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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4

天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棂间透进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小燕子睁开眼睛的时候,枕边依然冰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连被褥都是整整齐齐的,和她昨夜躺下时一模一样

永琪一夜没有回来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叫声,然后慢慢坐起来

明月和彩霞端着热水和洗漱的物什进来,见她已经起了,忙上前服侍

“福晋,您今儿起得早”

明月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小燕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彩霞在一旁整理床铺,看到另一边平整如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和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

小燕子从铜镜里看到了她们的眼神,装作没看见

“紫薇那边,今谁去?”她问

“回福晋,老佛爷今要亲自去福府看格格和小阿哥,晴儿格格陪着”

彩霞答道,“听说万岁爷也派人送了赏赐去,极丰厚的。”

小燕子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那我也去。你们帮我准备一下,等老佛爷出发了,我就过去”

“是。”彩霞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小燕子对着铜镜,看着明月帮她把头发挽起来

她今没有戴那些繁复华丽的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坠了两颗小小的珍珠

明月想问“福晋今怎么不戴那顶过桥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顶冠是万岁爷赏的,福晋宝贝得很,平时舍不得戴,可今去福府看紫薇格格,按理说该戴些喜庆的首饰才是

明月想了想,到底没有多嘴

梳洗完毕,小燕子换了一件藕粉色的旗装,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坎肩,整个人看起来比昨精神了一些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便起身往外走

走出寝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永琪已经去上朝了

小燕子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去

寿康宫那边传了话出来,老佛爷巳时出发去福家

小燕子算好了时辰,带着明月彩霞出了景阳宫,往宫门方向走去

秋的紫禁城,天高云淡,金瓦红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小燕子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思却飘得远了

她想起昨夜永琪在马车上握着她的手,想起他说“回去早点睡”时的表情,想起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去的背影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不难过,也不是特别难过

就像一针,不深不浅地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疼,碰到的时候才会疼一下

她学会了不去碰

“福晋,前面就是宫门了。”明月在身后提醒

小燕子抬起头,果然已经到了

老佛爷的凤驾还没有到,宫门前只有几个太监在候着

她走过去,在廊下站定,等着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

彩霞见状,从身后递过来一件斗篷:“福晋,披上吧,秋风凉”

小燕子接过来,披在肩上,斗篷是月白色的,领口镶了一圈兔毛,软软地贴着下巴,暖和了许多

她刚把斗篷系好,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老佛爷的凤驾到了

銮驾缓缓停下,晴儿先从车上下来,回身扶着老佛爷下车

老佛爷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神色间带着几分喜气,

紫薇生了阿哥,她自然是高兴的

“小燕子给老佛爷请安。”小燕子迎上去,屈膝行了一礼

老佛爷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你也去福府?”

“是。小燕子想去看看紫薇和孩子”

“去吧。”老佛爷没有多说什么,由晴儿搀着上了另一辆车

小燕子目送老佛爷上了车,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小燕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晃悠悠地驶出宫门,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四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从皇宫驶向福家,那时候她是要去看紫薇,紫薇还没有嫁给尔康,身份也没换过来

她们抱头痛哭,见面就说个不停

那时候永琪还没有这么忙

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一个人待着

马车在福府门前停下

小燕子下了车,抬头便看见福府门口张灯结彩,门上贴着大红喜字——这是昨添丁的喜气

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有人看见她,忙跑进去通传

小燕子没有等人来迎,径直往里走

她来过福家很多次,穿过前厅,绕过假山,便是紫薇住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太医和接生嬷嬷,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纷纷行礼

“紫薇呢?”小燕子问

“回福晋,格格在屋里歇着,精神尚好。”一个嬷嬷答道

小燕子点了点头,往正房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她来了,忙打帘子

小燕子弯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多了

紫薇半靠在床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靠枕,头上包着一块帕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有神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着头看孩子的脸,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紫薇!”小燕子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襁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阿哥!”

紫薇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他又跑不了”

她把孩子往小燕子面前送了送,小燕子低下头,看见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小猫似的缩在襁褓里

“他好小”小燕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着这个小东西似的

“他真的好小。紫薇,他怎么这么小”

紫薇被她逗笑了

“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你以为是你在街上买的那些胖娃娃吗?”

小燕子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抓我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紫薇,他抓我了”

紫薇看着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你要是喜欢,就多抱抱他。”

她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小燕子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姿势僵硬极了,一动不敢动,整个人绷得像一块木板

“紫薇……我这样抱对不对?会不会弄疼他?他会不会掉下去?”

紫薇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伸手帮她把孩子的头托好,“你这样就行,放松一点,你那么紧张,他也跟着紧张”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紫薇的孩子,紫薇和尔康的孩子

他是被期待着的,是被爱着的,是一出生就泡在蜜罐里的

他会有一个很好的父亲,一个很好的母亲,一个很好的家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想到自己这两年,想到永琪越来越忙、越来越远,想到景阳宫里那些一个人的夜晚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孩子,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像这个孩子一样,被所有人期待

“小燕子?”

紫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她抬起头,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了襁褓上

她慌忙伸手去擦,“哎呀,我真是……我这是高兴的,紫薇,我真的替你高兴。”

紫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你怎么了?”紫薇轻声问

“没怎么啊。”小燕子笑了,笑得像平时一样灿烂,

“我就是高兴嘛!你看这小阿哥,多可爱!像你!不,像尔康!也不对,两个都像!哎呀,反正就是可爱!”

紫薇没有追问,她了解小燕子,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都没用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紫薇握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笑了笑

“紫薇,你真厉害,你生了一个这么好、这么可爱的孩子。”

“你也会的。”紫薇道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也会的”

她没有告诉紫薇,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小燕子没有在福府待太久

老佛爷看完了紫薇和孩子,又嘱咐了好些话,便带着晴儿回了宫

小燕子陪着说了会儿话,见紫薇面露倦色,也起身告辞了

紫薇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你回去好好歇着,改再来。”

小燕子笑着应了,转身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回程的马车上,小燕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明月和彩霞坐在对面,谁也不敢出声

马车晃悠悠地驶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紫薇抱着孩子温婉浅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尔康守在产房门口双手发颤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昨夜永琪睡在书房、一墙之隔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样子

她想得太多了,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

秋的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挂满红果的糖葫芦架子、蹲在路边抖空竹的小孩子

她看着这些,忽然觉得离自己好远。她曾经也是这街头上的一分子,在大杂院里和兄弟姐妹们打打闹闹,子虽苦,却热热闹闹的

如今她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吃穿不愁,奴婢成群,却冷清得像一座孤坟

马车进了宫门,在景阳宫门前停下

小燕子下了车,正要往里走,便见吴书来从廊下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福晋回来了”

小燕子停下脚步,“吴公公,你怎么在这儿?”

“回福晋,万岁爷听闻福晋去了福府探望紫薇格格,想问问格格和小阿哥的情况,特命奴才在此等候,请福晋去养心殿一趟”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让明月彩霞先回景阳宫,自己跟着吴书来往养心殿走

吴书来在前头引路,小燕子跟在后头,步子轻快,倒不像是去面圣,更像是去串个门儿

这两年她在宫里待着,旁的地方都学会了守规矩,唯独养心殿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自在了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不会嫌她烦,不会嫌她吵,不会嫌她什么都不会

一路上秋风瑟瑟,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小燕子随手拂去,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倒是好的,蓝湛湛的,一丝云也没有。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

养心殿到了。吴书来在门口通传了一声,里头便传出乾隆的声音:“进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是等了她有一会儿了

吴书来掀帘子,小燕子弯腰进去

养心殿她来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进来,还是会被那股子气派晃一晃眼

殿内宽阔深邃,阳光从南面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金砖墁地上,折出一层温润的光

正中设着紫檀木的御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奏折,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有透

御案后面是一架紫檀边座的山水屏,屏风上绣着千里江山,气势磅礴

殿内燃着龙涎香,那香气不浓不淡,丝丝缕缕地在空气里盘旋,和着从窗缝里透进来的秋清冽,混成一种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暖阁设在东次间,里头盘着炕,炕上铺着明黄色漳绒坐褥,炕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盖碗,茶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乾隆坐在暖阁的炕上,面前的炕几上摊着几份折子,朱笔搁在一旁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袍身以暗纹云龙为饰,纹样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袖口和领口镶着玄色的缎边,腰间束一条明黄色腰带,带上挂着荷包和玉佩,简简单单的,却衬得他整个人沉静而端凝

与他眉宇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相得益彰

面容方正,眉骨高而开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毅

岁月也格外偏爱他,不显老态,虽已不惑之年,却不减风仪,反倒添了几分历尽千帆后的从容与深沉

他的眼睛是丹凤眼,尤其有神,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清明,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却又偏偏愿意装糊涂

他见小燕子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又像是在看她今的模样和昨有什么不同

小燕子今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旗装,旗装的面料是蜀锦

上头绣着折枝兰花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光线下才隐隐泛出银色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寸来宽的月白色缎边,缎边上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针脚细密,做工考究

旗装的剪裁合身却不紧束,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耳朵上坠了两颗米粒大小的南珠,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像一株刚冒出水面的白莲

可她的脸是不素净的

小燕子的脸生得极好,不是那种端庄大气的好,而是一种鲜活的、灵动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好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又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瓣儿,透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微微上翘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出来似的

但最出挑的还是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杏眼,圆润而不显钝,清澈而不显浅,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娇俏与灵动

那眼睛像是会说话,高兴的时候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难过的时候水汪汪的,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

生气的时候圆滚滚的,像是两颗被火烤热的黑葡萄

此刻这双眼睛正望着乾隆,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昵和依赖——这宫里,她也就在他面前,还敢这样看人了

“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

她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还算标准,但那股子敷衍劲儿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膝盖弯了一半就急着要起来,像是走个过场似的

乾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起来吧。”他说,

“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炕几对面的位置,那是他特意给她留的,每次来都坐那儿,久而久之,那个位置好像就成了她的专座

小燕子也不推辞,脱了鞋就爬上炕,盘腿坐下了

她坐得一点儿也不端庄,跟个没骨头的猫似的,往那漳绒褥子上一靠

随手捞起炕几上那碗茶,掀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是茉莉花茶!”

她低头喝了一口,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还是皇阿玛这里的茶好喝,景阳宫的茶都不对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不是刻意的那种,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女儿在父亲面前抱怨家里的饭菜不好吃

乾隆看着她那副自在模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这宫里,敢在他面前脱鞋上炕、盘腿坐着喝茶的人,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也就敢在他面前这样了

在永琪面前不敢,可她以前也敢的,在老佛爷面前不敢,在皇后面前不敢,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敢——只在他面前敢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份“敢”里头,有他对她的纵容,也有她对他的信任

她把养心殿当成了这宫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他把她的这份依赖,当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紫薇那边,如何了?”他问

小燕子放下茶碗,说起紫薇,她的眼睛更亮了

“母子平安!皇阿玛,您没看见,小阿哥可漂亮了!白嫩的,虽然现在还皱巴巴的,紫薇说过几就长开了他很小,就这么大”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出一个小小的圆,“我抱着他的时候,他抓了我的手指,抓得可紧了,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被孩子抓过的手指,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软软的,热热的,紧紧的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他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

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意,目光柔和得像春里的暖阳

她说到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从里头透出光来

“你喜欢孩子?”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喜欢啊”

小燕子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可话一出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点亮光暗了一瞬,嘴角的笑意也滞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画着圈,“……喜欢”

那短短一瞬的变化,乾隆全看在眼里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疼,但是闷得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将那股闷意压了下去

“永琪昨也去了福府?”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小燕子点了点头

“他傍晚去的,看了一眼小阿哥,待了一会儿就和我一起回来了。”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乾隆心里更不好受

她要是抱怨两句、闹一闹,他反倒放心些

她什么都不说,说明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咽到连自己都尝不出味道

“他今上朝了?”乾隆明知故问

“上了”

小燕子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她的心情好像又好了一些,

“皇阿玛,您就别问永琪了,他忙,我知道的。您叫我来不是问紫薇的吗?我跟您说,紫薇的孩子长得特别好看,像紫薇,也像尔康。紫薇说下巴像尔康,眉眼像她。我觉得鼻子也像尔康,嘴巴也像紫薇,反正就是好看。”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话题从永琪身上扯开了

乾隆由着她扯,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引枕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紫薇的气色,说尔康抱着孩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说老佛爷看了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说晴儿帮着给孩子换尿布结果被尿了一手

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两汪清泉,亮得晃眼

笑起来的时候,鼻头也会跟着轻轻一动,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鲜活的,热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乾隆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会柔和许多,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会浮起一层暖意,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轻易示人,却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破冰而出

他很少在旁人面前这样笑,甚至在他那些妃嫔面前也不常笑

可小燕子在这儿,他总是不自觉地就笑了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皇阿玛,等小阿哥满月的时候,您一定要去看看他。”

小燕子忽然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眼里的期待明晃晃的,像个孩子要把自己最心爱的宝贝分享给最亲近的人

乾隆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看她抱着孩子的样子

不是抱着别人的孩子,是抱着她自己的

他想看她的眼睛亮成那样,是因为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他没有往下想,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好。”他说,“朕去看看他”

小燕子满意地笑了,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放下,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炕上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已经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炕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伸手去够那片光,手指在光里动了动,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乾隆看着她的手指,想起她刚才说孩子抓了她的手指

他忽然想,被她抓着的那个孩子,一定很幸福

“小燕子。”他叫她。

“嗯?”她转过头,杏眼里映着秋的阳光,亮得不像话

乾隆看了她一会儿,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来找朕,想说永琪若是对你不好朕替你做主,想说你在朕这里不用装开心。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茶凉了,让人再续一壶?”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真到那双杏眼里像是碎了一整片星河

“好呀,”她说,“再来一碟子桃酥饽饽就更好了,景阳宫的饽饽没有养心殿的好吃,彩霞说是御膳房换了方子,可我觉得是皇阿玛这里的御膳房偷偷给皇阿玛开小灶”

她说着,一双杏眼狡黠地眨了眨,那模样和刚进宫时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小燕子一模一样

乾隆被她逗笑了,朝外头喊了一声:“吴书来,再沏一壶茉莉花茶来,再上一碟桃酥饽饽和卷子”

“嗻。”吴书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小燕子窝在炕上,阳光落在她藕粉色的旗装上,落在她素净的银簪上,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

她看着乾隆,心里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至少这儿是暖的

乾隆看着她窝在炕上的样子,藕粉色的旗装衬得她整个人柔柔和和的,像一朵被秋阳晒软了的花

他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头上的素银簪子、耳朵上米粒大小的南珠、身上素净得几乎没有颜色的衣裳,这些东西放在旁人身上倒也没什么不妥,可放在小燕子身上,他就觉得不习惯

他印象里的小燕子,是穿红着绿、满头珠翠、走到哪里都像一团火烧云一样鲜亮的人,不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素素净净姑娘

“小燕子。”乾隆开口了,声音不重,带着一种闲聊家常的随意,声音清朗温润,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好听得很

“嗯?”小燕子正往嘴里塞饽饽,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乾隆看着她那副贪嘴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你今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头上的银簪移到她身上的藕粉色旗装,又移到她耳朵上那两颗小小的珍珠,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记得你从前最喜欢那些鲜亮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跟个花蝴蝶似的,飞到哪儿都让人一眼瞧见。头上戴的钗环更是恨不得把整个首饰铺子都顶在脑袋上,朕说你两句,你还跟朕顶嘴,说什么‘好看的东西就是要戴出来给人看的,藏起来多可惜’”

乾隆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一件极愉快的事

小燕子把嘴里那口饽饽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渣子,抬头看着乾隆

她的杏眼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近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桃酥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自家人唠嗑:“皇阿玛,您不知道,我现在可不能那样了。”

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脆生生的,像夏天里咬了一口新鲜的瓜,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甜意

乾隆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往下说

小燕子歪了歪脑袋,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转,“我现在是荣亲王的福晋了嘛,不能像从前那样没规没矩的,穿得太鲜亮了,人家会说我张扬,戴得太多了,人家会说我轻浮,又不是以前做格格的时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就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可那双杏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角,很快又平了

“再说了,”她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藕粉色的袖口,指腹摩挲着上面绣着的兰草暗纹,声音轻了那么一点点,“穿什么不是穿呢,素净些也省事,不用挑来拣去的。”

乾隆听出了她话音里那一丁点儿的落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流连,她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头透出一抹桃花色

那双杏眼被睫毛遮了一半,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眼睛睁开的时候有多亮——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圆润而不钝,清澈而不浅,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娇俏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调子

可仔细听,那调子底下压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心疼:“你穿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朕觉得你穿红色好看,穿黄色也精神,穿蓝色也俏皮。”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朕亲封的还珠格格,是荣亲王的嫡福晋,谁有资格说你半句?”

小燕子抬起头,一双杏眼望着他

那眼睛里映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琥珀

她看着乾隆,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真心的、不带一丝勉强的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上,最后连那双杏眼都弯成了两道月牙

“皇阿玛,您真好”她说着,语气带着娇憨

“您要是不当皇帝,去当个说书的,肯定也能把全京城的人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乾隆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朕夸你两句,你倒是编排起朕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燕子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又去拿卷子,这次拿了一整块,塞进嘴里之前还不忘说一句:“皇阿玛,等哪天您不想当皇帝了,我真给您在京城开个茶馆,您往台上一坐,保准比那些说书的都强。”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已经塞了半块卷子了,可那股子快活劲儿是藏不住的,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

乾隆看着她那副模样,看着她被秋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心里那点被堵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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