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漫卷紫禁宫墙,落桐飘零,落满景阳宫的玉砌雕栏
秋露浸染朱红廊柱,凉意丝丝,缠上深宅里的岁岁晨昏
秋声绕遍深宫庭院,细碎呜咽,诉尽闺中人独处的寥落光阴
转瞬之间,小燕子嫁入深宫,以荣亲王嫡福晋之身安居景阳宫,已然整整两载
前尘万般早已尘埃落定,过往种种恩怨尽数化作云烟飘散
她寻回血脉至亲,与萧剑兄妹相认,知悉自己原是方家遗孤方慈,她勘破陈年冤案,明白圣上从非灭门仇敌,是乾隆费心彻查始末、缉拿元凶,替方家满门洗雪沉冤
她辞别颠沛过往,褪去江湖风尘,身披嫁衣,如愿嫁给心心念念的永琪
尔康与紫薇相守缔约,萧剑同晴儿结为连理,四人与她同年大婚,只是有人相守温馨度,有人琴瑟和鸣,有人独守空宫寂寥
琴瑟和鸣的是紫薇和尔康,二人历经风雨磨难,最终成眷属,每吟诗作赋,鹣鲽情深
温馨度的是晴儿和萧剑,二人相知相守,萧剑为了晴儿和小燕子,领了御前侍卫一职,京城定居,萧剑上值,晴儿打理庶务,闲时进宫小住,陪伴老佛爷和小燕子,自是一切岁月静好
空宫寂寥的是小燕子
这个结果小燕子也没想到,当初二人围场初遇,一起去南巡,南巡路上定情,回宫又经历真假格格,到后来的帮助香妃出宫,劫囚的惊心动魄,最后历经大逃亡的生死与共
一直到南阳回宫,二人终于成婚,她还记得成婚那天,那么热闹,她满心欢喜的嫁给他
可最后,怎么就变了呢,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他以前,明明那么好的,那么爱她的
怎么成了婚以后就不行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大概是从他封王那天吧
去的是永琪,回来的是荣亲王
万岁爷允他入朝参政,一天一天,一一,渐渐的,他不再陪他玩闹,同她也不似从前那样亲近
一开始也会回来睡,再后来,偶尔回来睡,他时常宿在书房,回来睡的时候,也是眉头紧锁
他开始和她说,说什么呢,说小燕子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呢,我不要求你能够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我也不要求你能够打理好庶务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一个合格的亲王福晋,
但是你能不能学会察言观色呢,你没有看到我现在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吗,我拜托你了小燕子,你能不能替我分忧呢,懂事一点好不好,我真的没时间陪你玩了
其实永琪心底从来未曾放下小燕子,年少相遇的怦然心动,风雨与共的刻骨温情,依旧妥帖珍藏在他心底最柔软之处
可自他入朝参政,身陷朝堂繁务,奔波于御书房与各部衙署,被朝会奏疏,朝堂周旋,皇子权责层层裹挟
是繁杂公务夺走了朝夕相伴的闲暇,是朝堂纷争占去了轻言软语的温存,是朝堂人情磨淡了嬉闹的陪伴
他有心眷顾,却分身乏术,心中惦念,却步履匆匆,牵挂常在,却疏于相守
偌大一座景阳宫,琼楼玉宇样样齐备,珍宝绫罗件件周全,偏偏少了从前两心相依,朝夕相伴的烟火暖意,不过两年岁月,慢慢磨得小燕子常在独处之时暗自怅然
她真的很差劲嘛,她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嘛,可是她已经在努力的学了
可是永琪看不到,永琪看不到她的字儿写的已经很好了,她还学会了琴,学会了箫,她也不理解,永琪真的就那么忙么
忙到连听她弹一首曲子的时间都没有么
皇阿玛身为皇帝,理万机,可是也会抽空教她写字啊
她的字儿写的好了,有进步了,皇阿玛会夸奖她,给她奖励,她还记得那次皇阿玛给她的奖励是一顶冠,一顶金丝掐底儿镶满了珍珠的点翠过桥冠,冠顶是一颗硕大的东珠,冠的两边坠着用米粒大小的南珠串成的流苏,流苏是用红宝石收底
精美异常,华贵无双,她舍不得戴,一直放着,隔三差五的掏出来看
这么好的东西,连紫薇和晴儿都没有呢
她其实时常惶恐,她怕,紫薇是皇上的亲女,嫁与尔康,她有皇上的荣宠,有尔康的爱重,有福伦夫妇的疼惜
晴儿呢,晴儿身份高贵,又有老佛爷,晴儿自幼在老佛爷膝下长大,老佛爷待晴儿如珍似宝,万般疼爱,萧剑待她更甚,毕竟他当初跪在老佛爷面前承诺此生唯晴儿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成了婚也是多数在宫里居住,夫妻二人很少回方府
她呢,她也有皇上的恩宠,有永琪陪伴,有哥哥萧剑的疼爱,
永琪……永琪……他以前也很好的,所以她那个时候才敢任性,闯祸,因为她知道有人给她兜底,可是她犯了很多错,闯了很多祸
永琪或许也不再喜欢她了吧,
而如今,哥哥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和萧剑又分别多年,萧剑固然疼爱她,但是萧剑成了婚,她不可以在如同之前那样撒娇任性了
尽管晴儿不介意,但是她自己也要有分寸
至于皇上是不一样的,皇上这么多年对她一直都很好,她犯了滔天大罪,皇上也没有真的砍她的脑袋
可是说到底她并非皇上的亲女,恩宠就如镜花水月,
她怕皇上不在喜欢她了,怕她不在是皇上的开心果,怕皇上也像永琪这样,嫌她什么都不会,嫌她粗俗,嫌她无知
皇上对她那么好,那么疼她,她舍不得离开皇上,皇上是第一个给她父爱的人啊
所以她才会怕,皇上送给她那顶冠的时候,她很开心,可当紫薇来看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就要把她送给紫薇,可紫薇怎么会收呢,二人一直都是双向奔赴的
她很矛盾,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坏,皇上对她好的时候她开心,她有紫薇没有的东西的时候她也很开心
她贪恋的是皇上对她的好,是她在皇上心里的重要性,并不是东西,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很坏
或许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紫薇是皇上亲女,无论紫薇做了什么事情,皇上都不会不要她,可她不是,这两年的人情冷暖,让她惶恐,她怕皇上真的不要她
事实上皇阿玛待她真的很好,永琪忙,皇上更忙,可皇阿玛还是有时间教她弹琴,听她弹完一整首新学的曲子
听她吹完萧剑教她吹的箫,看她表演方家剑法
夸大不愧是方家后人,巾帼不让须眉,还奖励了她一匹蒙古送过来的枣红马,她给小马取名飞儿
在永琪忙的时候,皇阿玛会带她去骑马,兴致来了她也会拉着皇上比上一场,赢了也是有奖励的
进贡的蜀锦,苏绣的衣裳,在养心殿吃到饱的荔枝,钗子珠花首饰,数不胜数
这份好是独一份的
她不知道永琪是不是不爱她了
那场争吵来的莫名其妙
那天午后,永琪回来,她去书房找他,给他听她新学的箫,可永琪正被水患缠的焦头烂额,见她痴缠更是疲累不堪
两人吵的面红耳赤
她最后含泪说了一句:“你变了,你对我不好了,你没有皇阿玛对我好,皇阿玛会带我去骑马,我字儿写得好他会夸我,会听我弹琴,听我吹箫,我要回漱芳斋去,这福晋我不当了”
后来皇上把永琪召到养心殿狠狠地斥责了一番
永琪又伏低做小的哄了她好久她才破涕为笑原谅他
小燕子还是爱永琪的
这一午后,福府遣下人快马入宫递来急讯,消息骤然打破景阳宫连的平静
紫薇临盆难产,阵痛从清晨绵延至暮,几番折腾,腹中孩儿迟迟不肯落地
彼时萧剑身负宫中值守之任,小燕子听闻挚友受难,一颗心瞬间揪紧,当即约上同在宫内小住的晴儿,二人匆匆备好车马,即刻出宫奔赴福府探望
福家的庭院气氛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福伦夫妇立在廊下,满面忧忡,眉头紧锁,眉宇间尽是忐忑不安
尔康僵立在产房朱门之外,身形紧绷,素来温润沉稳的眉眼此刻尽数碎裂成慌乱与焦灼,一双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死死攥着,却碍于世俗规矩,半步也不能踏入产房之中
紧闭的房门之内,紫薇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断断续续穿透厚重的木门,丝丝缕缕、字字泣血,揉碎在微凉的秋风里,揪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发紧
小燕子本就心性柔软,最见不得至亲受苦,此刻听着里面凄楚的痛吟,一颗心七上八下,焦灼得再也站不住半分
她身着常服,在青石阶前来回不停踱步,脚步忽急忽缓,心绪纷乱如麻,眉宇间慌急与无措,几番辗转之后,伸手紧紧攥住晴儿的手腕,眼眸里盛满无措与焦灼
“嫂子,你听紫薇痛成这样!她叫得那么凄厉,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看着紧闭的产房,字字皆是真心担忧:
“已经折腾了这么久,孩子始终生不下来,她这般受苦,身子如何扛得住?民间稳婆已经束手无策,再这般耗下去,怕是要出大事的!不如我们即刻回宫,进宫去请宫中太医过来诊治,好不好?”
“哪怕是把整个太医院都搬来,也要保住我的紫薇”
晴儿静静立在秋风之中,凝神听着屋内不绝的痛声,心头亦是万般焦灼
产房内接生嬷嬷的声音透着慌乱,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每一幕都在挑战着众人的神经
她细思片刻,深知寻常医者稳婆已然无用,宫中太医医术精湛,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便重重颔首,眉目间带着沉稳的笃定
“你说得极是,此事万万耽搁不得。”
她抬手轻轻安抚了心急如焚的小燕子,柔声叮嘱:“小燕子,你留在这里,好好陪着紫薇,也陪着福伯父伯母宽慰一二,我即刻即刻折返进宫,入宫请太医速速前来出诊,定要保紫薇母子平安”
小燕子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眼底稍稍褪去几分慌乱
秋风萧瑟,卷起庭院落叶纷飞,产房的痛声依旧绵绵不绝,萦绕耳畔
小燕子伫立阶前,满心满眼皆是对紫薇的牵挂
晴儿一路车马疾驰,不多时便入了紫禁城,径直去往养心殿
殿内内燃着袅袅龙涎香,烟气悠悠盘旋在雕花木梁之上,案头堆满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折,乾隆正伏案批阅文书,眉宇间带着处理朝政后的倦意
听闻宫人禀报晴儿求见,他放下朱笔,心头竟下意识掠过一丝念想:莫不是小燕子随同前来了?
待晴儿进门行礼,急急禀明紫薇难产、急需太医出诊一事
待晴儿进门行礼,乾隆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晴儿急急禀明紫薇难产,急需太医出诊一事,他大惊之色,当即传旨太医院院正带领两名资深太医即刻随晴儿赶往福家
传旨落地不过半刻,太医院院正携两名老成太医拎着药箱,随行药童备好各式急救药材,紧跟着晴儿的马车匆匆驶出皇宫
马车碾过落满桐叶的御道,秋风扑打车帘,晴儿端坐车内,一颗心始终悬在紫薇身上,生怕迟上片刻酿成憾事。车马一路不停,转瞬便抵福府门前
守在院中的福家人见皇家太医亲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尔康快步迎上,眉眼间的焦灼几乎快要溢出来
太医来不及寒暄,即刻提着药箱快步迈入产房,诊脉、配药、施针有条不紊,晴儿立在廊下静静等候,小燕子连忙上前问询宫内情形,听闻皇上二话不说便调拨御医,心头稍稍安稳
产房内的痛呼断断续续耗去两个时辰,暮色渐渐覆满庭院,天边染开沉沉霞色
忽闻屋内一声清亮婴啼穿透层层木门,清脆响亮,压过连来的苦楚哀嚎。稳婆掀帘而出,满面喜色跪地报喜:“恭喜额驸!格格平安诞下一位阿哥,母子俱安!”
尔康身子一晃,连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眼眶瞬间泛红
福伦夫妇长舒一口气,连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小燕子与晴儿相视一笑,积压整的忧虑尽数散去,满院沉闷的气氛伴着婴孩啼哭一扫而空
晴儿嘱咐太医留府观察半,调理紫薇产后身子,随即遣人快马回宫,将紫薇平安生子的喜讯禀报乾隆
御书房内暮色深重,奏折尚堆在案头,乾隆自晴儿走后便心绪难宁,批阅文书频频走神,时不时抬眼望向宫外方向,暗自挂念紫薇安危,也不由得惦念身在福家的小燕子
内侍捧着喜讯入内回话,听闻紫薇母子平安无恙,他紧绷多时辰的眉头缓缓舒展,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悬了大半的担忧尽数化作安心
彼时永琪方才处理完朝中公务,一身风尘匆匆赶回景阳宫,听闻小燕子一早便去往福府陪护待产的紫薇,当即备车动身,准备前去探望挚友与新生孩儿
永琪的车驾从景阳宫出发时,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京城的秋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光便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像有人拿了一层薄纱,慢慢盖住了整座紫禁城
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秋风里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眉心却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今又是整整一——户部与工部为了治水的银两争执不休,几位亲王各执一词,他在中间周旋了整整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散了朝,又被皇阿玛留下问话,忙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本想回景阳宫换身衣裳,再好好跟小燕子说说话
自从上回大吵之后,他哄了她好久才哄好,心里也存了几分愧疚,想着这几无论如何要抽空陪陪她
可回到宫中,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寝殿
“福晋呢?”
“回王爷,福晋下午便去了福府。紫薇格格临盆在即,福晋着急得很,和晴儿格格一同出宫去了。”
他当时愣了一瞬,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愧疚,亦或是一种被忽略的酸涩
他隐约记得,小燕子昨好像提过一句,说紫薇“就这几了”,她要去陪着
他当时正低头看一封刚从河南送来的急报,随口应了一声“嗯”,连头都没抬。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想不起来了
她走的时候,他还在忙
她有没有来书房找他告别?有没有站在门口等他说一句“路上小心”?
他也想不起来了
马车在福府门前停下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福家门口的下人见是荣亲王的马车,慌忙跪了一地,有人快步跑进去通传
永琪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抬脚迈过门槛,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福府他来过许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穿过前厅,绕过假山,便是内院
远远地,他便看见灯火通明的那一间——产房外的廊下,站满了人
福伦夫妇、尔康、晴儿,还有……
小燕子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和晴儿说着什么
她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戴那些繁复华丽的首饰
暮色里的灯笼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
她看起来比前几清瘦了些
永琪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远远地看过她了
这两年,他每早出晚归,回到景阳宫时她大多已经睡下
偶尔她等着他,他也没了从前那份耐心,说不上几句话便不耐烦,嫌她不懂朝堂之事,嫌她问东问西
他忘了,她从前就是这样问东问西的
他从前觉得可爱,现在却觉得烦
是什么时候变的?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小燕子已经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永琪?”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要忙到很晚吗?”
“忙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紫薇怎么样?孩子……?”
“生了!母子平安!”小燕子打断他,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个小阿哥,可漂亮了!你是没看见,那小脸儿,白嫩的,像紫薇——”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一激动就拉着人说个没完
她收敛了几分,退后半步,语气也变得规矩了些:
“紫薇现在还在休息,太医说不能打扰。尔康在里面陪着她。你……你要不要先去正厅坐坐?我让人给你沏茶。”
永琪看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刚才迎上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他从前天天都能看到
可那道光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他,就是那个泼水的人
“好。”他说,“你先陪我坐坐。”
小燕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永琪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晴儿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和福伦夫妇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跟着小燕子往正厅走去
福家的正厅不大,胜在雅致
紫薇平里爱摆弄花草,窗台上摆了两盆秋海棠,烛火映着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燕子亲自给他倒了茶,端到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坐得规规矩矩
永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小燕子说,“午刚过就来了。晴儿比我早到一会儿,她昨晚就住在宫里,今早我先去找了她,然后一起出的宫”
“紫薇难产的时候,你怕不怕?”
小燕子点头,眼圈微微泛红:“怕,她叫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外面听着,心都要碎了,晴儿回宫请太医的时候,我在外面等,每一刻都觉得像一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忍住了,抬手抹了抹眼角,笑了笑:“不过都过去了。现在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永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想起从前的小燕子,遇到什么事都藏不住,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委屈了就闹
她是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
可如今,她学会了忍
学会了在他面前收敛情绪,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学会了笑着说“没事”
他应该高兴的——她终于懂事了,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莽撞任性了
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更难受了
“小燕子。”他放下茶盏,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头看他
“今天……辛苦你了”
小燕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不再看他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打破了沉寂。小燕子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你听!小阿哥在哭呢!嗓门可真大,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永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想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孩子?
但他没有说出口
如今的他们,连好好说几句话都成了奢侈
孩子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
“走吧。”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去看看紫薇和尔康。”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永琪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
走出正厅,穿过回廊,产房门口的灯笼已经换了一轮新的,光线更加明亮
尔康从里面出来,眼角还带着泪痕,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永琪!你来了!”尔康快步上前,与他交握。
“恭喜。”永琪拍了拍他的肩膀,“喜得贵子,尔康,你是个有福气的。”
尔康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份激动:“紫薇和孩子都好,太医说她身子底子好,养几便无碍了。孩子……孩子像紫薇,眉眼像她。”
“那你呢?”小燕子凑上来,笑着打趣,“就一点不像你?”
尔康挠了挠头,笑得憨厚:“也像,也像。我额娘说下巴像我。”
几个人都笑了
晴儿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说是老嬷嬷交代要给紫薇喝的
小燕子接过碗,自告奋勇要端进去,被尔康拦住了:“太医说今不能打扰,让她好好休息。明儿再来,明儿你们再来看她”
小燕子瘪了瘪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听话地把碗递了回去
永琪站在一旁,看着小燕子和晴儿说笑,看着尔康忙前忙后,看着这满院子的灯火与温情,忽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而他和小燕子的景阳宫,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永琪?”
小燕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咱们该回了。”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紫薇这边没事了,明天咱们再来看她。你今天累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吧。”
永琪看着她,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车外的秋风拍打着车帘,偶尔透进来一丝凉意
小燕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永琪看了她一眼,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小燕子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色已深
永琪忽然开口:“小燕子。”
“嗯?”
“……没什么。”他说,“回去早点睡。”
小燕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你想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马车在景阳宫门前停下时,夜色已经沉得化不开了
永琪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
小燕子扶着他的手跳下来,动作轻盈,落地时裙角在秋风里扬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去。
“进去吧”永琪松开手,率先迈上台阶
小燕子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
两年前,她从漱芳斋嫁进这座宫院的时候,是和他并肩走进来的
那时候她穿着大红吉服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怕她踩到裙摆摔跤
宫人们站在两侧,笑着跪了一地,喊“恭喜王爷,恭喜福晋”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和他并肩了?
是从他封王那天开始,还是从她第一次被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独自入睡的那天开始?
她说不清
景阳宫内院灯火稀疏,只留了几盏值夜的灯笼
永琪的书房还亮着灯——那是他让小厮留的,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公文,等着他回来继续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你先去睡吧,我还有几份折子要看。”
小燕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
“那你别太晚。”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激不起什么水花。
永琪“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燕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凉意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爬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里的炭盆还燃着,室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明月和彩霞已经备好了热水,见她回来,忙上前服侍她卸妆更衣
“福晋,紫薇格格那边……”彩霞一边帮她取下簪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母子平安。”小燕子对着铜镜说,“是个小阿哥。”
“那可太好了!”明月笑着端来热水,“福晋这下可以放心了。”
小燕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自家福晋兴致不高,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服侍她洗漱完毕,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燕子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永琪握过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握着她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可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哪儿也没去
他在怕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习惯性地握住什么东西,就像他握住那些折子、那些公文、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一样?
她不知道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会儿,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凝成一小团
小燕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福府的事
紫薇生完孩子,太医和稳婆进进出出,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廊下站着等
尔康进不去产房,就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一听到紫薇的叫声,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看见尔康的手在发抖。
那是一个在战场上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男人,在那一刻,怕得像个小孩子
她当时想:如果躺在里面的是她,永琪会这样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不敢想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脱了鞋,钻进了被子里
书房里,永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小燕子今天在福府看他的眼神——
她迎上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他见过无数次,从前的每一次见面,她都是那样看他的,好像他是她全部的欢喜和期待
可那道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是那个浇水的人
永琪把折子合上,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
他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子过成这样的
两年前,他满心欢喜地把她娶进门,发誓要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妻子
他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可他忘了,他是皇子
他是荣亲王
他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推不掉的应酬、躲不开的朝务、逃不掉的权力争斗。
他开始觉得小燕子“不懂事”。
不是真的觉得她不好,而是他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再去哄她、陪她、照顾她的情绪
她想要的是他的时间,可他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永琪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应该去寝殿的。
她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有动
他怕自己推门进去,看到她已经睡着了。更怕自己推门进去,她还醒着,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然后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办法告诉她: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我气自己没用,气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气自己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不去
永琪重新拿起一份折子,强迫自己看下去
一个字一个字,像沙子一样从眼前流过,什么也没有留在脑子里
寝殿里,小燕子也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外侧,看着空荡荡的枕边。
那边平整如新,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永琪回寝殿睡觉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宿在书房,说是“方便看折子”,可她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想面对她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里,悄无声息。
隔壁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景阳宫的秋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养心殿的灯火,比景阳宫亮得更久
乾隆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却没有起身
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任由殿内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他该歇了
可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万岁爷”总管太监吴书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夜深了,该安置了”乾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吴书来便识趣地退后半步,不敢再催
“福府那边,可有消息递进来?”乾隆问
“回万岁爷,酉时末递进来的消息,紫薇格格母子平安,是个小阿哥。太医院院正留府观察,说是格格身子底子好,养几便无碍了”
乾隆点了点头,又问:“晴儿回宫了?”
“晴儿格格送了太医出宫之后便回寿康宫了,老佛爷那边已经得了信,欢喜得很,说明要亲自去福府看格格和小阿哥。”乾隆又点了点头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吴书来跟了乾隆几十年,早就摸透了主子的脾性
他知道万岁爷在等什么——不是等福府的消息,福府的消息已经报过了
万岁爷在等另外一个人开口。可那个人没有开口
“景阳宫那边……”
乾隆终于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荣亲王和福晋,今可去过福府了?”
吴书来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回道:“回万岁爷,荣亲王今仪事散得晚,傍晚才回宫,听闻紫薇格格生产,便即刻动身去了福府。福晋是下午去的,同晴儿格格一道,一直守到紫薇格格平安生产才随荣亲王回宫。”
乾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她……福晋在福府守了一下午?”
“是”
听说福晋急得很,是晴儿格格回宫请的太医,福晋一直守在产房外面,寸步未离
乾隆沉默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小燕子站在产房外的廊下,急得来回踱步,眼圈红红的,听到紫薇的痛叫声,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她会怕
她一定会怕
她最怕身边的人受苦,最怕她在意的人出事。从前紫薇为皇上挡刀的时候,她哭得比谁都厉害
尔泰塞娅走的时候,她比谁都舍不得,如今紫薇生孩子,她一定比谁都紧张
她有没有哭
紫薇叫得那么凄厉,她在外面听着,会不会也掉眼泪
她那个人,最藏不住心事
高兴就笑,难过就哭,委屈了就闹
在景阳宫里这两年,她被磨去了许多棱角,学会了收敛,学会了懂事,可在这样的时刻,她那些“学会”的东西,大概都不管用了
她还是那个小燕子。那个会为朋友两肋刀、为至亲肝肠寸断的小燕子
乾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一方砚台上
那是小燕子送给他的。说是“送”,其实是“赔”的
有一年她在他书房里练字,毛手毛脚地打翻了一方端砚,砚台碎成了两半
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他说:“一方砚台而已,碎了就碎了”
她却不依不饶,非要赔他一方新的
后来她托萧剑在宫外寻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亲自捧到养心殿来,双手举过头顶,一本正经地说:“皇阿玛,小燕子赔您的。您别嫌弃,小燕子挑了很久的。”
他当时接过来,看了看,说:“嗯,不如朕原来那方好。”
她立刻急了:“那怎么办?我再去找!”
他笑了,说:“就这个吧。你挑的,朕用着顺手”
她这才破涕为笑。那方砚台,他用了两年,一直没有换过
乾隆把目光从砚台上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下午,晴儿来求见的时候,他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念想——莫不是小燕子随同前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想
她是他的义女,更是永琪的妻子
是景阳宫的荣亲王福晋
她的身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丝一毫模糊的余地
可他的心,从来不跟他的理智讲道理
从围场初遇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不讲道理了
那时他以为她是他的女儿,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告诉自己那是父女天性
后来知道她不是,可她已经爱上了永琪
他又把那份心思压下去,告诉自己,成全她,就是爱她
他成全了。他把她还给了永琪,看着她穿上嫁衣,看着她满脸欢喜地嫁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幸福就好
可她幸福吗?乾隆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的疲倦
她嫁给永琪两年了
永琪入朝参政,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有时间陪她
他看在眼里,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小燕子一个人在景阳宫的时候多,知道她学会了弹琴吹箫,知道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可那是他教的,一笔一划,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慈”字
他知道她拿到那顶点翠过桥冠的时候有多开心,也知道她想把它送给紫薇
他甚至知道,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条绣了一半的帕子
这些事情,他本不该知道
可他偏偏全都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
不是派人盯着她,是他自己
每一次“偶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每一次“恰好路过”都是他提前打听好的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喜欢用什么香料
他的理智告诉他,她是你儿子的福晋,你不能
他的心告诉他,可她过得不好
他的理智又说,那是她和永琪的事,你不该手
他的心回答,可朕看她难过,朕心疼,
这样的拉锯战,在他心里已经打了两年的仗
胜负各半,谁也赢不了谁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秋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景阳宫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某扇窗户后面,她一定还没有睡
她在想什么?是在想紫薇的孩子可不可爱?
是在想永琪为什么还不来陪她
还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什么都做不好
她从来不差劲
差劲的是永琪,是朝堂,是这该死的规矩,是他这个不该动心的皇帝
乾隆在窗前站了许久,久到吴书来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关窗
“别关”乾隆说
吴书来缩回手,退到一边
秋风吹进来,吹散了殿内的龙涎香,也吹不散乾隆心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吴书来”乾隆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明,让五福晋来养心殿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要问问她紫薇的情况”
“嗻。”吴书来应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万岁爷想见的不是紫薇格格的近况,万岁爷想见的是福晋本人
可他不会说
伺候了万岁爷几十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办事,而是会装糊涂
乾隆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窗口
“安置吧。”他说
吴书来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招呼宫人进来服侍
养心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剩下床头的两盏,昏昏黄黄地亮着,映着明黄色的帐幔
乾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小燕子今天在福府的样子——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他能想象
她会站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跺脚,一听到紫薇的叫声就眼眶发红
晴儿回宫请太医的时候,她会拉着晴儿的手说“快去快回”
太医来了,她会眼巴巴地看着产房的门,恨不得自己冲进去帮忙
紫薇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忍不住
她就是这样的人
爱恨分明,喜怒形于色,藏不住一点心事,他喜欢她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乾隆翻了个身,面朝床内侧
枕头底下压着一幅小像,是他让人悄悄画的——小燕子穿着红色骑装,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不常拿出来看。偶尔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能藏在这深宫最隐秘的角落里
今夜,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闭着眼睛,想着她的样子
想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想着她难过的时候,嘴会瘪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想着她喊他“皇阿玛”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的风铃
他不喜欢听她喊“皇阿玛”
他想听她喊他的名字。可他永远不会说出来,所以,皇阿玛就皇阿玛吧,总比冷冰冰的皇上,万岁爷好
乾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秋夜漫长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宫墙,还有伦理,身份,父子之情,君臣之分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漫漫长夜里,想一想她
想一想她今天在福家有没有怕
想一想她有没有哭
想一想紫薇的孩子可不可爱
然后……想一想她,只想她
(糟糕了,强取豪夺失败了可能,我爱小燕子,我舍不得对我的女主角心狠手辣,我写破文出身的,我定义的强取豪夺对身心都会有一定的打击,本身这个就是玻璃糖,我真舍不得让小燕子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