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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4

缠绵悠长的几时光缓缓淌过,没有喧嚣纷扰,没有争执烦忧,漱芳斋终萦绕着一派温柔静谧的气息

这些子里,每晨昏,她都会安安静静喝下苦涩的汤药,纵使药味穿心涩喉,她也只是微微蹙着眉,从不撒娇抱怨半句,默默养着心底与身子里的伤痛

紫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痛,酸的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懂事,痛的也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懂事

从前的她,喝药要哄半天,捏着鼻子,苦得直跺脚,非得塞一颗蜜饯到嘴里才肯罢休。如今不哄了,也不跺脚了,一碗药喝得比喝水还脆

闲来无事时,她最爱倚在窗边,静静聆听紫薇抚琴吟唱

清泠的琴音伴着紫薇温柔婉转的歌声,悠悠扬扬漫遍整座庭院,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时而她会拉着紫薇对坐下棋,落子从容恬淡,

小燕子的棋艺还是不怎么好,以前落了子就后悔,后悔了就耍赖,耍赖不成只好认输

可她现在不掀棋盘了,也不偷棋子了,输了就安安静静地收拾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黑的白的分开,摆得整整齐齐

紫薇有时候故意让她,走一步错棋,小燕子看出来了就急,急得脸都红了,指着棋盘说“你这里走错了,你重走”

看不出来就赢了,赢了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笑完了又觉得不对劲,歪着脑袋想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紫薇你是不是让着我的?”紫薇笑着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东儿也在漱芳斋住下了,母也跟着进来了,住在外间的暖阁里,一应吃穿用度都齐全

小燕子每都要抱他好几回,抱着在殿内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哼歌,哼得不成调,东一句西一句的,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可东儿听得认真,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一动不动,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什么了不起的演奏

小燕子哼着哼着自己就笑了,笑完了低头看东儿,东儿也正看着她,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实了,暖洋洋的,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

乾隆亦是奔赴漱芳斋,从未间断

他将朝堂的繁杂公务,那些琐碎事宜尽数搁置,只为多陪一陪心事沉沉的小燕子

白里,他常常午后便赶来

陪着她静坐闲谈,从暖阳初斜待到暮色四合

有时朝政繁忙,便下朝后匆匆赶来小坐片刻,待叮嘱妥当,看过她安好,才折返养心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待到夜色深沉,又再次踏入漱芳斋,陪着她一同用罢晚膳

用完也不急着走,坐着听紫薇弹一曲,看小燕子逗一会孩子,待到月上柳梢头,殿外的风凉了,他才慢慢地走回去

他每次来都不空着手,有时带一碟点心,卷子,藕粉桂糖糕,枣泥酥,换着花样带

有时带几枝花,在花瓶里,摆在窗台上,粉的白的黄的,一束一束的,给这素净的殿内添几分颜色

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句话“今气色好了许多”只这一句,小燕子听了,眉眼便舒展几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默契地避开了永琪这个名字,避开了这个人,避开了那场让小燕子痛彻心扉的事

无人提及,无人触碰,皆小心翼翼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怕一句无心之言,便击碎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东儿午睡的时候,紫薇便在暖阁里陪着他

东儿近来养成了习惯,午间必要紫薇抱着才能安睡,旁人哄都不行

紫薇只好抱着他轻轻拍着,拍着拍着自己也犯了困,便在东儿身边躺下来,一只手揽着他小小的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母子两个头挨着头,睡得很沉

漱芳斋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筛进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地毡上,像撒了一地金箔子

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熏香袅袅地散开,是安神的沉香,混着殿内淡淡的香味,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被挡在了门外

乾隆一如往常,卸下朝堂疲惫,缓步踏入这座他心心念念的庭院

他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也不让人通传,吴书来便守在门外,躬着身子,一声不吭

乾隆踏入主殿,空旷的寝殿内帘幔轻垂,床铺空置,并无小燕子的身影

他又去了暖阁门口,帘子半掀着,看见紫薇侧躺在榻上,东儿窝在她怀里,母子两个都睡得正沉

他没进去,把帘子轻轻放下来,转身走了

他眸间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放缓脚步缓缓踱步绕行,穿过回廊,终在清雅静谧的书房之中,觅得了那抹素净纤瘦的身影

漱芳斋的书房不大,一间小小的屋子,靠墙立着几架书,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还结了两个小小的花苞

一张紫檀雕花书桌摆在窗前,桌面上铺着浅青色的桌布,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书桌后面那个人身上

这当真是极为难得的光景,素来坐不住、最厌书卷的小燕子,此刻竟安安静静端坐案前,潜心看着手中书卷,安然沉静,温婉动人

乾隆立在门口,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带着数不尽的怜惜与疼惜

小燕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迷

她看得那样认真,那样专注,连他走进来了都没有听见

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翻书页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捻,纸页发出细微的“唰”的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今穿了一件雪白色的旗装,净净的,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只有袖口绣着几片竹叶,浅浅的绿,像是被水洗淡了颜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白色缎边,缎边上绣着同色的暗纹,隐隐约约的,要在光线下才能看见

衣裳是新的,可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又瘦了,瘦得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她没有戴旗头。头发编了一条辫子温婉的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腻的后颈

鬓边簪了两朵小小的白色珠花,花蕊是米粒大小的珍珠,花瓣是薄薄的白色绢纱,安安静静地开在她的发间,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柳叶眉,杏核眼,嘴角上扬,可这些子,那笑模样底下总藏着一点什么,薄薄的,浅浅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的水还在流,可上面看不出来了

这些时以来,她身上衣衫皆是这般清浅素淡的色调,或是温润月白,或是清雅浅灰,或是纯净雪白,无一丝胭脂色,无半点繁华饰

她从未开口言说半句,从未提过心底的哀思,可乾隆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懂在心底

她是在悄悄为那个无缘面世的孩子服丧

那个她怀了两个多月,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孩子

那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怀了,就那样没了的孩子

那个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别人看见了替她难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来过,又走了,像春天里一阵风,吹过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穿着素色的衣裳,一一地,替他守着那份谁都不知道的丧

一念及此,乾隆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密密缠绕、紧紧攥住,细碎绵长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的怅惘与无尽的心疼层层翻涌,堵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乾隆看着那身雪白的旗装,看着鬓边那两朵白色的珠花,看着她安安静静读书的样子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揽进怀里,想告诉她,朕知道,朕都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朕在,朕一直在,可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是永琪的阿玛,也是她的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翻涌的心事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沉沉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放轻脚步,缓缓抬步走入书房

闻声之下,小燕子微微抬首,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来人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和和的

她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冬午后阳光洒在水面上的光,不刺眼,却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起身,也没行礼,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像是石子投进湖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张扬,不浓烈,是那种安安静静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

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裳上,又从衣裳上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的东西

乾隆今穿的是一件马蹄袖海天蓝色常服袍,上头绣着暗纹,远看看不出来,近了才瞧见那是云水蝙蝠的纹样,密密麻麻的,精致得很,利索的马蹄袖衬得身姿挺拔颀长

那蓝色不是常见的深蓝浅蓝,是那种像是被水洗过的透着清亮的蓝,雅致不凡

袖口缀着一圈毛边,是紫貂的,乌黑油亮,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泽,温润中和了帝王的凌厉气场

腰间束着一枚温润白玉扣,衬得腰身劲挺,指尖一枚通透莹润的羊脂玉扳指静静衬着修长指节

除此以外,他周身再无其余华贵配饰,没有龙袍的威严赫赫,也没有石青色常服的肃穆沉凝,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凌厉威压,只余下温润如玉的俊朗风姿,清雅动人,格外好看

小燕子望着他柔和的模样,心底的沉寂悄然散去几分,也未曾起身行礼,依旧安坐于书桌前,语气轻快柔和,带着几分久违的灵动:“皇阿玛,您这件袍子可是新做的?看着真好看”

乾隆闻言,眸间漾开浅浅笑意,温声应道:“是新制的”

“果然新衣裳最是衬人”

小燕子眼底漾着细碎微光,真心夸赞道,没有半分奉承的意思:“这海天蓝清爽又雅致。比您平时穿的那些都好看,那些太严肃了,这个颜色好,显年轻,您以后多穿这个颜色的”

显年轻

乾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显年轻……他从哪里听这话?朝堂上那些大臣说他“万岁爷春秋鼎盛”是客套

后宫里的妃嫔说他“皇上龙体康健”,是奉承

只有她,说得这样直白,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碟点心好吃

他没接话,在她面前站定了

小燕子把手里的书扣在桌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椅子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仰起清丽的小脸看着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午后的光,像是两汪浅浅的泉,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底,

乾隆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没有他思夜想又不敢触碰的东西

只有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全然不设防的信任

她把他当成皇阿玛,当成这宫里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人,当成她可以依靠的,可以撒娇的,可以不用行礼就坐着跟他说话的人

可他不只是皇阿玛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到像是一次呼吸,可那片刻又很长,长到他在心里把千山万水都走了一遍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叹出来的,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里面有无奈,有心酸,有认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的甜

终究是心甘情愿地侧身落座在她身旁

漱芳斋书房的椅子不比养心殿,养心殿那把龙椅宽宽敞敞的,坐两个人还绰绰有余,中间能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把小了许多,是寻常人家书房里常见的那种椅子,一个人坐着刚好,两个人便挤了

两人并肩而坐,身形自然而然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相互交融

雪白的旗装挨着海天蓝的袍子,白色和蓝色靠在一起,净净的,像是雪后的天空

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儿飘过来,不浓,若有若无的,可他闻见了,每一缕都清清楚楚

乾隆垂眸看向桌面上她方才品读的书卷,伸手随手取了过来,本以为她难得静心读书,定是修身养性的正经古籍,可目光落至书页之上,却见赫然是一本《西厢记》

他眼底瞬间掠过几分了然的无奈,低声失笑

他便说,小燕子何时竟这般沉心静气,酷爱诗书了,原来如此

“朕还以为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他把书搁回桌上

“原来是这个”

这般鲜活灵动,偏爱风月闲书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她

他和紫薇东儿短短数的陪伴终究是抚平了她心底几分沉痛,让她慢慢找回了往的鲜活模样

小燕子依偎在他身侧,感受着身旁温热的气息,见他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立刻微微仰头小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倔强:“皇阿玛,您可别小瞧了这本书,《西厢记》也是顶好的书,字字句句皆是情真意切,哪里算不上好书了?”

“嗯,好书。”乾隆端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看了看,空的

他又放下了,“好书到朕抓着你在大殿上罚抄?”

小燕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桩事是铁打的,赖不掉的

她嘟囔了一句“那是从前的事了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囫囵囵的听不真切

看着她又心虚又嘴硬,眉眼灵动的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乾隆心头所有的沉郁与心疼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宠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小巧挺直的鼻尖,带着轻柔的力度,藏不住眼底的笑意与纵容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滑滑的,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只是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皇阿玛您又欺负我”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他的心软了,软得像被春风吹化的冰,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花,那一层一层压下去的、藏起来的、不敢触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不听使唤了

它们涌上来,漫过他的口,漫过他的喉咙,漫过他的眼睛,变成一种烫烫的、涨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爱意

他轻轻的闭了闭眼睛

“研墨。”他柔声轻语道

小燕子愣了一下:“做什么?”

“教你写字”

乾隆把那本《西厢记》抽出来,搁到一边,又从架上取了一沓素白笺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不是嫌朕从前没教好你么?今补上”

小燕子抿着唇,弯着眉眼,乖乖地研起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一圈一圈的,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啃桑叶,又像是细雨落在芭蕉叶上

她的手握在墨锭上,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乾隆看着她研墨的手,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开了,身侧握着手紧了紧

墨研好了,乾隆拈起笔,在墨池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乌黑乌黑的,在光线下泛着润润的光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不潦草,不连笔,像是怕她看不清,学不会

小燕子凑过来看,歪着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她的声音不大,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

她念完了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看着那行字,念了一遍

这一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味那行字的意思,又像是在练习怎么把它们读得好听

乾隆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柔和

“知道这是什么?”他又问,语气里有几分深意

“当然知道”小燕子说,声音清脆,语气带着一点笃定,“这是崔莺莺写给张生的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紫薇给我讲过”

“讲的什么?”

“讲……”小燕子想了想,眸色闪了闪,脸颊漫上一丝红晕

“讲一个人想见另一个人,又不敢直接说,就写了这首诗,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她盼着他来,又怕他不来”

她说完了低下头,害羞带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害羞,脸热热的,身上也热热的,一定是屋子里炭火太足,

她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着

指腹滑过纸边,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此刻他正在看她,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心痛,有快要按捺不住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不是皇上看格格的目光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藏了太久的心意,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他的堤坝,漫过他的理智,快要关不住了

傻姑娘,哪有这样跟人说话的

罢了,他有私心,他也并非正人君子

他把笔递给她,小燕子接过笔,换了一张新纸,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摹起来

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对,拇指压着食指,手腕悬不起来,整个手掌贴在纸面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向左歪,有的向右倒

“这一撇太长了”乾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那一笔重新写了一遍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十指纤纤,很凉,他不敢用力,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触到她手背上的皮肤,薄薄的,滑滑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热热的,能很好的把她的手包裹起来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缩回去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一笔一划,跟着他的力道走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迹晕开,那一撇便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了

“这样。”他说,带着温润柔和

“欸”她轻轻的应了一声

殿内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还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可那声音隔了一层窗纸,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地毡上,落在桌案边沿,落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笺纸上

墨迹还没,在光线下泛着润润的光,像是一行一行黑色的露珠

他低着头,静静的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从她的唇角滑到她握笔的手指,从她的手指滑到她鬓边那两朵小小的白色珠花

他舍不得移开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看,这不合礼法,可他们现在这样待在一起就不对,他的眼睛总不听他的话,它们总是能自己找到她,总是自己停在她身上,总是自己把她藏进眼底深处,藏到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皇阿玛,您说崔莺莺后来后悔吗?”她忽然问

乾隆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那个人”小燕子的声音平静

“她为了张生,什么都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可后来呢?他们真的就幸福了吗?张生后来有没有变得很忙,忙到没时间陪她,忙到她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啊等,等来的只有一句你怎么又做错事了”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提这件事情

“崔莺莺后不后悔,朕不知道”

他眼神认真了起来,“但朕知道一件事”

小燕子抬起头看他

“张生要是敢对崔莺莺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像是钉在案板上一样,“崔莺莺的爹不会放过他”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是笑到一半又变成了想哭,最后脸上挂着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阿玛——”她的声音有点抖

乾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她刚进宫时那样

他拍着她的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这个做了一辈子皇帝的,居然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乾隆想了想低头看着她写的那幅字,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这幅字朕拿回去裱起来”

小燕子瞪大了眼睛:“皇阿玛!这也太丑了吧!您裱起来嘛?挂在养心殿让人笑话吗?”

“朕挂在自己书房里,谁也看不见”乾隆面不改色地把宣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小燕子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是另一种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她俩抱住乾隆的腰,任由泪水打在他的衣襟,乾隆低头环住她,他觉得小燕子可能是真的快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紫薇抱着东儿走了进来

东儿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一张一合地在打哈欠

紫薇看见乾隆在,连忙行了个礼,乾隆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

小燕子松开乾隆擦泪水站起身走到紫薇身边

“东儿醒了?”她凑过去看孩子,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东儿的脸蛋,软软的,嫩嫩的,她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停不下来

东儿被她戳得不耐烦了,小手一挥,正好拍在她的手指上,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皇阿玛您看,东儿打我了!这小家伙力气还不小呢!”

紫薇在一旁看着,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前些天小燕子笑也笑,但那个笑是挂在脸上的,像一朵画在纸上的花,好看是好看,但没有香气

现在的笑不一样,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带着温热的、鲜活的气息

乾隆看着小燕子逗孩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沉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这件事他一直没说,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但迟早是要说的

关于永琪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已经被他禁足在景阳宫整整十天了

十天里,永琪写了八份请罪折子,每一份他都看了,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可越是这样,他越生气

因为那些折子不像是永琪写的,倒像是纪晓岚教出来的八股文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到现在还记得,两年前永琪跪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儿臣此生只娶小燕子一人”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理智的,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玉石俱焚的决心

他当时看着永琪的眼睛,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像朕

所以他才忍痛成全

可这才两年

两年而已

那个眼睛里全是光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会写八股文请罪折子的荣亲王

他以为这就叫成熟,这就叫担当,他不知道他弄丢了一个男人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爵位,不是前程,是那颗会疼人的心

乾隆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头已经偏西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晚膳了

“小燕子,”他开口,“明天朕还来”

小燕子正抱着东儿在逗,闻言转过头来说:“那我等着皇阿玛”

小燕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乾隆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小燕子,记住朕说的话。”

小燕子愣了一下:“什么话?”

“崔莺莺的爹,”乾隆顿了顿,“不会放过他”

说完他掀帘子走了出去,御前的人呼啦啦地跟上去,漱芳斋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燕子站在原地,抱着东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低下了头

她把脸贴在东儿的小脑袋上,小孩子身上有一股香味,让人的心也跟着柔软下了

紫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紫薇,”小燕子闷闷地说,“皇阿玛是不是对永琪做了什么?”

紫薇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皇阿玛把他禁足了”

小燕子身子一僵

“已经十天了”紫薇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小燕子太在意的事情,“皇阿玛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申饬了他,说他……说他辜负了圣恩,也辜负了妻子”

小燕子的睫毛颤了颤,抱着东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东儿被她抱得有些紧,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松了松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

紫薇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小燕子心里还有永琪,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就算那个孩子没有了,小燕子心里还是有他

小燕子不是那种会记恨的人,她心里装不住恨,就像她的口袋里装不住银子一样,走着走着就漏了

可是不记恨,不代表不伤心

紫薇叹了口气,伸手把小燕子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说:“慢慢来,不急”她没说话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东儿的小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皇阿玛刚才握着她的手写字时,那种稳稳的,笃定的力道,像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屋顶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九五之尊,是天下最忙的人,可他说要来就来,说陪就陪,说不放过就真的不会放过

永琪,你倒是有一个好阿玛

我很庆幸这么好的阿玛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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