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无绪,紫薇看着小燕子靠在迎枕上,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她眼底的水雾尽数褪去,不再郁结,不再沉闷,整个人松弛安然,多了几分平和恬淡
伤痛犹在心底浅浅蛰伏,却已然不再是压垮她的重担,她终于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喘息,好好平复心境,可就这么坐着,难免又胡思乱想
她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解闷儿,乾隆先开了口
“夜色漫长,枯坐无趣,”他目光温和扫过两人,声音低沉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不如摆一盘棋,消磨这漫漫长夜”
紫薇闻言浅浅一笑,温顺颔首应下
她饱读诗书,深谙棋道,本就娴静聪慧,最是适合这般静夜对弈
小燕子愣了一下:“下棋?”
“嗯,你以前不是老缠着朕教吗?每次去养心殿,看见朕和人对弈,你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朕跟你说两句,你就说‘懂了懂了’,可一下起来就乱走一气”
乾隆说着,嘴角带着笑意,落在小燕子脸上的目光,柔和温软,“朕教了你那么多次,你学会了吗?”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囔:“我学了呀……就是……没学全嘛……”
“没学全?”乾隆挑眉,“朕教了你三年,你说你没学全?”
紫薇在一旁笑了:“皇阿玛,小燕子的棋艺,我领教过,上次她跟我下,下了不到十手,棋盘上就乱成一锅粥了”
小燕子急了:“那是你不小心碰乱了棋盘!”
“是你自己袖子扫的。”紫薇笑着摇头
“那也是你,反正不是我下输的!”小燕子说不过紫薇,又把脸转向乾隆
一双杏眼巴巴地望着他,“皇阿玛,您要教就好好教,不许笑话我。您要是笑话我,我可就不学了”
乾隆看着她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心里好笑,面上不露分毫,点了点头:“好,不笑话你。朕今好好教你,把你以前没学全的,一并补上”
他叫来吴书来,让人搬一张小桌放到床边,又取了一副棋来。棋盘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棋子是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发亮,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吴书来把桌子摆好,又搬了两把椅子,一边一个,随后躬身退下,留得殿内一片安然静谧
紫薇从容落座于棋桌一侧,身姿温婉端庄,眉眼恬淡柔和
棋盘正对着床上的小燕子
她半靠在迎枕上,被子拉到口,正好能看见整个棋盘
“朕和紫薇下一局,你在旁边看着”
乾隆把小燕子那边的棋子盒打开,白子放在她手边,让她能摸到,又道,“朕每走一步,会跟你说为什么要这么走,紫薇走的每一步,朕也给你讲。你看着,学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乾隆落坐对面,姿态悠然沉稳,褪去了帝王的伐凌厉,只剩闲夜闲谈的松弛
小燕子乖巧的点了点头,伸手从棋盒里摸了一颗白子,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滑滑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棋子了
以前在漱芳斋的时候,她缠着乾隆教她,他教她摆棋,教她数气,教她什么是“金角银边草肚皮”
她听的时候觉得懂了,一上手就全忘了。乾隆也不生气,笑着摇头说“你呀你呀”,然后把棋子收回去,重新摆,重新讲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不是还珠格格,不是荣亲王福晋,只是一个会缠着他下棋的小丫头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有这么多眼泪
她只记得养心殿的龙涎香很好闻,皇阿玛的声音很好听,棋子落在棋盘上,嗒的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雨滴
一盘夜棋,就此开局
“朕执黑”乾隆把黑子盒拿到自己面前,从盒中捻起一颗黑子,举起来让小燕子看清楚了,然后落在棋盘右上角,“开局通常下在角上,角部围空效率最高。这叫‘占角’”
紫薇捻起一颗白子,落在左上角
乾隆点了点头,又落一颗黑子在右下角。他一边下一边讲,声音不急不缓
她乖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微微歪着身子,认认真真看着二人落子
从前的她,最是坐不住,静不下来,下棋只会耍赖偷子,胡乱落子,从不懂何为棋理,何为进退,何为布局
可历经这一场之后,她的心性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安稳了许多,竟也能安安静静,耐性十足地看着棋盘上学棋
其实她看不太懂,什么“小目”“三三”“星位”,她只听着耳熟,可要她说出区别,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皇阿玛的声音好听,紫薇下棋的样子好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
“紫薇这一步走得不错”乾隆指着紫薇刚才落下的那颗白子,转过头看着小燕子
“你看,她在这里下了这颗子,跟角上那颗子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照应,朕如果现在去攻击她,她可以从这边出头,也可以从这边做眼。”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两条线,动作很慢
小燕子探着头看
乾隆把棋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看得见吗?”
小燕子点了点头,又把手里那颗白子攥紧了一些
她其实还是没有完全看懂,可她不问了,她怕问多了,皇阿玛会觉得她笨
紫薇看了她一眼,目光柔柔的,带着洞悉一切的温软
她知道小燕子没听懂,便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纤纤玉指指向棋盘,柔声细语地又为她讲了一遍,字字耐心,浅显易懂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耳畔,把那些生硬的棋理揉碎了,掰开了,一点一点喂给小燕子
乾隆侧眸静静听着,偶尔适时补充一两句,语气带着旁人难得的体恤与温柔
他看紫薇讲解的时候,目光里有欣赏,有欣慰
紫薇讲完了,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袅袅,在灯下氤氲开一片若有若无的雾
她的手指白净细长,扶着茶盏的样子,像一枝兰花斜倚在青瓷瓶里
乾隆又从棋盒里捻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朕这一步是挂角”他一边落子一边说,“刚才紫薇占了左上角,朕现在从外侧挨着她的角下子,这叫挂,意思是从外面靠近她的角,限制她角部的发展”
小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那她是不是可以守?”
乾隆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紫薇也抬起头,看着小燕子,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谁教你的守”乾隆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逗弄
“是你啊皇阿玛”小燕子说
“您上次说,有人来挂角,要么守,要么夹,要么飞我记着呢”
乾隆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软得像被春风吹化的冰,她记得,他教她的那些东西,零零碎碎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学了什么
可她记得“挂角”之后可以“守”
记得他曾经坐在养心殿的炕上,握着她的手,在棋盘上摆给她看
他教她写慈字的那天,她也记得
他教她弹琴的那天,她也记得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好像都记得。她从来不说,可她记得
玉兔东升,月光静静流转,漱芳斋的窗棂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月光从那些细密的缝隙间筛进来,碎碎的,白白的,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殿内暖炉温存,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熏香浅浅袅袅地散开,是安神的沉香,混着茶的清冽
“那你说,紫薇这一步该怎么走?”乾隆问道语气愈发柔软
小燕子低头看着棋盘,嘴唇轻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嫩的指尖指着棋盘上一个位置:“这儿……行不行?”
紫薇低头顺着她指的位置看了看,又看了看乾隆,
乾隆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行,不过不是最好的位置,你再看,如果下在这里”他在小燕子指的位置旁边点了一下,“是不是更好?”
小燕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又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因为这儿离她的子更近,能连起来?”
“对了。”乾隆点头,眼底有温情流淌,“朕教了三年,你总算开窍了一回。”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什么叫总算开窍了?我一直很聪明好不好!就是……就是您没教好”说着嘴角却压不下去
“朕没教好?”乾隆看着她,哭笑不得,“朕教了三年,你连征子都还搞不清楚,你说朕没教好?”
“征子我知道!”小燕子急了,“就是……就是那个……一直打一直打的……”
紫薇没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眉眼带笑:“小燕子,你说的是‘打吃’吧?”
“对!打吃!”小燕子一拍被子,“就是打吃!”
乾隆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暖意
他重新捻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形状。“看好了,朕给你演示一遍什么叫征子”
他一步一步地落子,白子逃,黑子追,斜线上一路追到棋盘的边角
小燕子看得目睛,手指在被子上跟着棋子的走向划来划去
时不时跟着两人的讲解点头领悟,眼底光亮一点点复苏,往鲜活灵动的模样,慢慢回到了她的眉眼之间
她小腹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愿再去刻意回想,她现在眼里只有棋,教她下棋的皇阿玛,温柔讲解的紫薇
紫薇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那盏茶,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小燕子专注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咬着的下唇,跟着棋子移动的手指,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又温暖的东西
小燕子好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做一件事,忘记那些烦恼,只想把一件事搞明白
紫薇不知道是因为下棋,还是因为下棋的人,不过,下棋也好,下棋的人也罢,有什么要紧呢,茶凉了,但是她却觉得比热的时候还好喝
乾隆演示完了,把棋子收回来,又重新摆了一个形状
“来,你自己试试,白子在这里,黑子在这里,你从黑子开始,能不能把白子征到边上去?”
小燕子伸出手,从棋盒里捻起一颗黑子,小心翼翼地落在棋盘上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她还没有力气,手臂酸酸的,举一会儿就累了
可她咬着牙,又捻了一颗,落下去。乾隆没有帮她,只是看着她的每一步,等她落完了,才开口指点
“这一步不对的,你看,白子往这边逃的时候,你的黑子没跟上,征子的关键是每一步都要堵住白子逃的方向,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白子就跑掉了”
他把棋子拿起来,重新摆回刚才的位置,让她再试
小燕子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追到第三步就偏了方向,她有些沮丧,把棋子放回棋盒里,嘟囔了一句:“不要学了,太难了”
“难就不学了?”乾隆看着她鼓励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你跟朕学写字,写不好就撕了重写,写不好再撕,撕了一地的纸,朕说,歇一会儿吧,你说,不歇,我就不信我写不好,那股劲儿呢?”
“我再来”
这一次,她走得慢了很多,每一步都想了又想,手指悬在棋盘上空,晃了两三下才落下
乾隆没有再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落下的每一颗子
她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终于把白子到了棋盘的边线上,白子无路可逃了
小燕子看着那颗被困住的白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我成功了!”
她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欢喜,她笑的开心,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敷衍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
见她终于褪去悲色,安然舒展,不再泪眼婆娑,心神破碎,他眼底深处,是无人察觉的温柔宽慰,亦是无人窥探的绵长心事
乾隆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嗯,这次走得不错”
紫薇也笑,把手里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看着小燕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头那个酸酸涩涩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点
“再来一局”小燕子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兴致勃勃地要去拿棋盒,手伸到一半,小腹忽然抽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捂住了肚子
紫薇连忙站起来,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嗔道:“你慢点,身子还没好呢,急什么”
小燕子握住紫薇的手晃了晃
“我知道了嘛”
转头又看着乾隆,一双杏眼里亮晶晶的
“皇阿玛,明天再教我好不好?”语气娇憨
“好,明天还教,后天也教。等你学会了,朕跟你下一局”
“那您得让我九子”
“让你九子?你连征子都还走不利索,让你十九子你也赢不了”
“皇阿玛”她鼻头皱了皱
见她这样,乾隆哪有不应的”
紫薇站在床边,笑着摇了摇头,把小燕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摸了摸她的头,
小燕子又把紫薇的手拽过来牵着晃了晃,撒着娇,紫薇的手和她人一样,软软的,暖暖的,手指白皙细嫩
乾隆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悄然落了大半
此刻夜色温柔,皓月悬空,细碎皎洁的月光透过漱芳斋精致的雕花窗棂,柔柔铺洒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与梨花木桌案上
殿中暖炉温存,熏香浅浅袅袅,散出一缕清宁柔和的气息,将前满殿的凄惶悲凉驱散
时候不早了
纵然乾隆心中牵念着小燕子,但是终究压下满腔惦念,孤身返回了空旷清冷的养心殿
偌大的寝宫,金碧辉煌却毫无暖意,只有沉沉孤寂裹着漫漫长夜,蚀骨入心
而漱芳斋内,紫薇一片赤诚温柔,静静陪着她入眠,替她拢被暖身,寸步不离
天色微明,晨雾氤氲缠绕着朱红宫墙,破晓微光浅浅洒落紫禁城
清晨,漱芳斋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霜花映得细细碎碎的,青砖地上像是撒了一把银屑子,风一吹,隐隐闪着光
殿内暖炉温存,熏香浅浅,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散开,混着昨夜残留的药味儿,倒是把那股凄清驱散了不少
紫薇已经起了,正坐在窗下梳理长发,篦子从发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发出细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只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散在枕上,乌黑乌黑的,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胡太医早早便来了,提着药箱,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进了殿,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紫薇放下篦子,走过去把小燕子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小燕子睡眼惺忪的,头发散着,脸颊上还印着枕痕,红红的一道,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胡太医跪在床前,取出脉枕,小燕子把手搁上去,腕子细细的,
胡太医凝神诊了片刻,收了手,说是脉象比前稳了许多,但仍需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受风,药还要再吃几剂。紫薇一一记下,谢了太医,让明月跟着去抓药
彩霞端了药进来,黑乎乎一碗,苦味儿先人一步飘了满殿
小燕子皱了皱鼻子,接过碗,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把碗往紫薇手里一塞,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面对一碗苦涩刺鼻的汤药,她没有半分推脱抗拒,只是仰头便将温热的药汁尽数咽下,纵使舌尖遍布苦涩,也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半点不曾皱眉叫苦
这份乖巧隐忍,落在一旁紫薇眼中,只让人心底又疼又慰
药尽安神,宫人随即奉上精心烹制的早膳,皆是御膳房依据医嘱特制的温润滋补、清淡易消化的吃食,无一寒凉,无一油腻,事事都顺着她体虚的身子
晨光透过明净的窗格,柔柔落在小燕子尚显苍白憔悴的脸颊上,褪去了往的明艳灵动,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温顺
两人临窗静坐,并肩用着早膳,殿内静谧安然,却掩不住小燕子心底沉淀的沉闷孤寂
紫薇坐在小燕子对面,替她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小燕子端起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一双眼睛望向紫薇,欲言又止
“怎么了?”紫薇放下筷子抬头看小燕子
小燕子眼底漾起软软的期盼,那是历经伤痛之后,最纯粹温暖的念想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紫薇,我今身子真的轻快多了,心里也舒坦不少,你把孩子带进宫来陪陪我好不好?”
紫薇怔了一下,小燕子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我很喜欢他,你生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想抱抱他,想看看他长胖了没有,你放心,我不会难过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她是真心疼惜,万般喜爱这个孩子。这是她最好的紫薇,最亲的姐妹诞下的孩儿,是世间最净,最软糯的小生灵
在这冰冷孤寂、困住她身心的深宫里,唯有这般纯粹天真的稚子,能驱散她心底的阴霾,抚平她心口的伤痕
她的紫薇的孩子,便是她半个孩儿,她如何能不疼,不爱,不期盼
紫薇抬眸细细端详小燕子的气色眉眼,见她眼底阴霾渐消,精神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不复前些的萎靡憔悴,想来逗弄稚子既能解她深宫烦闷,又能悦她心神,于休养大有裨益,便温柔含笑,柔声应允:“自然是好,你既喜欢,我即刻便传信让尔康把孩子送进宫来,让他好好陪着你解闷”
小燕子听了这话,一双眸子顿时亮了起来,嘴角弯弯的,笑意从唇角漾开,漫到整张脸上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个精光,连碟子里的小菜也吃得净净
紫薇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粥渍,动作自然而亲昵
用完早膳,小燕子换了一身衣裳
藕荷色的宋锦薄夹袄长袍,领口缀着兔毛,袖口和袍角,绣着几枝折枝兰花
头发挽了个松髻,斜斜地别了一支羊脂白玉兰步摇,步摇垂下来珍珠穗子在她鬓边轻轻晃着
紫薇怕她受凉,又给她加了一个兔毛抹额
小燕子说不要带,紫薇难得强势,不由她分说硬给她加上
扶着她在地毡上慢慢走了几圈
太医说了,小月子也不能总躺着,要适当走动,只是不能见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垂着,殿内暖意融融
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小邓子在外间通传:“格格,额驸来了”
帘子一掀,尔康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他今穿了一件宝石蓝的马褂,身量颀长,眉目清朗,怀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与他那周身的沉稳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进门先看见紫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丈夫看妻子时才有的那种温柔
然后他转向小燕子,抱着孩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小燕子站在窗前,逆着光,藕荷色的袍子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
她瘦了,比上一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
尔康看着她,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往那个驰骋宫闱,明媚张扬,无忧无虑的小燕子
她面色苍白羸弱,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静静立在那里,温顺得让人心酸
在尔康心中,小燕子如同亲妹一般,是他和紫薇拼力护着的赤诚之人
见她为爱伤身,受尽委屈,落得如今体虚憔悴、孤寂休养的境地,他心底便忍不住对永琪生出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怨怼
万般心绪压于心底,他终究敛去眼底愤懑,温柔跨步入内
尔康没有把这份怨怼说出口,只是朝小燕子笑了笑,温声道:“好些了吗?”
“好多了。”小燕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可语气是轻快的,一双眸子直直地盯着他怀里的襁褓,那眼神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看见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又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远处亮起的灯火
“快让我看看他,快让我看看他”
紫薇从尔康怀里接过孩子,走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
孩子正睡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鼻头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
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一个小拳头,指甲粉粉的,像是透明的一样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手背
那皮肤嫩得像豆腐,滑滑的,温温的,她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怕自己手凉,冰着他
“他胖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梦中的小东西,“比上次见胖了好多,脸上有肉了”
紫薇把襁褓交给明月,让明月替小燕子抱着
尔康在一旁坐下,紫薇走过去替他倒了杯茶,两个人低低地说着话,无非是府里的事,孩子夜里醒了几次,额娘身子好不好之类的话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小燕子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嘴里喃喃地,也不知道是在跟孩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长得真好看,像你额娘,你额娘就好看,你长大了肯定也好看,等你长大了,姨娘带你骑马,带你出去玩,给你买糖葫芦”
紫薇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了:“他才多大,你就跟他许这些”
小燕子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他听得懂!你别看他小,他什么都知道”
说着又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对襁褓里那个浑然不知的小人说,“是不是呀……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尔康放下茶盏,目光柔和地落在孩子身上,又看了看小燕子,语气温润:“小名儿还没取,想让你这个做姨娘的给取一个”
小燕子愣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取?”
“嗯,你取” 紫薇笑着说,“你是他姨娘,你取的小名,他带着一辈子,多有意义”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想了很久
她取名字的本事向来不怎么好,从前给马取名叫“飞儿”,给鹦鹉取名叫“小骗子”,都是随口就来
可这是紫薇的孩子,是她看着紫薇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她舍不得随便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孩子脸上,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映出淡淡的光影
“东儿”小燕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语气温软
“叫东儿好不好?”
“东儿?”紫薇念了一遍
“出东方,万物生长”小燕子说着,手指轻轻抚过襁褓的边角,眼神柔柔的,
“他是在秋天生的,秋天出生的孩子,要多晒晒太阳,才能长得壮壮的,东边的太阳,是最早照进来的光,我希望他这一辈子,心里头都亮亮堂堂的,像早晨的太阳一样”
紫薇和尔康对视了一眼,紫薇的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叫东儿”
帘子一掀,乾隆走了进来
他今穿了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杭绸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几分从朝堂上带下来的威严,光衬得他眉眼温润,可深邃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沉沉心绪
他一入门,便撞见满室温情,笑语融融的景象,冷清的殿宇瞬间被稚子生机,人间暖意填满
吴书来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匣,不知里头装的什么,恭恭敬敬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便退了出去
“老远就听见你们这边热闹,在说什么呢?” 乾隆的声音低沉温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燕子身上。
她站在窗前,逆着光,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柔柔和和的
怀里没抱孩子,可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孩子的姿态,比抱在怀里还要小心,还要珍重
紫薇起身行了礼,笑着道:“皇阿玛,小燕子在给孩子取名字呢”
乾隆走过来,目光落在襁褓里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上
孩子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身边围了一圈人
“取了个什么名?”
“小名叫东儿。”小燕子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出东方的东,秋天生的孩子,要多晒太阳,才能长得壮”
乾隆点了点头,“东儿,好名字”
眼底柔色更甚,他大步上前,自然而然伸出双臂,轻柔小心翼翼的动作,将襁褓中的婴孩稳稳接入怀中
他执掌万里山河,手握生大权,见过世间万般繁华风雨,可此刻抱着这团软糯温热的小小生灵,指尖都带着克制的轻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怀中稚子的安眠
小燕子就立在他身侧,眉眼弯弯,笑意清甜,俯身专注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东儿,纤细柔软的小手轻轻扶着乾隆的臂膀
那姿态亲昵又自然,褪去了所有君臣尊卑的隔阂,是全然的信赖,全然的亲近,是独属于她一人,毫无防备的温柔
紫薇和尔康站在一旁,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乾隆和小燕子身上
乾隆抱着孩子,小燕子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凑在一起,低着头看那襁褓里的小东西,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娇小的侧影,在晨光里挨得那样近
紫薇将这一幕温情脉脉,暗藏情愫的光景尽收眼底
二人极有默契地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震惊的了然,却始终缄默不语,不敢点破这圣上心底深藏的刻骨深情与无尽憾事
乾隆抱着东儿哄了一会儿,片刻后,乾隆抬眸,目光落于身前躬身的二人身上,嗓音温润低沉,极尽温和:“小名已然定好,那孩子的大名,你们可曾斟酌妥当?”
尔康微微躬身,恭敬回道尚未定名
乾隆垂眸再次凝视怀中粉雕玉琢,福相满满的孩童,小小的一团,安稳乖巧,惹人怜爱
他沉吟片刻,厚重温柔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天赐恩泽的郑重:“朕观此子眉眼清朗、命格温厚,便赐名福霈东,霈者,甘霖润物,恩泽绵长,东者,朝旭凌空,光明顺遂,愿他一生福泽加身,岁岁安康、顺遂无忧”
圣上亲赐大名,是旷世难得的皇恩殊荣,是寻常臣子难求的福分
尔康当即双膝跪地,郑重叩首谢恩,语气赤诚恭敬:“臣叩谢万岁隆恩,圣恩浩荡,泽被稚子,臣阖家永世铭记在心”
乾隆抬手淡淡示意他起身,所有的威仪,所有的沉稳,在转头看向身侧小燕子的那一刻,尽数消融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移,眼底翻涌着旁人永远窥探不到的惊涛骇浪
晨光温柔地吻过她苍白的眉眼,吻过她带笑的唇角,吻过她单薄纤细的肩头
此刻的她,正满心欢喜地逗弄着别人的孩子,眼底是纯粹净的欢喜,毫无半分杂质
可就是这般美好的她,刚刚才痛失了自己的孩儿,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刚刚才承受了剜心蚀骨的丧子伤身之痛
一念及此,乾隆心底最坚硬的城池轰然崩塌,无尽的温柔,酸涩。疼惜,悔恨与憾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幅阖家温情,稚子承欢的画面,心底却滋生出无边无际的虚妄与悲凉
若是……若是这怀中可爱的孩儿,是他与小燕子的骨血,该有多好
他无数次在深夜无人之时,偷偷描摹过这般光景,他心爱的女子,为他孕育子嗣,平安诞下属于他们的孩儿
他会倾尽万里江山,把世间所有的温柔与荣宠尽数奉上
他会护她孕期安稳,生产顺遂,不让她受半分苦楚,半分惊吓
如果,如果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一定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那孩子面前
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前程
他会亲自教那孩子骑马、写字、下棋,会把他驮在肩上看烟花,会在深夜替他掖好被角
会在朝堂上想起他的笑声而忍不住弯起嘴角,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看着小燕子温柔明媚的笑颜,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钝痛连绵,绵延不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旁人伤情,为旁人伤身,承受丧子之痛,眼睁睁看着她将满心温柔尽数赠予旁人的骨肉,而他身为皇帝,手握至高权柄,却连护她周全、予她圆满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心疼都只能藏在心底,连爱意都只能刻意隐忍,连遗憾都不敢外露半分
这世俗礼教,这命运纠葛,生生隔开了他与她,生生碾碎了他所有的期许与美梦
她什么时候能用看永琪的眼神看他呢
哪怕就一眼
满室暖意融融,人间温情灼灼,可落在乾隆心底,只剩无边寒寂,悠悠长恨
所有的痴念,所有的期许,所有的不甘,最终都只能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化作眼底一闪而逝,无人读懂的落寞沉霜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平和的仪态,无人窥见他衣冠之下,那一颗真心早已伤痕累累,盛满了绵延无尽、岁岁不息的长恨
只恨造化弄人,情深不寿,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的长恨
是他毕生难逃的情劫,永世无解的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