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抱着紫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了很久,泪水把紫薇肩头的衣服都洇湿了一片
哭到最后最后只剩抽噎
以前在漱芳斋的时候,在大逃亡的时候,在会宾楼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一个哭,一个哄,哭完了就好了
可这一次,小燕子知道,哭完了也不会好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怎么都拼不回去了
破镜难重圆,覆水难收回
“我好累”小燕子说,声音轻的不可闻
“我好累好累,我也好痛,我不想当这个荣亲王福晋了”
紫薇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拍着
小燕子抬起头望着紫薇,素来明媚灵动的双眸,盈满了泪水,眼眶一片红
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划落,滴在她的身上,仿佛隔着布料都能把她灼伤,她的眼神里满是痛楚,她没见过这样的小燕子,天呐,她的小燕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燕子是最明媚娇俏的姑娘,是鲜活热烈的,像朝阳明亮,又似灿烂盛开的牡丹迎风吐艳,也是充满了侠骨柔肠的女侠,
智勇无双,是皇阿玛一等的格格,落落大方,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的明珠,那么的骄傲
紫薇只觉得心如刀割,心里越发憎恨永琪
“我想做回还珠格格了”她呢喃道
“做那个有一点任性,有一点嚣张,有一点叛逆的还珠格格
我闯了祸也不怕,反正有皇阿玛给我兜底
把老佛爷的花瓶打翻了,皇阿玛帮我说话
把皇后气病了,皇阿玛也不怪我
我爬上御花园的树,皇阿玛也会说‘不愧是朕的小燕子,就是武艺高强”
我不管闯了什么祸,皇阿玛都会护着我,他从来不会骂我,不会嫌我烦,不会说我给他丢脸了,他只会说‘没事,有朕在’”
小燕子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可是自从嫁给了永琪以后,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要做好一个亲王福晋”
她的声音越发颤抖
“老佛爷说,你是荣亲王的嫡福晋,要执掌中馈,景阳宫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月例赏赐,人情往来,都要你管,你不能像从前那样没规没矩了
皇后说,福晋是亲王的脸面,内宅统摄不好,整个景阳宫都会被人笑话
紫薇,你知道吗,我以前连账本都不会看,可是我要去管几十个人的月例银子,四季衣裳,逢年过节的赏赐,我不懂,我只能学,学不会也得学”
紫薇的眼泪也在一滴一滴落下,可她没有打断她
“还有那些命妇,那些福晋,格格,夫人们,隔三差五就来请安,送礼,套近乎,
我要接待她们,要跟她们说话,要记住谁家的阿玛升了官,谁家的儿子娶了亲,谁家和谁家是亲戚
我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礼,人家面上不说什么,回去就笑话,荣亲王的福晋,不过如此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我要学,我记不住那些名字,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背到半夜,明月催我睡,我说再背一会儿”
紫薇握紧了小燕子的手
“永琪有时候要见客,朝中的大臣,宗室的王爷,我不只要管茶水点心,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退出去,什么时候该留下来陪着,我不能出错,
出错了,丢的不是我的脸,是永琪的脸,是整个景阳宫和皇室的脸,没有人跟我说‘辛苦了’,他们只会说,这是你应该做的,是你作为福晋的责任,”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和紫薇紧握的手,手指在发抖
“紫薇,我不是那块料,我不是那种能坐在那里,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人
我不懂那些女眷,那些联姻关系,那些斡旋人情的门道,宗室里的福晋们聊天,我听不懂,只能笑,她们说什么格格嫁给了谁家的贝勒,谁家的福晋又跟谁家的侧福晋闹翻了
我本不知道她们在说谁,可我要装作懂,装作很懂,装作什么都知道,我好累,我好怕哪天我说错了话,坏了永琪的事,他又会怪我,说不定会更讨厌我,说不定会觉得我连这点用处都没有”
紫薇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抱的更紧了些
“他们说我代表荣亲王的脸面,我的一言一行,都关乎他的声誉,
我不能闯祸,不能任性,不能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要温柔,要贤淑,要端庄,要大度,要让人挑不出错,可是紫薇……”
小燕子的声音忽然抖得更厉害,“我是小燕子啊,我不是那些人,我不是温柔贤淑的料,我装不像,我装了一年多,装得好累,我觉得我快碎了”
紫薇的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他不是五阿哥永琪了”
小燕子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是荣亲王,他每天忙朝政,忙差事,忙到忘了景阳宫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紫薇,你记得你以前教我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嘛,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宁愿他不是什么荣亲王,不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子,不是将来可能要当皇帝的人
我宁愿他只是永琪,只是那个会陪我去会宾楼,会偷偷带我去街边吃小馄饨,会在我闯祸的时候笑着摇头说‘你呀你呀’的永琪,可是那个人不在了,他不见了”
紫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小燕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见过从前的永琪,见过他看小燕子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太阳
他为了小燕子可以放弃五阿哥的身份,甚至陪她去偷柿子
她以为那样的眼神会看一辈子
可才过了两年,它就凉了
“我想走。”小燕子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
“紫薇,我想离开皇宫,我想走得远远的,回我的大杂院,去会宾楼找柳青柳红,或者去找含香,我不要待在这里了,这里好冷,好空,好大,大到我喊一声都有回声,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一个人,我怕”
“可是我舍不得”小燕子带着哽咽
“我舍不得皇阿玛”
紫薇愣了一下,小燕子低下头
“皇阿玛是这宫里唯一没有变的人,永琪变了,老佛爷变了,皇后还是那样,所有人都变了
只有皇阿玛没有变,他还是那么疼我,那么惯我,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要什么他都给,我闯了再大的祸,他都护着我”
“可是我怕,紫薇,我好怕,永琪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他说我让他丢脸,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不让他心,我怕皇阿玛也这样想我,我怕他也觉得我是没水准的人,怕他嫌我烦,怕他不喜欢我了,怕他不把我当开心果了,
我怕有一天我去养心殿,他看着我,眼神和永琪一样,冷冰冰的,全是失望,那我怎么办?紫薇,那我怎么办?”
紫薇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不会的小燕子”
她说得斩钉截铁,“皇阿玛不会的,他是你皇阿玛,他永远都不会那样对你”
小燕子把脸埋进紫薇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我知道”
可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不确定
她知道皇阿玛不会变,可她控制不住地怕
她已经失去永琪了,她不能再失去皇阿玛
皇阿玛是她在这宫里最后的一浮木,如果这浮木也沉了,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紫薇,你知道吗,我和永琪刚成婚的那段时间,也是很开心的,他陪我去骑马,带我去看花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亲我的脸,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我以为只要嫁给他,我就会永远幸福,可是后来,你嫁人了,我哥娶了晴儿,你们都不在我身边了
我已经是皇家的媳妇了,不是女儿,不能事事都去找皇阿玛,我只有永琪,可永琪变了”
紫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那些年,她们几个人在漱芳斋的子,无忧无虑的,笑声响得整条宫道都能听见
那时候她们以为子会永远那样好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长大成婚是这么痛的一件事
“我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小燕子说着
“我每天小心翼翼的,怕做错事,怕说错话,怕永琪不高兴,我不闯祸了,不闹了,不笑了,我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景阳宫的角落里,等着他来发现我,可他不来,他怎么都不来”
紫薇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是你的错”紫薇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燕子,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是他变了,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做得够好了,你做得够多了,是你太好了,他配不上你”
小燕子看着紫薇,泪眼朦胧,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又把脸埋进紫薇的肩窝里,紧紧地抱住她
窗外,风吹散云彩,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显出,照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照在红墙上,照在门口守着的明月和彩霞红红的眼眶上
紫薇抱着小燕子,抱了很久很久
她也想了很久
她轻轻地说:“你不想当这个福晋了,就不当了,你想做还珠格格,就做还珠格格,你想离开皇宫,我们就想办法,你想去见皇阿玛,随时都可以去,你不是一个人,小燕子,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晴儿,有萧剑,有皇阿玛,皇阿玛永远都不会变,他永远都是那个护着你的皇阿玛,我跟你保证”
小燕子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紫薇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好累,她好想睡一觉,睡很久很久,睡到一切都好起来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好起来
她真的可以做自己么
小燕子又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紫薇的衣角
紫薇试着把衣角抽出来,抽到一半,小燕子皱了皱眉,往她那边缩了缩,紫薇就不敢动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小燕子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皮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睫上还挂着没的泪珠,一颗一颗的,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紫薇没有走,她走不了,她也不会走
尔康的额娘在府里,孩子有母,有丫鬟,有婆子,一大群人围着,饿不着也冻不着,她不是不惦记孩子
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惦记,她出来的时候,孩子正睡着,小小的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两边,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
她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婴儿嫩滑的皮肤,软软的,热热的,像是刚出锅的饽饽
她舍不得,她怎么会舍得?可她还是要走
因为她的小燕子在这张床上躺着,面白如纸,睡着的时候眉头轻蹙,
孩子有额娘看着,有母喂着,哭一声就有人哄
可她的小燕子呢?谁来看她?谁来哄她?谁在她睡着的时候守着她,等她醒了递给她一碗热粥?
孩子不会因为少了她几天就忘了她,可她的小燕子,如果再没有人陪,可能真的会死掉
她轻轻地把小燕子往里边挪了挪,脱了鞋,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小燕子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翻了个身,又靠了过来,把脸埋进紫薇的怀中
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张床上躺着,叽叽喳喳的说着悄悄话,说到半夜,说到月色西沉
说到两个人的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那时候的子多好,紫薇搂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自己娘哄着自己那样
午后,乾隆来了
他不是从养心殿正大光明地来的
他先让吴书来去把剩下的折子装进匣子里,把要批的文书叠好,让两个心腹太监捧着,悄悄地从养心殿的后门出来
他绕过那条只有近侍才知道的小道,穿过一重又一重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宫门,一路避开来往的太监宫女,送到了漱芳斋
銮驾没有动,仪仗没有出,养心殿的龙涎香燃着,该在的人都在,该守的门都守着。没有人知道万岁爷不在养心殿
九五之尊还得偷偷摸摸的,真是可笑可笑
乾隆走进漱芳斋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小桌子和小邓子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明月和彩霞在帘子外候着,见他来了,屈膝行礼,没有说话
他抬手掀开帘子,走进内室,看见小燕子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
紫薇躺在她身边,搂着她,一只手还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听见脚步声,紫薇转过头,看见是乾隆,她轻轻地从小燕子的胳膊底下抽出手臂,坐了起来,下了床
小燕子还是没有醒,她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乾隆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燕子
人还是早上他走的那个人,眉头轻蹙,像是连做梦都在想不开心的事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些事情,纵使他贵为人君,也没有办法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轻轻走出了寝殿
吴书来手脚麻利,已经把东次间的书房收拾出来了
那是漱芳斋从前给皇上留的一间小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
乾隆在桌前坐下,打开折子,吴书来磨好了墨,他提起朱笔,开始批
他批得很慢,不是折子难批,是他的心不在这里
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
在听她有没有翻身,有没有咳嗽,有没有醒来,有没有哭
他听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紫薇收拾好从寝殿出来,看见东次间门口的人,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看见乾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折子,朱笔握在手里,可他的目光不在折子上
他在看窗外,窗外是那棵梧桐树,
他看树后面的天,可他不想看树,也不想看天
他的侧脸在光下里显得很静,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紫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了进去,她知道皇上也在为小燕子担心
“皇阿玛。”她轻声唤了一声
乾隆转过头,看着她,抬手示意她坐下
紫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朕想让你在漱芳斋多住几。”乾隆先开了口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隔壁睡着的人
“她一个人,朕不放心,你在这里,她心里踏实”
紫薇颔首道:“我不走,我陪她几,孩子有额娘看着,母丫鬟也都在,不缺人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皇阿玛,她……她现在的样子,我不敢走”
乾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紫薇从未见过的、很复杂的东西
有感激,有放心,还有一种说不清,沉沉的,压在底下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辛苦你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口
她是他的女儿,也是小燕子的姐妹,她来陪小燕子,不是什么需要他谢的事
他谢了,就见外了,可他心里是感激的,感激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孩子……”乾隆又开口了,斟酌着措辞,“你若是不放心,朕让人把孩子接进宫来,漱芳斋地方够,母丫鬟一并带进来,你在这里住着,也能看着孩子”
紫薇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
“皇阿玛,小燕子刚失了孩子,看见了,我怕她会更难过”
乾隆放在桌面上的手紧了紧
“她看见我的孩子,会想起自己的孩子
她会想,如果她的孩子还在,将来也会这样,软软的,小小的,会哭会笑会撒娇,她会想那个孩子想了很久,想到睡不着,想到掉眼泪,想到心口疼,她不会说,她会忍着,忍着不让我看出来,可我知道她会疼。我舍不得让她疼”
紫薇的眼眶红了,“所以不能接,孩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惦记,可我知道他好好的,小燕子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她不好,我不能让她更不好”
乾隆没有说话,他抬眼看着紫薇,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紫薇和小燕子不愧是姐妹,她们真的很像
不是长相,是心,是如出一辙的责任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紫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就不接,你在这里,多陪她几”
紫薇点了点头,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阿玛”
“嗯”
“她跟我说,你是这宫里唯一没有变的人”
说到这紫薇顿了顿,“她说她怕你有一天也会变,我跟她说不会,你不会变的”
她说完走了出去
乾隆坐在桌前,手中还握着朱笔,笔尖的朱砂已经风了
他望着紫薇离开的方向,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折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心里想,她怕我会变
她怕我有一天也会像永琪一样,嫌她什么也不会,嫌她什么都做不好,她把我看得那么重,重到怕失去我
她把我看得那么重,她自己知不知道?
他抬手把折子合上了,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想去看看她醒了没有,想去看看她睡得好不好,想坐在她床边,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让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可他不能去,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这里,批折子,
等她醒,等紫薇来告诉他她醒了,等他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再走进那间屋子
他可是皇帝,可他连想去看看一个人,都要等一个理由
乾隆不禁苦笑了一下,他重新打开折子,提起朱笔,又开始批
隔壁的寝殿,紫薇回到床上,轻轻地躺下来
小燕子还在睡,呼吸浅浅的,暖暖的
紫薇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紫薇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口,给她暖着,
窗外金乌西坠
紫禁城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
秋的风还是很凉
漱芳斋内点着炭盆,屋里暖乎乎的
寝殿内灯火摇曳
小燕子又睡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慢慢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烛光有些晃眼,她又眯了一下才适应
小腹还是疼的,但没有之前那样撕心裂肺了,变成一种沉沉的,闷闷的痛,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那里,化不开也出不来,她不敢想
紫薇听见动静,从床边探过身来,见她醒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没发烧,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醒了?渴不渴?”紫薇的声音很柔和
小燕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渴还是不渴
紫薇笑了一下,倒了半杯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了几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从嗓子一直温到胃里
胡太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紫薇让人传了他进来,自己则是扶着小燕子靠在床头,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让她坐得舒服些
胡太医进来,垂着眼不敢多看,跪在床前请了脉
诊了半晌,说是脉象比昨稳了一些,但气血亏虚得厉害,仍需好好调养,万万不可再劳心伤神,更不能受凉,生气,不宜走动太多
他开了方子,明月拿去煎药,彩霞去小厨房盯着熬粥
紫薇谢过太医,吴书来送他出去
胡太医走了之后,紫薇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小燕子的肩膀
小燕子靠在迎枕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黄昏了,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紫薇,你用了晚膳没有?”小燕子问,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是比早上好多了
紫薇正在给她擦手,一手指一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
“吃了呢,你睡着的时候,我和皇阿玛在东次间用的,皇阿玛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碗汤,吃得比我多”
她顿了顿,笑了笑,“你不用心我们,你要养好身体才是哦”语气带着些宠溺
闻言小燕子点了点头
片刻又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门口好像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紫薇把帕子放下,给她拢了拢头发,编成辫子,免得垂下来碍事
帘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吴书来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万岁爷,都备好了”
帘子一掀,乾隆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宝石蓝的常服,常服绣着团龙暗纹,腰上束着玉带,衬得腰身窄窄,行动力又不失力量,
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里稳稳地托着托盘,上头搁着一盅燕窝,一碗鸡丝粥,一小碟卷子,还有一盏温水,吴书来跟在后面端着药碗,
小燕子抬头,看见他进来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荡开了就看不见了
可乾隆看见了,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了,不是笑,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放心的,踏实的知道他来了就不怕了的光
他的心被那一眼烫了一下,心口烫的发疼,可端着托盘的手稳着,步子也稳着,但心乱了
乾隆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他看了一眼小燕子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上有一点点血色了,不似昨天那白得像纸的模样
“太医说脉象稳了些。”他说,声音很轻,“还是要好好养着,不能大意”
小燕子点了点头,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坐在自己床边,看着他眼下还没有消的乌青
他没走,她还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再来了呢
她也以为昨晚只是一个梦罢了,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他来了,端着粥,端着燕窝,坐在她床边,像昨天一样
他没有走,没有变,没有像永琪一样,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一个人丢下
他刚才没有在屋里坐着,他去东次间等着了,等太医诊完脉,等粥和燕窝送过来,等吴书来说“备好了”,他才进来
太医诊脉的时候他不在场,小燕子会更自在些
在她想见他的时候,他再进来
紫薇见他来了,站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床边的位置留给他
乾隆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
“嗯,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脸色,朕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你要不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
小燕子抬眸瞪了他一眼:“皇阿玛!您会不会说话!什么要不行了,我可是小燕子”
紫薇在一旁抿着嘴笑,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不只是她,乾隆也是
乾隆听了也不恼怒,凤眸里全是笑意,
端起那碗鸡丝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哄道:“行行行,是朕不会说话,来,小燕子女侠张嘴”
小燕子乖乖张嘴喝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鸡丝切得细细的,滑滑的
一口接一口,喝了半碗粥,才停下来喘口气
“皇阿玛,您自己吃了没有?”小燕子声音不似早上的沙哑,恢复了几分活气儿
“朕吃过了,你睡着的时候,朕和紫薇在东次间吃的,紫薇吃了一碗,朕吃了两碗”
乾隆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他希望她逗一逗她,只要她能开心,能好起来,他就算放下身段又如何呢
紫薇在一旁忍不住了:“皇阿玛,您什么时候吃了两碗?我明明看见您吃了一碗就没再添了”
紫薇也明白了乾隆的意思,两个人一逗一捧
乾隆面不改色:“朕吃了两碗,第二碗是后来吃的,你没看见”
紫薇笑着摇头,不再跟他争
小燕子也笑了,嘴角弯了一点,正是这一点,整张脸似乎都明媚了起来
她抬手轻轻捂住小腹,不疼了,至少笑的时候不疼了
心……也是
乾隆把粥碗放下,又端起燕窝,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来,把这个也喝了,这是朕特意让人炖的血燕,喝了长点肉,你瞧瞧你,瘦得跟个小猴儿似的”
小燕子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您才是小猴子呢……”
乾隆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好大的胆子,敢说朕是小猴子?朕要是小猴子,你就是小燕子,小猴子和小燕子,一个在树上爬,一个在天上飞,谁也管不着谁”
紫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只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小燕子和皇阿玛这样说话了
从前的漱芳斋,天天都是这样的
小燕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皇阿玛笑着听,偶尔一句嘴逗她,逗得她急了,就跺脚喊“皇阿玛您又笑话我,不过笑就笑把,请让我是皇阿玛的开心果呢”
那样的子,好像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燕子把燕窝也喝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就摇了摇头
乾隆把碗放下,又端起温水喂了她两口,才把碗盏收拢到托盘上
“皇阿玛”小燕子靠在迎枕上歪着头
“怎么了”
“您今天在朝上,有没有人惹您生气?”
她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调皮,还有一点想听他说话的期待
乾隆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去养心殿,都会问“皇阿玛今天有没有人惹您生气”,然后他就跟她讲朝堂上的事,讲哪个大臣又递了无聊的折子,讲哪个地方的官员又办了糊涂事
她听不懂,可她听得认真,歪着脑袋,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把他心都眨乱了,又时不时一句嘴,把他说得哭笑不得
“有啊,想听?”乾隆靠在床尾,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
小燕子点了点头
乾隆看着她开口道:“户部那个王侍郎,上了个折子,写了三千字,朕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小燕子皱眉:“三千字?皇阿玛,那他写了些什么呀?”
乾隆摊手:“朕也不知道,朕看了两遍,还是没看出来,后来朕把折子扔到一边,让吴书来去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比刚才大了一些,牵动了小腹,她又“嘶”了一声,捂住肚子,可还是带着笑的
紫薇连忙站起来,走过去给她顺了顺被子,嗔了一句:“你慢点笑嘛”
小燕子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不是……三千字……就说了个‘从长计议’……皇阿玛您怎么不砍了他的脑袋……”
乾隆一本正经地说道:“朕也想砍,可朕要是因为这个砍他的脑袋,明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养心殿淹了”
紫薇在一旁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小燕子捂着肚子,在床上笑得一抽一抽的,又疼又想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痛出来的
乾隆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会柔和许多,没有在朝堂上乾纲独断的威严,他看着小燕子捂着肚子又笑又疼的模样,心里暗想,她笑了,她终于笑了,那就值得
“还有呢”乾隆继续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兵部那个李侍郎,上了个折子,说京城驻防的八旗兵丁,马匹不够,朕问他缺多少,他说——‘容臣再查’,他连缺多少都不知道,就上折子跟朕说马匹不够?”
小燕子擦着眼泪,笑得喘不上气:“皇阿玛……您怎么尽遇上这些糊涂蛋……”
“朕也想知道。”乾隆叹气,“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天天跟糊涂蛋打交道,你说朕容易吗?”
紫薇也笑着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她就那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小燕子和乾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小燕子似乎又恢复了从前明媚,嘴唇也不那么白了,像枯萎的花,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
她看了乾隆一眼,他正歪着头,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跟小燕子讲某个大臣在朝堂上打瞌睡被乾隆当场抓到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
他抛下了在前朝的威严肃穆,抛下了睥睨天下的气势,他只盼着他的小燕子能笑一笑,能好起来
紫薇垂下眼眸,嘴角的笑意还在
小燕子笑得差不多了,靠在迎枕上喘气,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一些,
她看着乾隆,看着他和她讲朝堂上的趣事,心里头那个沉沉的,闷闷的地方,好像被他这些话一点一点地撬开了,有光照进去,暖暖的
她没有那么难过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有人在身边的时候,难过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皇阿玛。”她叫他,声音软软的。
“嗯?”
“您明天还会来么?”
乾隆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一点点不确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试探
他把那丝试探看在眼里,心里头软了一下
“来”他道
“朕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你赶朕走,朕都不走”声音清朗,语气笃定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紫薇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也许,只要有皇上在,小燕子总会好起来的,她不知道,可她愿意这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