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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4

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又一个多月了

小燕子每天上午去养心殿读书写字

乾隆在御案旁边给她设了一张小书案,紫檀木的,比他的矮一些,上面铺着浅青色的桌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她写字的时候,他批折子,两个人各占一张桌子,各做各的事,偶尔他抬起头看她一眼,偶尔她写烦了抬起头瞪他一眼

他不急,她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下午跟着武师傅习武,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扎马步、打拳、练剑,有时候练出一身汗,只穿着夹棉的劲装,在寒风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偶尔乾隆带着她去西苑跑马射箭,西苑的湖面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他策马跟在后面,看着她回头冲他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心里满是骄傲

京城落了雪,一场接一场的,先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

后来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把整个紫禁城裹成了一片白

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雪,宫墙下堆着一人多高的雪堆,太监们清早起来扫雪,扫把刷刷地响,哈气在晨光里白茫茫的

金锁也生了,赶巧那天下雪,从早晨开始就飘着细碎的雪花,到了午后越下越大

金锁发动得急,柳红派人去请了稳婆,柳青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金锁头胎生的是个男孩儿,白白胖胖的,已经会走路了

这一胎生了个小丫头,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当真是凑了一个“好”字,儿女双全了

消息送到宫里的时候,乾隆正陪着小燕子在西苑跑马

小燕子一听,高兴得差点从马上跳下来,连说“我要去我要去”

乾隆拉住她的缰绳,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了,风裹着雪花往人脸上扑,白茫茫的一片,连宫墙都看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说雪太大了,你去了着凉怎么办

小燕子嘟着嘴不乐意,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说等天晴了再去看金锁,生孩子又不是一天就完了

小燕子想了想,也是,便遣了小邓子和彩霞去送了厚礼——几匹上好的锦缎,一套珍珠头面,还有一对儿小小的金镯,还有一盒子燕窝,是她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来的

今腊月二十六,天色大好,天空碧蓝如洗,头足足的,金灿灿地铺下来,落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连的积雪开始消融,琉璃瓦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又逢年关,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

乾清宫门前挂上了大大的宫灯,漱芳斋、慈宁宫、坤宁宫、养心殿,每一座宫殿的廊下都挂满了新糊的绢纱灯

上面画着岁岁平安、吉祥如意的花样,

太监宫女们忙忙碌碌的,搬东西的搬东西,贴福字的贴福字,洒扫的洒扫,整个紫禁城都在做过年前的准备

今天乾隆正式封笔,封玺,这是祖宗规矩,每年腊月二十六前后,皇上把御笔封起来,把御玺封起来,不再批折子,不再发旨意,一直到过了年才开封

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真正歇一歇

小燕子一个多月没看见紫薇和东儿了

紫薇上个月来过一次,带着东儿去慈宁宫请安,待了一头晌,可小燕子那天上午在养心殿读书,下午在习武,等回到漱芳斋,紫薇已经带着东儿走了

两个人只匆匆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紫薇就上了马车

小燕子心里想念得紧,昨天晚上就磨着乾隆,说今天想去福家

乾隆批折子批到一半,被她缠得没法儿,放下笔看着她

她正趴在他书案边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说好

早上乾隆散了朝,又去乾清宫处理了封玺前的最后几件事,忙完回到养心殿

小燕子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

她今穿了件大红暖缎对襟氅衣,灰鼠皮镶嵌银鼠皮的里子,暖得都不必穿厚厚的大氅了

氅衣上是满绣的缂丝金凤,凤凰展翅,尾羽铺开,金线织的,光一晃亮闪闪的

衣服上还绣着支梅花,从衣领到袖口镶黑色边,绣着牡丹寿字纹,一朵一朵的,雍容华贵

领口袖口缀着黑色的风毛,软软的,毛茸茸地贴着她的下巴,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

下面一袭浅杏色绣白玉兰的凤尾裙,裙摆上绣着白玉兰,一朵一朵的,花瓣舒展,像是真的一样

裙子走动的时候,裙摆如凤尾般散开,玉兰花在裙摆上忽隐忽现,像风里飘落的花瓣

头戴坤秋帽,帽顶一颗东珠,圆润饱满,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鬓边着海棠绒花,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和点翠蝙蝠簪,翠蓝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幽光

脖子上戴着珍珠璎珞,三串珍珠垂下来,中间那颗最大的恰好落在锁骨下方,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外罩着黄锦缎暗纹斗篷,斗篷上没有绣花,只有暗纹,光下才能看清那纹路的精细,五福捧寿,一圈一圈的,密密匝匝

离远瞧着,通身的气派,微微扬起的下巴,尽显皇家威仪

离近了看,抬眸一笑,嫣然无方,明艳动人

他很喜欢,她就该这样

小燕子见乾隆回来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走几步迎上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带着点撒娇的催促:“皇阿玛您可算回来了,快换衣服,陪我去福家”

乾隆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暖阁换衣服

小燕子在外面等得着急,一会儿走到暖阁门口听听动静,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一口又放下,一会儿又去翻自己给东儿带的礼物,一套金制的长命锁,上头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一匹小马驹的木雕,刷了金漆,活灵活现的,还有几匹上好的衣料,是给紫薇的

暖阁的门终于开了,乾隆换了一身明黄色团龙纹常服,龙纹满绣,五爪金龙盘绕在衣襟和袖口,金光灿灿

外套一件黑貂皮黄里端罩,毛锋乌黑油亮,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头戴一顶黑皮帽,帽檐镶着一圈紫貂毛

和她的坤秋帽很像

小燕子等的着急,见他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乾隆没动,反手拉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燕子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吴书来躬着身端着一个红漆描金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盅白瓷盖碗

乾隆接过来,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是红枣阿胶桂圆羹,熬得稠稠的,汤色深红发亮,红枣炖得软烂,桂圆肉饱满晶莹,阿胶完全化在汤里,浓稠得像蜜

他端着小盅,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碗里热气袅袅地散开,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羹汤

他尝了一口,不烫了,才递到小燕子唇边

这些时候他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血燕,雪蛤,阿胶,每天早上必来这么一小盅

特意调了会煲汤的御厨,冬虫夏草,吉林进贡的老参,鹿茸,各类药材补品,在中午或晚间炖了药膳,她不爱喝汤药,那他只能寻这样的法子

他实在怕她身体落了亏空,这样的法子她还挺爱喝,效果也显著

小燕子看了他一眼,乖乖张嘴,他喂一口,她喝一口

她喝得急,嘴角沾了一点羹汁,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红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喝

一盅喝完,她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乾隆把空盅放回托盘,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才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马车从神武门驶出,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

年底下了,街上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挑担的小贩、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五成群的少年,挤挤挨挨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金黄的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卖年画的,铺了一地的胖娃娃、鲤鱼跃龙门、福禄寿三星。卖烟花爆竹的,摊子上摆满了二踢脚、窜天猴、滴滴金,花花绿绿的,孩子们围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

还有卖窗花的、卖对联的、卖果蜜饯的、卖新衣裳的、卖胭脂水粉的——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的

小燕子趴在马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看得入迷

她看见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老爷爷手里捏着一团热糖,吹吹捏捏,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就出来了

看见一个小女孩骑在爹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看见两个少年在街边放炮仗,“啪”的一声,吓得旁边的大黄狗夹着尾巴跑了

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脆的,在喧闹的街市里像一串银铃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帘子,转过身,贴进乾隆怀里

灵动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光。街市的光、年关的光、欢喜的光

她没说话,可那双眼睛替她说了,真热闹,真好看,我还想出来

乾隆低下头,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

嘴唇贴着嘴唇,轻轻一碰,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急着离开,就那样贴着,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等过了年,正月十五,朕悄悄带你出来”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璀璨,漾过脸颊,漾过眉眼,像涟漪一样荡满了整张脸

她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靠过去,把脸蹭进他颈窝里,毛茸茸的帽子蹭着他的下巴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抱紧了,像一只撒娇的猫,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钻进鼻子里,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糯糯的,软软的,让人心都化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慢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马匹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小燕子从乾隆怀里探出头,掀开帘子一看,福家到了

福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大院子,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福府”两个大字,金光闪闪的

门口已经扫得净净,青石路面没有一丝积雪,台阶上铺着红毡,一直铺到大门里头

福伦夫妇提前得了信儿,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连院子里的花木都重新修剪过了

此刻他们领着合府上下跪在门口,福伦穿着石青色的朝服,福晋穿着绛紫色的旗装,两个人都是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梳得整整齐齐

马车直接驶进了福家大门,车轮碾过门槛,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二门前的院子里。马车停下,吴书来从后面赶上来,躬着身把小凳子放好,扶稳了,退到一旁

乾隆先下了马车,他站在车旁,回过身,伸出手,小燕子把手递给他,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从车上下来,脚踩在红毡上,大红的氅衣在阳光下亮得耀眼,黄锦缎暗纹斗篷在身后垂落,珍珠璎珞在颈间轻轻晃动,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

福伦连忙带着合府上下跪地叩头,额头触地,声音洪亮整齐,带着几分诚惶诚恐:“臣福伦,率阖府上下,恭迎皇上圣驾,恭迎还珠格格!”

尔康跪在福伦身后,一身藏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叩首的动作净利落

福晋跪在福伦身侧,头低得几乎触到地面,鬓边的赤金簪子在阳光下闪了闪

乾隆抬了抬手,语气平和:“起来吧,今朕和格格来串门,不必拘礼”福伦连声称是,躬着身把乾隆往正院引

他脸上堆着笑,可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中衣上,凉飕飕的

平时上朝归上朝,下了朝回了家,皇上来了,这谁能不怕

进了正院,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净净,连砖缝里都看不到一点灰尘

廊下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倒福字,窗棂上新糊了窗纸,亮亮堂堂的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头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紫薇抱着孩子在房内等候,天冷,怕东儿着凉,没让他在院子里迎

她坐在临窗的炕上,怀里抱着东儿,东儿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小脸圆嘟嘟的,正啃着自己的手

紫薇今穿的也喜庆,一身橙黄色的暗纹袄裙,只镶了边,没有多余的绣花,简简单单的,可那橙黄色衬得她温婉又鲜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两朵绒花,倒是衬出了少妇的温婉

小燕子一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紫薇,姐妹二人四目相对,同时笑了

小燕子快步走过去,紫薇抱着东儿站起来,两个人凑到一起,亲亲热热的

小燕子先看紫薇,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气色不错哦”

紫薇笑了笑,说“你也是,胖了点,脸上都有肉了”

小燕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低头去看东儿

东儿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看见小燕子也不认生,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小嘴微微张着

小燕子伸手去摸他的小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蛋,东儿皱起眉头,把脸扭到一边,她又一戳,东儿又扭回来,瞪了她一眼

乾隆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把东儿从紫薇怀里接过来

东儿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比一个月前重了不少,小脸圆了,胳膊腿也粗了,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活像一个福娃娃

乾隆颠了颠,点了点头,沉了

又看了看东儿的脸,长大了点,眉眼长开了些,有几分像尔康,也有几分像紫薇

小燕子看着乾隆抱着东儿的样子,稀罕得不得了,凑过去伸手要抱,乾隆没给,说你先暖和暖和,手还凉呢

小燕子撇了撇嘴,把手伸到炭盆边烤了烤,又伸回来要抱,乾隆笑着把东儿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东儿也不哭也不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她,小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她脖子上的珍珠璎珞,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福伦夫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福晋亲自端着茶盘,把青花瓷盖碗一一摆好,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声响

碧螺春的茶香袅袅地散开,混着屋里炭盆的热气,暖洋洋的

福伦躬着身,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乾隆手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拘谨:“皇上请用茶”

乾隆接过去,揭了盖子,抿了一口,说茶不错

福伦连忙说“是新进的碧螺春,皇上喜欢就好”,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紧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尔康站在一旁,倒是比福伦自在些,脸上带着笑,看着小燕子逗东儿

乾隆把茶盏搁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正厅的布置,目光落在窗棂上新糊的窗纸上,落在廊下新挂的红灯笼上,落在门上新贴的倒福字上

他开口道:“今朕和格格在这用了膳再走”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你们也自在些,说到底都是亲戚”

这话一出,福伦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盏。亲戚

皇上说“亲戚”。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进福伦耳朵里,沉得像是泰山压顶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在朝为官数十载,从没听皇上对臣子说过“亲戚”二字

这是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君

他是臣,君是君,臣是臣,君可以亲民,可以爱民,可以说“朕与百姓是一家”,可那是说给天下人听的,那是圣恩浩荡

可皇上今天当着他们的面,说“亲戚”

福伦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连声说“臣不敢,皇上圣恩,臣阖府上下荣幸之至”

他嘴上说着,心里头翻江倒海,不敢往下想

皇上敢认,他不敢认

满朝上下,除了傅恒,谁敢认

福晋连忙起身去安排午膳,这可出不得一点差错

她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菜单,脚步又快又稳,裙摆带起一阵风

皇上爱吃什么?,格格爱吃什么?,紫薇和尔康的口味她知道,东儿还小吃不了这些,可也得备着些软烂的点心

她进了厨房,亲自盯着灶上的火,一样一样地交代,不敢假手于人

皇上圣驾亲临是荣幸,膳食除了差错是掉脑袋的事儿

小燕子逗了一会儿东儿,东儿困了,小手揉着眼睛,哈欠一个接一个

紫薇叫了母来,母穿着蓝布衣裳,净净的,接过东儿,轻轻拍着,东儿趴在她肩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母抱着他下去了,脚步声轻轻的,消失在暖阁方向

小燕子和乾隆打了招呼:“皇阿玛,我和紫薇去她院里说说话。”

乾隆点了点头,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出了正厅,沿着抄手游廊往紫薇的院子去了

这里正厅里只剩下乾隆,福伦和尔康

福伦的心一直提着,生怕出了错

他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连茶都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要出恭,御前失仪,

他今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伺候好圣驾,不出错

尔康心里明镜似的,皇上今来,不是为了体察民情,不是为了巡视臣子,不是为了什么朝政大事

他只是陪小燕子来的,看紫薇和孩子都是其次,陪小燕子才是真的

尔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今年的年关折子,朕都批完了”乾隆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大紧要的事

“户部报上来的岁入比去年多了两成,吏部的考核也出来了,几处地方的官员该换的换,该升的升,朕让军机处拟了名单,过了年就发下去”

福伦连忙欠身,恭敬道:“皇上圣明。今年风调雨顺,南北收成都好,岁入增加是自然的,只是几处遭了水患的地方,灾后重建的银子还拖着,户部那边说要从明年的预算里拨”

乾隆点了点头:“朕知道,江南那几处水患,朕已经让鄂尔泰盯着了,过了年先拨一笔过去,不能拖到开春,百姓等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漕运的事呢?今年的漕粮运完了吗?”

尔康接话道:“回皇上,漕粮已经全部运抵通州,最后一拨十天前到的,今年运河水位低,走得比往年慢了半月,好在赶在封冻之前全部运完了,臣听漕运总督说,有几条运粮船在山东段搁浅了,当地府衙调了民夫去挖沙,折腾了五六天才把船拖出来”

乾隆微微蹙眉:“搁浅?山东段今年不是疏浚过了吗?”

“疏浚是疏浚了,”尔康道,“可今年雨水少,河道水位整体偏低,不是疏浚能解决的问题,漕运总督上了折子,建议明年开春后再挖深一截,免得再来一年旱的又卡住了”

乾隆沉吟片刻:“让他上折子,把具体哪里该挖、挖多深、要多少银子,都写清楚,朕看了再定,漕运是国家的命脉,马虎不得”

福伦趁机道:“皇上,说到河道,臣想起一件事,直隶巡抚上了折子,说永定河有几处堤坝年久失修,怕明年开春雪水一化,河水暴涨,冲垮了堤坝,他请求拨银修堤”

“折子朕看了”乾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直隶的堤坝是该修了,去年朕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好几处都裂了缝,风一吹直掉渣,让他先报个预算上来,朕从内务府拨一笔给他,不必走户部了,走户部又要拖到明年秋天”

福伦连忙应道:“皇上圣恩,直隶百姓感激不尽。”

他嘴上说着,心里头算着,内务府拨银子,不走户部,这速度就快了

皇上这是真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不是嘴上说说

乾隆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朕不是圣恩,朕是不想明年夏天再收到永定河决口的折子,去年那回淹了三个县,朕看了折子好几天没睡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盏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在回忆什么

尔康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不由得感慨,皇上今在福家,比在朝堂上松快多了

在乾清宫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不怒自威,一句话下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此刻他坐在福家正厅的椅子上,说着朝堂上的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乾隆又说了几件事,年节期间京城的防务要加强,九门提督那边要多派兵丁巡街,免得有人趁着年关闹事

各部的年假从腊月二十九放到正月初六,初七正式开印办事

除夕晚上的宫宴,福伦和尔康都要进宫陪宴,礼服穿齐整了,别到时候又有人穿错了补子闹笑话

福伦一一应下,心里头的紧张慢慢松了些

皇上说的都是寻常事,不是考他,不是试他,只是在跟他这个臣子聊聊天、说说话

他偷偷抬眼看了乾隆一眼——皇上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姿态闲适,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皇上今确实不一样,不是那个坐在乾清宫龙椅上,面沉如水的天子,是一个来臣子家串门,等着夫人说完悄悄话好一起吃饭的男人

夫人,他心咯噔一下,脑门上布着细细的汗珠,不敢再深思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窗外金色的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桌腿上,落在乾隆明黄色的常服上

正厅里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各坐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倒不冷场

乾隆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

小燕子还没回来,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两个姑娘凑到一起,怕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问福伦:“格格给东儿带了什么礼物?朕看她拎了一大包袱。”

福伦连忙道:“回皇上,是一套长命锁,一匹金漆木雕的小马驹,还有几匹上好的衣料,格格对东儿的心意,臣阖府上下都感念不已”

乾隆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惦记着东儿,惦记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在朕跟前磨了半天,朕才答应她今天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像是在抱怨,可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

福伦不敢接话,低着头喝茶,尔康倒是笑了笑,说:“格格一直惦记着东儿,上回紫薇带着东儿进宫,格格没亲香够,紫薇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上回那是有事,”乾隆道,“她在养心殿读书,等赶回漱芳斋,紫薇已经走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朕回头给她安排一下,以后紫薇进宫提前递个话,让她别安排别的事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福伦和尔康都听出了分量。皇上的意思是,以后紫薇进宫,格格的程可以为了她调整,这不是小事

这是皇上把格格和紫薇的事,放在了所有事的前面

尔康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窗外的头逐渐正中一些,金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炊烟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细细的,白白的,带着饭菜的香气

紫薇领着小燕子回了自己的院子,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丛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海棠,推开暖阁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紫薇的院子比她成婚前在福家小住的房间大了许多,布置也沉稳了,少了女儿家的娇俏,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庄

临窗的炕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炕几上摆着一碟子瓜仁、一碟子蜜饯,还有两盏茶,温温的,显然是刚备下不久

小燕子解开斗篷的系带,紫薇接过去,搭在一旁的红木架子上,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小燕子坐到床边,紫薇挨着她坐下,姐妹两个肩并着肩,像从前在漱芳斋时一样

紫薇拉过小燕子的手,摸了摸,不冷,热乎乎的

她又仔细端详小燕子的脸,颊边圆润了,肤色白皙,白里透着红,连嘴唇都比上回见面时丰润了许多

那双大眼睛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眉目间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情,不是少女的青涩,是被人疼着、宠着、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那种舒展与妩媚

紫薇看了又看,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小燕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又抬起来,看了紫薇一眼,欲言又止

“紫薇。”她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紫薇应着,语气柔和,手还握着她,没有松开

小燕子顿了顿,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在下什么决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腔里攒出足够的力气来,才开口:“紫薇,我,我和皇阿玛在一起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那红从颧骨漫到耳,从耳漫到脖颈,连握着紫薇的手都烫了几分

她不敢看紫薇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白玉兰,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你会不会怪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和永琪没有和离,又和皇阿玛……”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窗外隐约传来雪从房檐上滑落的声音,落在地上,扑腾一下

紫薇没有说话。小燕子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攥着紫薇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怕紫薇不说话,更怕紫薇说话,她怕紫薇说出那句“你怎么能这样”,怕紫薇用失望的眼神看她,怕紫薇从此与她生了隔阂

她们是结拜姐妹,是对着皇天和阎王老爷发过誓的,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她可以失去任何人,不能失去紫薇

然后她听见紫薇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春天里第一阵暖风拂过湖面

她抬起头,看见紫薇正望着她,眉眼弯弯的,眼底全是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责怪,没有震惊,没有她害怕了一路的那些东西,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终于等到她开口的平静

紫薇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小燕子鬓边的绒花扶正,动作轻柔:“我和尔康早就看出来了”

小燕子怔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紫薇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些:“你以为藏得很好吗?皇阿玛看你的眼神,藏都藏不住,你在他身边的样子,和从前在景阳宫的时候,本就是两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哄一个做错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是我的小燕子啊,是我的结拜姐姐,我只希望你开心,如果和皇阿玛在一起,你能开心,那我就支持你”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她咬着嘴唇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紫薇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皇阿玛对你的好,我看在眼里,这一个多月,你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又有光了,你都不知道你从前在景阳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全是青,笑也笑,可那个笑是挂在脸上的,不是发自内心的,我看着心疼,可我帮不了你,只有皇阿玛帮得了你”

小燕子的泪珠终于没忍住,滚落了一颗,啪嗒一下,落在紫薇的手背上

紫薇没有去擦,任那颗泪珠在手背上慢慢洇开:“你能放下永琪,这是好事情,你为他哭过太多次了,等过太多次了,够了,你傻不傻啊,我怪你什么?”

她看着小燕子,眼底全是心疼和温柔,“我们女人本就没有过多的选择,生在皇家、嫁入皇家,更是身不由己,谁能让你开心,你就和谁在一起,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扎进紫薇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泪水哗哗地往下淌

她哭得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洇湿了紫薇橙黄色的袄裙

紫薇没有推开她,伸手揽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紫薇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东儿睡觉,“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小燕子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眼睛里是笑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我还怕你觉得我……觉得我不知羞耻。”

紫薇用帕子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摇头:“你知不知羞耻,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真不知羞耻,就不会瞒了这么久才告诉我你就是太知道羞耻了,才把自己憋成这样”

小燕子破涕为笑,伸手拿拍子打了紫薇一下:“你又取笑我”

紫薇握住她捶过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小燕子,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可很笃定,

她看着紫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害怕的责怪和疏远,只有温柔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一样的亮光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别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可紫薇怎么看她,她在乎,她在乎得要命

紫薇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她伸手把小燕子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轻的,像从前在漱芳斋时一样:“那不就够了,你开心,我就放心了,至于永琪,他自己种的因,自己收果,皇阿玛罚他禁足,让他思过,那是他该受的,你没有对不起他”

小燕子靠在紫薇肩上,听着她温温柔柔的声音,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窗外的头又偏西了一些,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纸,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紫薇橙黄色的袄裙上,落在小燕子大红氅衣的袖口上,暖暖的,软软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外面扫雪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

她的小燕子,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不早,不晚,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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