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大氅披在她肩上,拢了拢,让她先披着,然后拿起她的里衣
她的里衣是月白色的,薄薄的绸料,领口绣着一小朵兰草,他把衣裳抖开,替她穿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
她的手软绵绵的,抬不起来,他轻轻托着她的手腕,把手臂套进袖筒里,然后转到她面前,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那几颗小小的盘扣,方才不小心被他扯断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的手指有些笨拙,捏着那一粒小小的扣襻,塞进扣袢里,每一颗都系得很慢,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的指腹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瞬,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还闭着眼,可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穿好了里衣,又穿浅杏色的氅衣,最后系好大氅
抬手给她拢了拢头发,一时犯了难
“皇阿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方才之后的糯糯沙哑,“原来您也有不会的东西呢。真是稀奇”
“就你会说”他的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宠溺,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
小燕子缩了缩鼻子,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弯下腰在地上找她的白玉簪
簪子落在龙椅下面,滚到了金砖地面的缝隙边,
她弯腰捡起来,用龙袍的衣角擦了擦,然后直起身,用簪尖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一只手握住头发,一只手把簪子进去,转了两下,发髻便挽了起来
动作利落,不像刚才那个连扣子都系不好的男人,她在梳头这件事上,终究是比他熟练的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塞到耳后,又正了正凤簪的位置,让它端端正正地在发间
“好了。”她说
此时,殿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金乌西坠,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从东方漫过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天光
玉兔东升,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宫墙,银白色的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乾隆朝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吴书来”
殿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吴书来躬着身走进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没有抬头,没有往御座那边看一眼,目光始终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他走到御案旁,跪下去,磕了个头
“万岁爷”
“传暖轿”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嗻。”吴书来应了一声,又躬着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方才在殿外守了整整一下午,一步不曾离开
乾清宫前后左右的太监都被他支开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从这一刻起,这件事会烂在他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
暖轿来得很快,吴书来办事向来利落,何况是今天这样的事
暖轿停在乾清宫门外,轿帘是厚厚的玄色缎子,密不透风,轿子里铺着锦垫,四个角上各放了一个小手炉,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一丝冷风都钻不进去
抬轿的太监都是吴书来亲手挑的,嘴最严的那几个,只抬轿,不看路,不抬头,不开口
乾隆牵着小燕子的手,走下乾清宫的台阶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还是凉凉的,他没有松开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搭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他替她把大氅的领口拢了拢,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系带,才扶着她上了暖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和风
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暖烘烘的,手炉的热气从脚下漫上来,裹住了她
她靠在轿壁上,闭了闭眼,轿子轻轻一晃,抬起来了
乾隆没有回养心殿,他看着那顶暖轿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漱芳斋的方向去了
吴书来躬着身跟在身后,低声道:“皇上,漱芳斋那边,明月和彩霞奴才已经敲打过了,她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乾清宫这边,奴才会让人收拾妥当,不留一丝痕迹
今夜养心殿那边会传出皇上批折子晚了,歇在暖阁的消息,抬轿的几个人,奴才会安排好的”
“赏”
乾隆只说了一个字儿,脚步没停,目光落在那顶越走越远的暖轿上,步子不紧不慢,沿着同一条宫道,跟在后头
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拢,任由风吹着
吴书来跟在他身后,不再说话了
该说的都说了,皇上听见了,那就够了
漱芳斋到了
暖轿直接抬进了院子里,稳稳当当地落下
轿帘掀开,乾隆伸手把小燕子扶下来
她的腿还有些软,下轿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进了寝殿
明月和彩霞跪在廊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吴书来已经说过了,话不多,就那么几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记的别记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里,她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该怎么做
寝殿的门关上了
桌上摆着晚膳,酸菜锅子,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燕窝鸭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时辰备下的,明月和彩霞虽然跪在廊下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她们是漱芳斋的人,知道该怎么伺候主子
小燕子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觉得饿了
这一个半月来,她第一次觉得饿,不是那种“该吃饭了”的惯性,是胃里实实在在的、空荡荡的、想被填满的饿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乾隆坐在她对面,也端起了碗,却没有吃几口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她吃,看她喝,看她用帕子擦嘴角,看她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她吃饭,比批一千本折子都让人心安
晚膳撤下去之后,明月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小燕子洗漱
彩霞去铺床,把被子掀开一角,手炉放进被窝里
两个人做得又快又轻,不敢抬头,不敢多看一眼,做完便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她们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小燕子坐在妆台前,把凤簪取下来,放在妆台上
钻石的火彩在烛光下闪了闪,然后安静了
她又把白玉簪放回去,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还肿着,鼻头还红着,嘴唇上还有一点点被他吻过的痕迹
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被子很暖,手炉的热气从脚底漫上来
乾隆熄了两盏灯,只留床前一盏
烛火昏昏的,帐幔垂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小片温暖的光晕里
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的手搭在他口,感受到他腔里传来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世上最安稳的鼓点
“皇阿玛”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您今晚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以后都不回去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
她闭着眼,想起今天的事,想着想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感觉到了怀里的人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把帐幔拢了拢,把最后那一点光也挡在了外面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乾隆就醒了
漱芳斋的寝殿里只余一层薄薄的晨光,从窗棂纸透进来,柔和得像蒙了一层纱
帐幔低垂,炉火将熄未熄,殿内暖暖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清甜的茉莉气息
他睁开眼,没有动
小燕子还睡着,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侧,
她的头发散了满枕,乌黑的,柔软的,一缕搭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睫毛安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帐幔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的,悠长的,在紫禁城的晨雾里荡开
该起了,朝服在屏风上挂着,朝冠在妆台上搁着,吴书来已经在廊下候着了,不敢催,可他知道时辰不早了
他不想起,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鼻尖,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连睡着了都在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从发顶滑到发梢,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然后他起了坏心思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她的皮肤温温的,滑滑的,带着睡了一夜的暖意
他停了一瞬,然后往下,亲了亲她的眉心,又往下,亲了亲她的鼻尖
她皱了皱鼻子,没有醒,他弯起嘴角,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一下,两下,三下,
她还是没有醒,可她的手在他腰侧动了一下
他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小燕子皱起眉头,脸颊往枕头里缩了缩,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小猫,本能地往阴影里躲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了一下他的口,像是在推他,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他没有停,他又亲了亲她的嘴唇
这一次亲得重了些
小燕子终于被他折腾醒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颤了几下,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睡眼惺忪,眼底全是水雾,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这张放大了的脸
乾隆的嘴唇还贴在她嘴角,感觉到她醒了,才微微退开一些,垂眸看着她
他的眼底全是笑意,餍足的,得意的,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朕要去上朝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的沙哑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伤力,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红,眼底全是迷糊,与其说是在瞪人,不如说是在撒娇
她的睫毛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是多么烦人,她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一埋,不看他了
他又低下了头
他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从颧骨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下巴,细细密密的,像春雨落在湖面上,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小燕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红从颧骨漫到耳,从耳漫到脖颈
她被他亲得又痒又烦,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那一眼比方才有力道多了,眼刀锋利,带着起床气,带着被吵醒的恼火,带着“你还有完没完”的质问
“皇阿玛你到底要嘛呀!”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尾音往上翘,像是在凶他,又像是在撒娇
她说完这话,眉头拧着,嘴巴微微嘟着,脸颊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乾隆只觉得骨头都酥了
他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看着她又红又烫的耳尖,看着她那双终于睁开、却满满都是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又亲了她一口,这一次亲在嘴角,久久没有离开
小燕子彻底被他急了
她抬腿,一脚蹬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闪电,毫不留情,净利落
幸亏乾隆反应够快,几十年的骑射功夫不是白练的,他身子一侧,一手撑住床沿,堪堪避开了那一脚
床架子晃了一下,帐幔跟着摇了摇,他稳住身子,回头看她
她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凶巴巴地瞪着他
被子裹得太紧了,只露出眼睛,那眼睛里有怒火,有羞赧,有被他折腾了半天的无奈,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撑着床沿,看着她,忽然笑了,被踹了,还笑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故意沉下脸,端起了天子的威严:“小燕子,你放肆,朕是皇上,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对朕,朕要惩罚你”
小燕子眨了眨眼,从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
他板着脸,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明镜似的
什么惩罚,不过是想让她去找他
“罚你睡醒了以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来养心殿伺候笔墨”
说完,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小燕子眼睛闭上了,没说话,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腰
他的手还撑在床沿上,腰侧没有防备,她的手指摸到了他腰间的衣料,隔着薄薄的中衣,找到了那一小块软肉
她捏起来,拧了一下
没使劲,可那一拧,从腰侧窜上去,酥酥麻麻的,像一道闪电,从腰椎窜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窜回心口
乾隆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疼,是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浑身发软又心痒难耐的感觉
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笑意,有得意,有“看你还能怎样”的挑衅,还有一点点的、浅浅的、藏在得意底下的羞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露在被角外面的红红的脸颊,看着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他嘿嘿一乐,心满意足了
没有比这在满足的了,他就说,他是天子,怎么会有得不到的呢,上天果然眷顾啊
他站起身,理了理中衣,披上外袍
朝服在外面屏风上挂着,朝冠在外屋妆台上搁着,吴书来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他从帐幔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燕子已经把被子拉过了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只露出几缕长发散在枕上
被子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晨光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落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吴书来躬着身迎上来,正要开口,抬头看见皇上的脸,话噎住了
他伺候了几十年,从没见过皇上上朝前是这个表情,嘴角弯着,眼底全是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好东西喂饱了,神清气爽的劲儿
因为往常他都是黑着脸,一言不发
吴书来什么都没说,把朝服递上去,把朝冠捧在手里,躬着身跟在后头
乾隆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窗子,窗纸透出微微的光,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了
今依旧在乾清宫议事
快到年底下了,事情多,户部送来了来年的预算,兵部报了边关的军饷,吏部递上了官员考核的折子,一摞一摞的,堆在御案上,像座小山
乾清宫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净净,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御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各归其位,连烛台都擦得锃亮
好似小燕子昨不曾来过
那些纠缠过的痕迹,散落的发丝,被压皱的锦垫,全都不见了
吴书来连夜带人收拾的,连龙椅上的锦垫都换了新的,明黄色的云龙纹,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殿外太监一声高唱:“皇上驾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齐跪地,朝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一片石青,一片藏蓝,像一幅颜色沉郁的画卷
众人伏身,额头触地,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抬了抬手:“众卿平身,”他大步走上御座,转身坐下,龙椅宽阔,金漆雕龙,椅背上盘着五爪金龙,扶手上雕着云纹龙首
他坐下去的那一瞬,还是熟悉的龙椅,可他却觉得这龙椅都比平时热乎,不是地龙烧得旺,是他自己心热
鄂敏出列,躬身启奏,他说的是年底下的京城防务,巡街的兵力怎么调配,九门提督的宵禁从什么时辰开始,烟花燃放的区域如何划定,火班的值守人员怎么安排
一项一项,条理分明,字字清楚
乾隆听着,目光落在御案的桌案上
桌案上堆着奏折要物
可昨天那上面铺的是天水碧大氅,他的手握的紧了紧
他走神了,鄂敏说完了,殿内安静了一瞬,皇上没有应
鄂敏瞬间跪在原地,不敢抬头,不敢动
朝臣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出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
鄂敏等了一会儿,见皇上没反应,壮着胆子轻声唤了一句:“皇上?”
乾隆猛地回过神来,他方才走神了,上朝走神
他登基这么多年,头一回,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不是尴尬,是自己也觉得好笑的那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惭愧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和缓:“准奏,年底下,京城防务马虎不得,鄂敏,你做事朕放心,只是巡夜的兵士要多添一件棉衣,天冷,别冻着了”
鄂敏愣了一下,皇上今天格外好说话,不但准了奏,还关心起兵士的棉衣来了
以前皇上也体恤下臣,可今这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温和
像冬里忽然吹来一阵春风,暖洋洋的。不光鄂敏这么觉得,满朝文武都这么觉得
皇上今心情好,眉眼间那股子冷峻淡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一直在忍着一个什么高兴的事儿没说出来
又有大臣出列奏事,说的是来年开春的河工,乾隆准了,又有人奏报地方上的灾情,乾隆拨了银子,还多拨了两成
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和和乐乐,殿内的气氛比平里松快了许多
大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皇上今格外好说话,那副龙颜大悦的模样,像是家里头添了什么喜事
有人偷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眉目舒展,眼底含笑,周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诡异的温和,皇上……温和?太吓人了
散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乾清宫,低声议论着
“皇上今心情不错”
“可不是,年底下了,许是想着过年了,高兴”
“不像,我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上朝走神”
“那倒是稀罕,皇上在朝上向来聚精会神,今怎么走神了?”
没人答得上来,几个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各自散了
乾隆回了养心殿,他换了身常服——海天蓝色的,那件她夸过好看的
袖口缀着紫貂毛,腰间束着白玉扣,衬得身姿挺拔,腰身劲瘦
他坐到御案前,铺开折子,提笔批阅
不用万岁爷吩咐,吴书来已经让人在东暖阁备好了茶点
茶是碧螺春,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清冽
点心四样:枣泥酥,卷子,桃酥,藕粉桂糖糕,摆得整整齐齐,搁在红木托盘里,上面盖着银盖子保温
还有一盅燕窝,上好的血燕,盏形完整,色泽殷红,炖得糯糯的,兑了牛,热气腾腾的
吴书来躬着身,低声道:“这燕窝是给格格补身子的,奴才让人兑了牛,格格爱喝那个味道”乾隆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自己去领赏”
说完继续批,吴书来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漱芳斋里,小燕子才悠悠转醒
帐幔外,天光大亮,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凉了,他走了很久了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又睁开
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乾清宫的龙椅,正大光明的匾额,他俯身而下的身影,还有那些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吻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在被窝里闷了好一会儿,终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唤了明月彩霞
明月端着铜盆进来,彩霞跟在后面拿着梳子,帕子和一应洗漱之物
小燕子坐在床边,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红扑扑的脸
眼角的红已经退了,眼睛也不肿了,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彻底散了,亮亮的,像晨光落在霜花上
彩霞伺候她洗漱,明月去摆膳
早膳摆了一桌子,碧粳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了花,粥油浮在面上,泛着润润的光
豆腐皮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
鸡汤面,面条细如发丝,汤头清亮
银丝卷,一盘四个,雪白雪白的,掰开来一丝一丝的,像银线缠在一起。还有几碟子小菜,酱瓜、腌萝卜、拌黄瓜,青翠欲滴
小燕子每样都用了一点,粥喝了大半碗,包子吃了两个,面吃了几口,银丝卷掰了一个,小菜也夹了几筷子
明月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高兴,格格胃口好了,比昨天吃得多了
撤了早膳,明月又伺候她穿衣
小燕子站在衣柜前,自己伸手去翻,手在一件件素色的衣裳上滑过去,没有停
她拨开那些月白的、雪白的、浅灰的、天水碧的,从柜子深处抽出一件银朱色的旗装
银朱色,像熟透的石榴,像初升的朝阳,像她刚进宫时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时穿的那件衣裳
她最爱百蝶穿花的纹样,蝴蝶一只一只的,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翅膀上绣着金线,光一晃就亮闪闪的,像是要飞起来
云锦的料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指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外套一件同色棉坎肩,领口袖口都缀着白色的毛边,毛锋齐齐的,软软的,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明月替她穿好衣裳,退后一步,忍不住“呀”了一声
小燕子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朱色的旗装,百蝶穿花绣样,花团锦簇,鲜艳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头发今天梳了旗头,端端正正的,正中一朵绢花,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鬓边了两支点翠蝙蝠簪,头动一下,簪子就颤一下
耳朵上是一耳三钳,最下面的那颗坠着小小的流苏,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一个人说过的话——“还珠格格是他给她的,”那个身份里没有永琪,没有荣亲王府,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规矩和责任
那个身份里只有她和他——他是给她名分的皇阿玛,今天她只想做还珠格格,以后也是
她又拿过大氅披在肩上,天水碧的颜色,和银朱色的旗装配在一起,一个热烈,一个清冷,反倒格外好看
吴书来早就让小路子来漱芳斋传话了,万岁爷今儿在养心殿
小燕子走出漱芳斋,步子轻快,大氅的下摆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十二月的风还是冷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心里爱火沸腾,怎么会冷呢
养心殿到了,殿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连忙打帘子,躬着身,连头都不敢抬
小燕子跨进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养心殿烧着地龙,炭盆也烧得旺旺的,殿内暖得像春天
她解开大氅的系带,明月接过去,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东暖阁里,乾隆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燕子站在暖阁门口,银朱色的旗装,雍容华贵,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明艳得晃眼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湿意,不知是雾水还是霜花
她一进来,他只觉着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了
她不行礼,也不请安,噔噔噔的走过来,步子轻快,大氅脱了之后身子轻便了许多,旗头稳稳的,簪花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他身边,也不见外,直接把手伸过去,塞进他颈窝里
她的手在外面走了一路,指尖冰凉冰凉的,贴上他脖颈的皮肤,凉意从颈侧窜下去
乾隆被她冰得忍不住脖子一缩,肩膀耸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笑得得意洋洋的脸——好个坏丫头
可偏偏他生不起气来,他最喜欢她这样,调皮,洒脱,天不怕地不怕,嬉笑怒骂,宜喜宜嗔
在他面前没规矩,没分寸,想到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伪装,不讨好,从不揣摩他的心思然后投其所好
她就是她自己,从进宫那天起,就是这样
他伸手一揽,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腿上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香腮
她的皮肤滑滑的,嫩嫩的,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温热的羊脂玉
他含笑看着她,眼底全是宠溺:“舍得起来了?朕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小燕子嗔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羞,有恼,有“你还敢提”的控诉,还有被他抱在怀里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像是有羽毛在挠,痒痒的,软软的,整颗心都化了,他想了想,忽然开口:“朕给你个嘉奖。”
小燕子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
“你喜欢武功骑射吗?”
小燕子点了点头,明知故问呢,她肯定喜欢啊,她从小就喜欢,在宫里没人管的时候,她能骑马跑上好几圈
皇上亲自教的射箭,她学得可认真了,他还夸过她是“燕子神射手”
乾隆又道:“那这样,你每天上午都来养心殿,朕教你读书写字,在养心殿给你设一张书案,下午呢,朕给你寻个武师傅,有空朕教你骑射”
小燕子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皇阿玛,骑马我会啊”
“精进你的骑射。”乾隆看着她,目光深邃,嘴角弯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郑重,“明年木兰秋狝,朕带你去。”
木兰秋狝,那是每年秋天皇帝率文武百官、皇子宗亲前往木兰围场的大规模狩猎活动
千军万马,旌旗猎猎,方圆数百里的围场,奔腾的马蹄声震天动地
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以前求过他,撒娇耍赖什么都使了,他都没松口
小燕子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都从怀里坐直了
她连忙问道:“那紫薇呢?紫薇去不去?”
乾隆这回不吱声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小燕子脸一下就红了,那一红从颧骨开始,漫过脸颊,漫过耳,漫过脖颈,像是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整瓶胭脂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打了他口一下,登徒子
力道很轻,像猫爪子挠了一下,乾隆一把抓住她还没收回去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手指凉凉的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慢慢拉到唇边,唇瓣贴上她的指尖
他没有急着亲,就那样贴着,抬眼含笑看着她
凤目含情,眼尾微微上挑,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光,那光里有温柔,有深情,有笑意,还有一种藏了太久太久、终于不用再藏的、毫不掩饰的占有
他的唇从她指尖滑到指节,从指节滑到手背,亲得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像是在品一盏好茶,又像是在尝一块刚出炉的点心
他不说话,亲的过程中只抬眼含笑地看着她
面如冠玉,那双丹凤眼像是会说话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小燕子觉得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唇贴在她的手背上,那热度从手背窜上来,顺着手臂一路烧到心口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手不听她的,想别开目光,可眼睛也不听她的
他还在笑,面容俊朗,眉宇间俱是风流,风流而不下流,竟颇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他这个样子她也没见过,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她面前收敛克制,隐忍不发的男人
他只是一个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藏都藏不住的男人
她觉得这样的皇阿玛,很吸引人
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不是皇上对格格的恩宠
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浑然天成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她惊觉永琪同他没有半分可比性,永琪在她面前,永远是温润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像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好看,但是没有野性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帝王,是天子,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少年人才有的热烈和莽撞
乾隆望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看着她躲闪又忍不住偷看他的眼神,看着她红得像要滴血的耳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低沉的,磁性的,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
腔微微震动,她的手贴在他口,能感觉到那震动从掌心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果然,只要他主动勾引,就能吸引到她
他要更注重养生,保养身体,脸也要保养一二,他年长她许多,万一有一天他老了,她不喜欢了怎么办,世人皆是看皮相的,男爱美色,可女子也爱男色,哦对,胡子也不能留
平时还得抽空翻翻那些才子佳人的杂书,习得本领二三
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