁,可她伺候格格的时间和明月一样长,她记得格格的好
格格从来不拿架子,从来不把她们当奴才看
她高兴的时候会拉着她们一起笑,难过的时候也不拿她们撒气
她待人是真心的,五十两银子,抵得上她们一年的月例了,五十两银子,够她在老家的爹娘盖三间大瓦房了
她把荷包攥在手里,银子的形状隔着缎子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她抬起头,看着小燕子,想说“谢谢格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小燕子看着她们两个哭了,自己也鼻子一酸,可今天是除夕,不能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湿意压了回去,从炕几上拿起那两只簪子,一只递给明月,一只递给彩霞,笑着说:“别哭了,大过年的,哭了不吉利。拿着,这是额外的”
明月接过簪子,银镀金的,簪头嵌着粉色的碧玺,不算顶贵重,可做工精细,花瓣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和宫女规制
她看了又看,眼泪又掉了下来,彩霞把簪子握在手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管有没有吴公公的敲打,她们也不会背叛格格的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舍不得,主子做格格也好,做荣亲王福晋也好,对她们一直是这么好,从第一天起,就是这么好
小燕子又拉过她们的手,捏了捏,语气轻快了些:“好了好了,别哭了,今天除夕,你们也歇歇,该吃吃该喝喝,等过了年,我带你们出宫玩儿”
明月和彩霞抹着眼泪笑了,两个人站起来,重新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谢格格”
“起来吧”小燕子笑着说
两个人站起来,明月擦了擦眼泪,去收拾炕几上的茶盏
彩霞把荷包和簪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小燕子一个人坐在炕上,低头看着自己大红色的衣襟,金线绣的梅花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白貂毛,软软的,滑滑的。一年了
这一年,她哭过,笑过,差点死了,又活过来了
她以为她失去了所有,可她发现,她拥有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她抬起头,窗外的天光大亮了,头从窗棂纸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弯起嘴角,从炕上下来,理了理衣裳,往外走
小燕子去了养心殿
殿门外的太监远远看见她,连忙打帘子,躬着身,一声不敢吭
小燕子跨进殿门,热气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旺的,和殿外的寒风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令妃在
令妃坐在乾隆下首的椅子上,一身绛紫色旗装,端庄温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赤金五凤钗,今除夕,她穿戴得比平隆重,可眉目间那股子柔和温顺,倒是一点没变
她正和乾隆说着什么,声音不高,语气恭谨,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像是礼单还是名册的样子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间捏着一支朱笔,听着令妃说话,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令妃先看见了她。她连忙站起身来,快走几步迎上前,脸上漾开一层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格格来了。”令妃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她上下打量着小燕子,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衣裳移到她的气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许久没见了,上一次见,还是小燕子在漱芳斋养伤的时候,她去探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那时候的小燕子,瘦得下巴都尖了,脸色苍白,眼底全是青黑,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有生气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不敢她怕自己进去了,小燕子还要费神应酬她,还要强撑出笑脸来,反倒添了负担
今一见,令妃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前的小燕子,脸颊圆润了,肤色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嘴唇丰润饱满,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果子,从里到外都透着甜
令妃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住了,没有失态。她拉着小燕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关切:“气色好多了,比上回见你的时候好多了。身子可大安了?胃口好不好?夜里睡得安稳吗?”
小燕子一一应了,笑着说都好了,能吃能睡,胖了好几斤
令妃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天冷了别着凉,出门多穿件衣裳,饮食上还是要注意,不能贪凉,不能贪嘴
说了几句,她回头看了乾隆一眼,乾隆正低着头翻那本册子,没往这边看
令妃收回目光,又对小燕子笑了笑,声音放低了些:“那格格陪着万岁爷说话,臣妾先告退了。晚上除夕夜宴,格格穿暖和些,外头冷。”
说完,她朝乾隆的方向福了福身,乾隆抬了抬手,她便退了出去
脚步轻快,裙摆无声,走到殿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抬脚跨出了门槛,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殿内安静了下来
乾隆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她站在殿中央,大红色的旗装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火,鬓边的点翠凤头簪在烛光下泛着光,
珍珠流苏垂在耳侧,一晃一晃的,他朝她伸出手
小燕子走过去,把手递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温热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拉她坐到身边,把她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暖着,她刚从外面进来,指尖还带着凉意,他的手像两个小火炉,把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乾隆垂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平静底下,藏着认真
“令妃来,是说晚上除夕夜宴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你也知道,朕不喜皇后,从她刺你们一行人开始,桩桩件件,累积到现在,朕对她已经失望至极,她是皇后,朕暂时废不了她,可朕能让她碰不到权柄,如今凤印在令妃手里,六宫的事,令妃在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小燕子听出了那淡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东西,是厌恶,是寒了心,是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乾隆握着她的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帝王面对臣子时的威严肃穆,只有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坦诚
“这几个月,”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朕没有入后宫,以后也不会去”
小燕子怔了一下,抬眸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话
“朕如今大权在握,入不入后宫,都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朕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多想,怕你心里头不踏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下面的话该怎么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重新看着她的眼睛
“有些事情,还得等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可你记住,朕不会委屈了你”
他没说什么事儿,但她知道
小燕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确带着一丝郑重,一丝隐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睛
所以她没有问“等什么”,也没有问“不会委屈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反手握住他,把手指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乾隆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他弯起嘴角,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深了些,不是老的,是笑的
他把她的手抬起来,送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没有急着离开
窗外,头又高了些,金灿灿地铺在养心殿的窗棂纸上,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一片暖黄
午膳摆在养心殿东暖阁,一桌子菜,热腾腾的,白气袅袅地往上冒。今儿除夕,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菜色比平丰盛了不止一倍
红白鸭子炖得酥烂,筷子一夹骨肉分离;清蒸鲈鱼浇了豉油,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一浇滋滋地响
还有她爱吃的酸菜锅子,铜锅子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酸菜的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脂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另外还有几碟子小菜,一盅鸡汤,一碗燕窝,摆得满满当当
小燕子吃得开心,筷子就没停过,酸菜锅子里的五花肉夹了好几块,蘸了蒜泥,吃得满嘴香
鲈鱼的肚子肉被她挖了一大块,嫩嫩的,滑滑的,入口即化
红白鸭子她专挑翅膀那块,皮烤得脆脆的,咬下去咯吱一声
乾隆坐在她旁边,替她布菜,替她剔鱼刺,替她把鸭翅膀夹到她碗里
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碗燕窝,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饱了?”乾隆看着她
小燕子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皮球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赶紧捂住嘴,脸微微泛红,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不准笑”。乾隆没笑,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
膳后,吴书来领着人把碗碟撤了下去,小燕子挪到炕上,靠在引枕上消食,懒洋洋的,
乾隆走到书架前,抬手在几排书之间缓缓划过,指尖掠过《周易》《尚书》《诗经》《左传》,停了一瞬,然后抽出了一本《资治通鉴》
深蓝色的封皮,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拿着书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小燕子,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小燕子挪过来,靠进他怀里,他的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把书摊开,搁在她面前,两个人挨在一起,头凑着头,像学堂里共读一本书的两个学童
“《资治通鉴》。”小燕子念出封面上的四个字,皱了皱鼻子,“皇阿玛,这是什么书?听着就很难懂”
乾隆翻开第一卷,手指点在开篇的文字上,声音低沉平缓,像冬里煨在炉边的茶汤,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从头开始讲,讲三家分晋,讲智伯瑶的骄横跋扈,讲韩赵魏三家联手灭智,讲司马光在开篇写下的那一大段议论
他讲得很慢,遇到生僻的字就停下来教她认,遇到难懂的句子就拆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小燕子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嘴,没有打岔,没有像平时那样坐不住
她的眼睛落在书页上,睫毛垂下来,微微颤着,她听进去了
《资治通鉴》是皇子们才学的东西瓜历朝历代,太子和皇子们从十几岁就开始读这本书,学的是治国之道、为君之术
格格们不学这些,她们学《女训》《女诫》,学做针线,学管家理事,学怎么在后宫里活下去
没有人教她们怎么治国平天下,因为天下不是她们的
可乾隆教她,他有自己的考量大不是指望她去治国理政,不是指望她去批折子、上朝堂
他只是想让她多学一点东西,想让她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只是儿女情长、家长里短,是开阔自己的襟和眼界
他教她读书的时候,她坐在他怀里,他在她耳边说话,她的气息就在他下巴底下,痒痒的,软软的
这样很好,她能听进去多少是多少,他不在意,只要一点也是受益匪浅
可小燕子给了他惊喜
讲到智伯瑶因为骄横跋扈而亡国的时候,小燕子忽然开口了:“皇阿玛,这个智伯,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谁都瞧不起,所以才把韩家和魏家都得罪了?”
乾隆点了点头。小燕子想了想,又说:“可我觉得,智伯不是傻,他知道韩家和魏家怕他,他就是仗着人家怕他,才敢这么欺负人家。可他没想过,人家怕他,不代表人家不会反他。怕到了极点,就变成恨了。恨到了极点,就什么都不怕了。”
乾隆的手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个赵襄子,他一开始打不过智伯,就忍着,等到韩家和魏家也忍不下去了,三家联手,就把智伯灭了,所以不是谁厉害谁就能赢,是谁能忍,谁会等谁能把敌人变成朋友,谁才能赢。”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乾隆,眼睛亮亮的,“皇阿玛,我说的对不对?”
乾隆看着她,看了几息,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挖到了宝藏的惊喜
她果然就是最好的,不是因为她会背多少书、会写多少字,是因为她的脑子是活的
她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她不背书,她不掉书袋,她用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心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他教她的,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他又往下讲,讲到三家分晋之后,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
司马光在这里发了一大段议论,说名分很重要,说周天子自己破坏了礼制,说这是整个周朝礼崩乐坏的开始
小燕子听完,皱了皱眉,说:“皇阿玛,我觉得这个司马光,有点死脑筋。”
乾隆挑了挑眉
“周朝已经快不行了,”她说,“韩赵魏三家那么厉害,周天子不封他们,他们也是诸侯。名分这个东西,人家认你才有用,人家不认你,你拿着名分有什么用?周天子倒是想不封,他不封,韩赵魏就不当诸侯了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规矩是好东西,可规矩是活着的人定的。如果规矩不管用了,那就该改规矩,不是硬撑着说‘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有时候,是规矩本身该换了”
乾隆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接话,不是不认同,是需要想一想
她说的这些话,朝堂上那些翰林学士未必说得出来,他们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满肚子都是圣贤道理,可他们的脑子被那些道理框住了,跳不出去
她没有。她没被那些东西框住,她看事情用的是自己的眼睛,不是别人的
他忽然觉得,教她《资治通鉴》,是对的
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新鲜,觉得惊喜,觉得这颗脑袋里装着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崭新的世界
小燕子窝在他怀里,又听了一会儿,她今天起得早,渐渐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乾隆合上书,把书放在炕几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口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爪子收起来了,软软的,暖暖的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睡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资治通鉴》要教,《贞观政要》也要教
一本一本地教,一页一页地讲
她不比任何一个皇子差,不,她比他们更好
那些皇子读这些书,是为了将来承继江山,治理天下
她读这些书,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想让她读,也是为了以后……以后
吾愿为她师
她一定比他想象的更好,是他最好的学生
头从窗棂纸上慢慢移过去,光斑从她手背上滑到衣袖上,从衣袖上滑到衣襟上,一寸一寸地挪着,像是怕吵醒她,连光线都放轻了脚步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