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失声痛哭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景阳宫都能听见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把眼泪蹭在他的袍子上,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积攒了太久的痛,全部哭了出来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裳,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好像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乾隆换了个姿势,坐到床头,把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想说“没事了”,想说“朕在”,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拍着她,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顶上
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的,是情不自禁的,是忍不住的
他吻了她的发顶,轻轻地,轻轻地,像是一阵风吹过,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她发间的桂花油的味道,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年的味道
他的手还在拍着她的背,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小燕子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可她不肯松开他,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裳,像是一个怕黑的孩子抓住了灯绳,怎么都不肯放
“皇阿玛……”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闷闷地从他口传出来
“嗯。”乾隆的声音低低的,也哑了
“我好痛。”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小孩子在跟大人撒娇,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求救,
“身上好痛,心里也好痛,我好难过,我难过得好想死掉”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被她听出来
“我不要待在这里”小燕子的声音从他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独有的糯意和沙哑,“我要回漱芳斋,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我不要看到他,皇阿玛,我要回漱芳斋,”
乾隆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他知道他不该答应她,他是皇帝,他是皇阿玛,她是儿媳,他抱着她已经是大错特错了,他不能再纵容她
可她说“我好痛”,她说“我好想死掉”,她说“我要回漱芳斋”,他怎么拒绝?他怎么忍心拒绝?
“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朕让人去收拾,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小燕子没有说话,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裳,攥着攥着,慢慢地松了,又紧紧的抓住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哭累了,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窗外,月亮很大,很亮,照着这座冷冰冰的宫殿
照着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照着他不肯松开的手
他们都不该这样的,可他放不了手,她也不想放
吴书来站在门口,背对着两个人,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夜色
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他伺候了万岁爷几十年学会的本事
过了一会,小燕子的肩膀还在微微地抖动
可她不肯松开手,手指还攥着乾隆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像是怕这满屋子的药味和血腥气会把她一个人吞掉
“皇阿玛。”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口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现在就想回漱芳斋。”
小燕子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白得像纸,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他想说“现在太晚了”
想说“你身子还没好”
可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空洞的,他的话就全都咽了回去
“好。”他说,“朕让人去收拾。”
他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书来背对着他们,可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立刻应了一声“嗻”,轻手轻脚地走了
乾隆没有松开她,小燕子也没有松开他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烛火噼啪地响着,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皇阿玛。”小燕子又开口了。
“嗯。”
“我以后……”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是不是还要回来?”
乾隆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还要回来
她是荣亲王的嫡福晋,景阳宫是她的家,漱芳斋只是她从前住过的地方
她能躲一天,两天,三天,可她总要回来的
他不想骗她,可他也不想让她更难过。他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小燕子没有再问了,她都知道,她不想现在想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间她等了永琪无数个夜晚的寝殿,离开这张她一个人睡了太久的床
她不想再躺在这里,闻着满屋子的药味,想着那个还没来就已经走了的孩子
“皇阿玛。”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不要走。”她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害怕的央求,“你陪着我好不好?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
他知道他不该留下
这不合规矩,这不成体统
可他走不了了
他把小燕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朕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朕在这儿陪你”
小燕子听见这句话,攥着他衣裳的手指终于又松了一点
不是松开了,是松了一点,像是终于确认了他不会走,终于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了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他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暖暖的,好闻的,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皇阿玛。”她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围场那次?”小燕子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我帮紫薇去送信,被五阿哥一箭射中了,又被当成女刺客,我看见你骑着马朝我跑过来,我拽着你的衣角,问你还记不得夏雨荷,你把我抱起来,说‘快传太医’,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之前还有人救我”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中了一箭,浑身是血,可她的眼睛那么美,灵动,鲜活,明媚,她被当成女刺客,差点被鄂敏掉,她看见他了,向他爬过来,带血的手,拽住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恳求,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闯围场,可他把她抱起来了,抱得紧紧的,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箭没有射死她,可他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后来我醒过来了,痛得要死掉了”
小燕子的声音从他口传出来,沙沙的,软软的,带着回忆的温度,
“你坐在我床边,给我喂药,我说好苦,你说良药苦口,我说我会不会死,你说不会,有朕在,你不会死”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然后我就不怕了,真的,你说了那句话以后,我就不怕了,我觉得……有你在,我一定不会死的”
乾隆没有说话。他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你天天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跟我说说话,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小燕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我是从小没有爹没有娘的孩子,后来被柳青柳红捡到去江湖卖艺谋生,没有人这样疼过我,你是第一个”
她的手又攥紧了他的衣裳
“所以稀里糊涂你把我认成紫薇,我想说实话,可你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就像借紫薇几天爹,然后再说,这样我有阿玛了,可是后来所有人都说我不可以再说我不是格格话,是要被砍头的”
“我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的脑袋”
乾隆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他是帝王,九五之尊,帝王是不可以流泪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可他此刻闭着眼睛,睫毛是湿的,眼眶是红的,喉头是堵的
“在后来,真相大白”小燕子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紫薇才是你的女儿,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女儿,可我喊了你那么久的皇阿玛,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口了,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我也怕你不要我,真的砍了我的脑袋”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摇曳,
乾隆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贴了很久
他没有吻她,他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像是在完成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完成的动作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他只知道他忍不住了
他忍了三年,忍到心如刀割,忍到肝肠寸断,忍到今时今,她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说“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他再也不想忍了
“小燕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什么都不用叫”他说,“朕在,朕一直在,你也不用担心的你的脑袋,朕永远都不会砍了你的头”
“是啊,当时我们把香妃偷出宫,你下旨要我们,可是你还是叫傅六叔带了免死金牌,你从来没真的想砍我的头”
“小燕子,都过去了,无论你是谁的女儿,你在朕这里,永远都是小燕子,朕最爱……最疼爱的小燕子”
小燕子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口,深深地埋进去
过了一会,吴书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垂着眼不敢往床那边看,可他知道他的眼眶是红的,在月光下,红得像是要滴血,只低声道:“万岁爷,漱芳斋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乾隆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小燕子已经止了哭,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伸过去拉过一件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站起来,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小燕子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累到不想去想什么规矩体统,什么人伦纲常,累到只想就这样靠着,什么都不想
他抱着她走过宫道,夜风凉凉的,吹得她缩了缩脖子,他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漱芳斋的灯已经点上了
院子里打扫过了,屋子也收拾过了,炭盆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还是从前的样子,她刚进宫时住的地方,桌椅板凳还是那些,窗台上还摆着她从前养过的那盆兰花,枯了,又被人换了一盆新的,绿油油的叶子在烛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小桌子和小邓子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小邓子的膝盖在发抖,小桌子的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
乾隆把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了她
他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又把被角掖了掖
明月端着药碗进来,乾隆伸手接了,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小燕子乖乖地张了嘴,一勺一勺地喝着,苦得皱了眉,可她不说苦,眉头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皱起来
喝完药,乾隆把碗递给明月,明月接了,和彩霞一起退到外间,两个人在帘子后面站着,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吴书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万岁爷,銮驾已经遣走了,养心殿那边回了话,说万岁爷早就歇下了,太医院那边只留了胡明芳胡太医在外头候着,是信得过的人”
乾隆:“嗯”了一声,吴书来便不再说话,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他自己守在门口,背对着门,明月和彩霞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守在帘子后面,手里攥着帕子,攥得紧紧的
漱芳斋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把小燕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躺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没有睡意
乾隆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睡不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小燕子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是有沙子磨过了嗓子
“朕陪你说话。”
小燕子侧过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没有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距离感
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眉间带着浅浅的愁绪,鬓角有几发丝落了下来,烛光里看不太清,可她看见了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话的人,一个会为了她着急的人
“皇阿玛,”
她说,“尔泰和塞娅在西藏过得好不好?”
乾隆没想到她忽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尔泰那孩子懂事,塞娅性子烈,两个人倒也能过到一处去,前些子还上了折子,说塞娅有了身孕。”
小燕子“哦”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很浅
“塞娅那么厉害,尔泰肯定被她管得死死的。”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回忆的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很好笑的事情
可她说完就没有再笑了,脸上又带了几分愁容
“皇阿玛,”她又问,“含香呢?她在宫外好不好?蒙丹有没有欺负她?”
乾隆看着她,看了几息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眶里还蓄着一点没的水光,可那水光底下,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不好消息的紧张
她是在乎含香的,她冒着头的风险把含香送出宫,她知道那是死罪,可她还是做了,她为了朋友,连命都可以不要。
“朕赦免了她们。”乾隆说,“你也知道,朕在南阳把你们找回来之后,就下了旨,含香和蒙丹在大理安了家,做点小生意,朕派人盯着他们,不是要为难他们,是不放心。”
他顿了顿,“他们过得很好。蒙丹很疼她,她没有受委屈”
小燕子听着,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皇阿玛,你当初……是不是很喜欢含香?”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燕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刚问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地垂了下去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坐在床边而觉得安心,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没有走而松了一口气
她就是想知道,想了,就问了,问完了又觉得不该问,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有些紧张
“朕不喜欢她”乾隆说道,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
“朕把她弄进宫来,不是因为喜欢她,是政治需要,新疆那边需要安抚,刚打完仗,阿里和卓把她送来,是战败的礼物,朕不能不收”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波澜,“朕从来没有碰过她,朕对她的感觉,和对宫里其他妃嫔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看着小燕子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烛火的光,亮亮的,也晃晃的
“你把她送出宫的时候,朕很生气”
他说,“不是因为朕舍不得她,是因为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皇阿玛你也不要了,朕气得不是含香走了,是你”
小燕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天,她跪在大殿上,乾隆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她以为他要她了,她以为这次真的完了,可他最后没有她,她们跑到了南阳,他就去了南阳,亲自把他们接回了宫,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紫薇才去的
可现在他说,“是你”
小燕子低下头,手无意识的攥紧了被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心里头乱糟糟的,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高兴,有一点点她不敢想的慌张,还有一点点她压都压不住的甜她不应该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高兴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妃子?”
乾隆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烫烫的,沉沉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小燕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燕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朕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除了你
他把“从来没有”四个字说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说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小燕子不知道他说的“从来没有”里,是不是藏了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熨平了,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被人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心头发甜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
小燕子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转回来,看着乾隆
“皇阿玛,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小燕子说,声音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你忙了一天了,又在我那里坐了那么久,还抱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你肯定累了”
她往床里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你也躺上来歇一会儿吧”
乾隆看着她,没有动
“不行,不合规矩”
“我知道”小燕子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的事情,
“可是我好累,我不想一个人躺着,我想你陪我说说话,你就躺一会儿”
她的眼睛望着他,红红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些许的光亮
不是从前那种亮晶晶的,灿烂得像星星的光,是一种很柔很柔的,像是烛火将灭未灭时的光
那光太弱了,弱到一阵风就能吹灭
那光也太暖了,暖到他想用手护住它,不让它灭
乾隆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燕子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像从前她在养心殿拉他袖子一样
那时候她只是想让他给她减轻课业,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是皇阿玛,是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现在她还是拉了,拉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塌得无声无息,塌得彻彻底底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换了吴书来备好的寝衣
明黄色的软缎,简简单单的,没有龙纹,没有绣样,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在深夜里,躺在一个需要他的人身边,想要给她一点温暖的人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小燕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身子僵着,不敢动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被子底下,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凉凉的
他不敢动,她也没有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小燕子翻了个身,面向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靠了过来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
她的手紧紧的搂着她的腰,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他跑掉
乾隆僵硬了一瞬,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块石头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他的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
她没有躲,没有缩,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靠得更近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拢进怀里,拢得很紧很紧
她的身子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没有化透的冰,可他的心是烫的,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皇阿玛。”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口传出来
“怎么”
“你身上好暖和”
乾隆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带着桂花油的香味
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像是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了的纸,皱痕还在,可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帘子外头,明月和彩霞坐在小凳子上,耳朵竖得高高的,大气不敢出
明月的手在发抖,彩霞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她们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可她们听见了压低的,模糊的说话声,听见了小燕子轻轻的笑声,听见了万岁爷低沉的,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开口,谁都不敢动
门口,吴书来背对着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听见了里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见了床板轻微的响动,听见了小燕子带着鼻音的、软软的笑声
他把目光投向前方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照着这座深宫,照着他这个守了一辈子门的人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到几乎听不见
“管好自己的耳朵和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主子好你们才能好,脑袋要不要全在于你们自个儿”
声音不大,可是明月彩霞听见了
说完他又把自己站成了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主子的心就是他的心,主子想什么他就想什么,主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宫门口,小邓子蹲在角落里,小桌子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缩成一团,像两只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
“你说……万岁爷会不会……”小桌子用气声问,声音抖得不像话
“闭嘴!”小邓子捂住他的嘴,手心全是汗,“你不想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小桌子点了点头,小邓子才松开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蹲在角落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晚的事,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事。他们不敢想,也不敢不想
他们只能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当自己是瞎子,是聋子
屋里,小燕子靠在乾隆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的,沉稳有力,像一下一下的鼓点,敲在她耳朵里,也敲在她心上
“皇阿玛。”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紫薇和尔康真好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说梦话,
“他们那么相爱,从来不会吵成这样。晴儿和我哥也好,萧剑那么疼她,什么都依着她,不舍得让她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以前也以为我和永琪会那样的”
乾隆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想告诉她,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太难,是你选错了人
他想告诉她,如果是他,他不会让她哭,不会让她一个人等,不会让她在雨里搬书淋湿了全身,回来还要挨骂,不会让她在痛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蜷在被子里
他还想说,他只是臣子,永琪能给你的,朕也能,朕能给你最好的,如果你愿意,朕可以筑一座金屋让你住,也可以给你盖一座兴庆宫
可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
“皇阿玛,”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梦里了,“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
乾隆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很浅,她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皱眉,没有流泪,没有在梦里喊永琪的名字,没有说“你不要走”
她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怀里,手还攥着他的寝衣,攥得不是很紧,可也没有松开
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今晚过后他们要怎么面对彼此
她只知道,他身上很暖和,他的心跳很好听,他的手拍着她后背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乾隆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发顶
不是吻,只是贴着,贴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他不敢闭上眼睛,怕这是一场梦,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怕一睁眼天就亮了
他知道天会亮的,天亮了,她就会醒,醒了就会记起今晚的一切,记起她不该躺在他怀里,记起他不该在她身边
可天还没有亮,他还有一夜的时间,一夜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停留了很久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了出来,很圆,很亮,照着漱芳斋的院子,照着那棵梧桐树,照着门口守着的三个人,照着他们僵直的脊背和攥紧的手
吴书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重新钉在面前的夜色里,他其实是开心的,替万岁爷开心
这不合规矩,他们都知道,可今夜的月亮,好像比平时温柔一些
也许它也知道,有些人太痛了,痛到需要抱一抱才能活下去
也许它也知道,有些错,犯一次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所以它只是照着,静静地照着,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清晨,吴书来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万岁爷,该准备上朝了”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天还没亮,漱芳斋的院子里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一摊一摊的
乾隆一夜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怀里的人睡得正沉,呼吸浅浅的,暖暖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口
他的手一直揽着她的肩,没有松开过,胳膊早就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尖,像是有千万针在扎
可他不敢动,也不舍得动
她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怕自己一动,她就会醒,醒了就会想起那些痛,就会哭
他怕她哭,更怕她醒了以后,用那种陌生的、疏远的、带着防备的眼神看他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她会怎么对他。是后悔?是厌恶?是怨恨?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 把他推开,推开到一个再也够不着她的距离?
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一整夜,他就这么想着,想着,想到天亮了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吴书来差点没听见
怀里的人动了动,他的胳膊刚从她脖子底下抽出一半,她的睫毛就颤了一下,他的手停了,屏住呼吸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睡眼惺忪的,那双杏眼还没有完全聚焦,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她看见了他,看见他躺在自己身边,明黄色的寝衣,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他没有走,他真的一整夜都在这里
和乾隆预想的不一样
她没有躲,没有害怕,没有把他推开,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皇阿玛……”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软绵绵的,糯糯的鼻音,“要去上朝了么?”
“是,朕要去上朝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小燕子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口,蹭了蹭
“那你忙完了,还会来看我么?”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娇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听到“不会”,又像是知道他会说“会”,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乾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片刻
“会。”他道
一个字,可那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太多太多她听不出来、或者不敢听出来的东西
小燕子“嗯”了一声,把脸在他口埋了埋,又蹭了蹭
然后她松开了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她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睡着了——也许没有睡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抽身离开的那一刻,所以假装自己睡着了
乾隆在她身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一小团,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头发,黑黑的,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铺开的墨色绸缎
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睡乱了的头发,那些碎发贴在她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他把它们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暖暖的,不凉,也不烫
他又摸了摸她的脸,拇指从她的颧骨轻轻划过,划过她的脸颊,划过她嘴角那一点还没有散去的,睡梦中残留的安详
她的皮肤是暖的,呼吸是均匀的,她没有躲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起了床,悄悄地走了
漱芳斋的门开了又关,关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
吴书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宫道上的灯笼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
乾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乾隆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永琪身上停了一下
永琪站在皇子列中,穿着朝服,脸色灰败,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有睡
他确实一夜没有睡。他在景阳宫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对着那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血迹——床上的被褥换了,地上的血擦净了,可他总觉得自己还能看见,总觉得自己还能闻见那股腥甜的味道
“荣亲王。”乾隆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永琪出列,跪了下来“儿臣在。”
“你可知罪?”
永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很净,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他能看见那上涸的,没洗净的血迹
“儿臣知罪。”他的声音沙哑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乾隆没有给他们猜测的时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历数了永琪的过错——不是晒书的事,不是吵架的事,是他没有护好自己的妻子
乾隆没有说小燕子怀孕的事,没有说她小产的事
这是景阳宫的家事,也是皇家的丑事,不能拿到朝堂上来说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敲打永琪
“朕把还珠格格指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朕说的?”
乾隆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你说你会好好待她,你说你此生只娶一人,你会让她幸福,你是没娶旁人,可你就是这么待她的?你就是这么让她幸福的?”
在景阳宫问过他的话,朝堂上又问了一遍
永琪跪在地上,一个字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
“从今起,你在宫中禁足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景阳宫半步”乾隆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夫妻,什么叫责任。”
永琪叩首,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儿臣领旨”
他没有抬头看乾隆,他怕自己看到父亲眼中的失望,会撑不住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乾隆挥了挥手,吴书来高喊“退朝~”
百官跪送,永琪最后一个站起来,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不起来的树
下了朝,乾隆把尔康和萧剑叫到了养心殿东暖阁
尔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萧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暖阁里,看着乾隆的脸色,心里都有些发沉
乾隆没有绕弯子,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小燕子怀孕了,两个多月,昨天在藏书楼和永琪动了手,孩子没了
她现在在漱芳斋,状态不好,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尔康的脸色变了,萧剑的拳头攥了起来,青筋暴起
“朕已经让永琪禁足了”乾隆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紫薇已经出了月子,让她进宫来看看小燕子。别人劝,不如她劝”
萧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去看小燕子,那是他的亲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可他不敢去,他怕自己看到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会忍不住去景阳宫把永琪打一顿
他只能攥着拳头,站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把所有的愤怒和心疼都咽下去
尔康连忙了回了家,把事情告诉了紫薇
紫薇坐在灯下,听完尔康的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帕子都握不住
“我的小燕子……”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话。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进宫。”她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尔康有些害怕,“我现在就进宫”
马车里
紫薇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的手被尔康握着,可她感觉不到温度
她满脑子都是小燕子——她的小燕子
那个在大杂院里用胳臂搂着她、说“紫薇你别怕,有我呢”的小燕子
那个在南阳被追时,刺客面前替她挡刀、血染红了整件衣裳、还笑着说“我不疼”的小燕子
那个在大逃亡的路上护着她,把粮给她吃,自己饿着肚子,可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的小燕子
那个总是笑着的,闹着的,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留给别人的小燕子
她受了多少委屈?她一个人扛了多少痛?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紫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
她不想哭,她还要进宫,还要去看小燕子,不能红着眼睛去,不能让她担心
马车驶过京城的长街,驶进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宫门
她没有先去漱芳斋,她先去了景阳宫
永琪坐在书房里,紫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盏冷透了的茶发呆
他抬起头,看见紫薇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旗装,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眼睛是红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愣住了,紫薇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种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碎,还有一种深深的、让他无地自容的悲悯
“紫薇……”
“你别叫我。”紫薇的声音很平静,像湖水,湖水底下藏着波涛
“我叫你一声永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可是永琪,你怎么对我的小燕子的?”
永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嫁给你两年了。”紫薇走进来,一步,一步,
“两年了,你给了她什么?你给了她一个空荡荡的景阳宫,你给了她无数个一个人的夜晚,你给了她一句‘你什么时候能不让我心’,在你不知道她怀着你孩子的时候”
紫薇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为了你,学规矩,学管账,学做一个合格的福晋,她不喜欢这些,她最讨厌这些,可她为了你,她去学,去做,去自己,她做不好,可她做了!你有没有看见她在做?你有没有看见她在努力?”
永琪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看见,你只看见她把事情搞砸了,你只看见她让你丢脸了,你只看见她不如别人懂事,不如别的福晋能,”
紫薇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哭腔,可她咬着牙把眼泪了回去
“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为了你!她不想让你觉得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不想让你在朝堂上被人笑话!可她做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夸过她,她做砸了一件事,你就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永琪,你怎么忍心的?”
“小燕子是今天才这样的么,从你认识她的那天她就这样,为什么我不嫌她,为什么皇阿玛不嫌她,为什么只有你嫌她不懂事”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永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紫薇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了,她躺在床上,满身是血,她该有多痛?她该有多害怕?你在哪里?”
永琪闭上了眼睛,他在哪里?他在她面前
是他说了那些话,是她踢了他,是他抓住了她,是她摔在了地上,是他看见了那些血,是他跪在血里抱着她
他在,他一直在,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什么也做不了
紫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家,她第一次见到永琪
那时候他那么温柔,那么深情,看着小燕子的眼睛里有光,光里有星星,有月亮,有全天下最好看的东西
她以为小燕子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以为小燕子会幸福,她错了,她错了这么多年
紫薇转过身,走了
她走出景阳宫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一串的,止也止不住
她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站在宫道上,哭了很久,哭到路过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不敢多看
然后她擦了眼泪,整了整衣裳,往漱芳斋走去
她不能哭,她的小燕子还在等她,她不能让小燕子看见她哭,不能让小燕子为她担心
她要笑,要笑着走进去,笑着抱住她,笑着跟她说——“我来了。别怕,有我呢。”就像从前小燕子对她说的那样
漱芳斋的门是开着的
紫薇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明月和彩霞在帘子外站着,见她来了,眼眶都红了,屈膝行礼,没有说话
紫薇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小燕子躺在床上,小脸煞白,嘴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紫薇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
“紫薇……”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紫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燕子的手凉凉的,皮包着骨,瘦得让人心疼
紫薇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不能哭
她的小燕子已经够痛了,她不能再让她心
“我来了。”紫薇的声音有些抖,可她笑着,“别怕。”
小燕子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看着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来的样子
小燕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紫薇,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了出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闷闷的泪
紫薇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以前那样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是抱着她,拍着她,让她哭
紫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扯得七零八落,她的小燕子,最好最好的小燕子,她的姐姐
她靠在紫薇肩上
“紫薇”她的声音哑哑的让人怜惜
“我来了小燕子,我在这”
“我好痛哦”
紫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用手背擦了,不让小燕子看见
她把小燕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