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过去了
子像是被人调慢了脚步,一天一天地,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
永琪每天都会回景阳宫,不再宿在书房了,晚上和小燕子并肩躺在床上,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小燕子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子也许就是这样过的吧,
不是每一天都轰轰烈烈,但他在,她也在,这就够了
小燕子渐渐的恢复了一些以前的性子
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也以为
这清晨,小燕子起了个大早
明月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气色好了不少
脸颊有了红润,长了点肉
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是前阵子用皇阿玛赏的软烟罗做的,轻飘飘的,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秋的暖阳
永琪从外头进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吗?”小燕子转过身,歪着脑袋问他。
“好看”永琪道
他没有多夸,可嘴角的那一点笑意是藏不住的
小燕子看见了,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
两个人一同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
进了殿,老佛爷正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小燕子笑着上前请安,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带了蜜饯的甜
她正要开口说几句讨巧的话,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坐着的人——乾隆
他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手里端着茶盏,正看着这边,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小燕子转过头,冲他笑了笑,乖乖地行了一礼:“皇阿玛”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在那件鹅黄色的旗装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只是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老佛爷今心情不错,和众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对了,晒书快到了,藏书阁那些书,今年该搬出来晒一晒了,免得受了,糟蹋了好东西。”
她说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老佛爷语气淡淡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藏书阁的书不少,你带着人仔细些,别毛手毛脚的”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老佛爷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这是信任她啊!她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了:“老佛爷放心,小燕子一定把这件事办好,一本书都不会弄坏的”
乾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桌上
永琪也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晴儿坐在老佛爷身侧,朝小燕子笑了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加油。”
小燕子冲她眨了眨眼,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接下来的几天,小燕子忙得脚不沾地
藏书阁的书比她想象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摞一摞的,一排一排的,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她带着明月彩霞和十几个太监,搬进搬出,来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她不敢偷懒,也不敢马虎——老佛爷说了,仔细些,别毛手毛脚的。她记得
她亲自指挥太监们把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在院子里铺好油布,把书一本一本摊开,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蹲在地上,把书翻到合适的角度,确保每一本书都能晒到太阳
阳光洒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洒在她的手背上,洒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
她忙得满头大汗,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明月心疼她,说:“福晋,您歇一会儿吧,奴婢来弄”
小燕子头都没抬:“不行,老佛爷说了,要仔细,我自己来”
彩霞端了茶来,她也没顾上喝
她蹲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摆,手指翻过书页的时候,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皇阿玛说过,书是要好好爱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握着她手教她写字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那双手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一撇要再长一点”,从来没有想过别的事
现在她蹲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地晒着这些书,忽然想起那天了
心脏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小燕子摇了摇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又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看了看——是本诗集,泛黄的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觉得这些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划的,和她写的完全不一样
“福晋!”明月忽然喊了一声
小燕子抬起头,看见天色变了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的,厚厚的一层
起风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作响,吹得地上的书页翻飞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
“要下雨了!”彩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慌
小燕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满院子的书——几万册,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搬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好的书——此刻全都在风里翻飞着,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喊救命
“快!快搬进去!”小燕子冲太监们喊,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来不及了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下来,浇得整个院子一片白茫茫
小燕子疯了似的往外冲,抱起一摞书就往屋里跑,再冲出来,再抱,再跑
雨水打在她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睛;浇在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软烟罗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
她的头发散了,簪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得她直哆嗦
“福晋!您进去吧!奴婢来搬!”明月在身后喊她,声音都快哭了
“不行!快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雨越来越大,像是在替老天爷发脾气
太监宫女们来回跑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
油布被风吹翻了,底下的书全都泡在了雨水里
有人踩在水坑里滑倒了,爬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书掉进了泥水里
小燕子看见了,心疼得像是被人挖了一刀,可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心疼,她只能不停地搬、搬、搬,恨不得自己长出十只手来
雨停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乌云散了,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满院子的狼藉上——散落的书、泡烂的书页、踩碎的封面、横七竖八的书架
小燕子站在院子中间,浑身湿透了,怀里还抱着两本书,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两个小孩,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还好,这两本是的
她保住了两本,那么多书里面,她保住了两本
小燕子蹲了下来
她抱着那两本书,蹲在满地的狼藉中间,蹲在泥水和雨水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明月跑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福晋,您别蹲着了,地上凉……”
彩霞也跑过来,扶她站起来,给她擦脸上的水
小燕子任由她们摆弄,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满院子的书——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被泥水污了的、被踩碎了的书
老佛爷把这件事交给她,是信任她
她拍着脯说“老佛爷放心,小燕子一定办好”
皇阿玛也在场,他坐在那里喝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行不行”,没有说“要不换个人吧”
她以为他相信她
可她把事情搞砸了。不是“搞砸了”三个字就能概括的——是成千上万册书,被她毁在了手里
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藏书阁的管事太监跑来,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转身就跑了
然后是慈宁宫的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回去了
再然后,是永琪
永琪来的时候,小燕子还站在院子里
她湿透的衣裳还没换,明月催了她好几遍,她都不肯走。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书,像一座雕像,被雨水浇透了、泡软了、快要塌了,可还在撑着
永琪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很快,衣角带风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狼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白得像一张纸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荡荡的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永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下雨了”,可她知道这不是理由
她不是第一天在宫里生活了,她不是不知道秋天的天说变就变,她为什么不提前看天色?
她为什么不在起风的时候就开始收?
她为什么这么蠢?她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就是狡辩
她已经搞砸了,她不想再做一个搞砸了还不肯认的人
“是我的错。”她说,声音很轻
“你的错?”永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压了一路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知道这些书有多少是孤本吗?你知道老佛爷有多不高兴吗?你拍着脯说你能办好,结果呢?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书——你看看!”
小燕子低着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书页
有一页被风吹到了她脚边,泛黄的纸面上,墨迹被雨水晕开了,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
她蹲下去,把那页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你到底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永琪的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莽莽撞撞,毛毛躁躁,没有半分长进,你知不知道今天老佛爷有多生气?你知不知道皇阿玛也在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景阳宫的脸往哪儿搁?”
小燕子攥着那页纸的手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给我惹麻烦?”
小燕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一声没吭
她不想哭的
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想在永琪面前哭,不想让所有人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我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想惹麻烦……”
“你没有想?你什么时候想过?”永琪打断了她,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身后的太监们都低下了头,
“你要是想过,就不会出这种事!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书——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你就是这么答应老佛爷的?”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白皙的脸上,有泥水,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搬了三天,”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一本一本地搬,一本一本地摆,我怕弄坏了,不让他们碰,我自己来。我搬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下雨了,我在雨里跑了那么久,能搬进去的都搬进去了,搬不进去的我也尽力了……”
“尽力了?”永琪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尽力的结果?”
小燕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在里面看到过全世界的温柔的眼睛,此刻只有冷冰冰的责备和失望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口碎了,碎得比满地踩碎的书页还要碎
“你不信我。”
她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你从来就不信我,我做好了,你说还行,我做砸了,你说我让你丢脸,你什么时候信过我一次?”
永琪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可他没有退让
他太生气了,太失望了,太累了
他在朝堂上已经够烦了,回到家里还要面对这些破事,面对她
她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我怎么信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小燕子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攥着的那页纸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动了
她出手了
小燕子是有武功的
当年在大杂院里,她和柳青柳红学过拳脚,虽说不上什么高手,可一招一式都是有章法的
后来又和萧剑学方家剑法,
可她从来没有对永琪动过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
可今天,她忍不住了
她不是要伤他,她只是想让他闭嘴,让他停下来,让他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她
一脚踢出,又快又疾,直奔永琪肩头
永琪侧身避开,眉头拧得更紧了。“小燕子,你别闹了”
她没有听,抬手又是一拳,带着风,朝他口打去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她的功夫在永琪面前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她现在不想讲道理
她现在只想打他。打掉他脸上那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好像她是个废物一样的表情
永琪接住了她这一拳,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小燕子挣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冷静?你说我让你丢脸的时候你怎么不冷静?你现在让我冷静?”
她又是一脚,这一脚比刚才更用力,带着这两年所有的委屈,带着刚才淋的雨,带着被踩碎的书,带着他那句“你让我怎么信你”
永琪被退了一步,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跟她打,可她不停手,他不能一直挨打
小燕子一个横踢扫过来,永琪抬手格挡,手腕一翻,扣住她的脚踝
他没有用力,他只是在化解她的攻势
可小燕子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雨天湿滑,她单脚站立,被他扣住脚踝,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永琪知道坏了
小燕子摔下去的时候,腰撞在了书架腿上
她趴在地上,没有动
她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黏腻的液体从身体里涌了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
她低头一看
血,鲜红色的血,在她身下的泥水里漾开
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红,红得刺眼,红得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晕
她想喊,可她喊不出声,她想哭,哭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不可挽回地流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两个月没来月事了,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她怎么就这么蠢呢?
她的手慢慢地移到自己的小腹上,覆在那里
掌心下是平坦的、柔软的、正在流血的小腹,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会等到她小腹隆起的那天了
永琪看见她摔倒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没当回事
摔一跤而已,又不是没摔过
可她半天没有爬起来,没有骂他,没有哭着说“永琪你”
他转过身——看见小燕子趴在泥水里,身下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小燕子!”
永琪冲过去,跪在泥水里,伸手去扶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他拍了拍她的脸,她没有反应
“太医!传太医!”永琪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快传太医——”
明月已经跑去太医院了,彩霞跪在一旁哭得说不出话
永琪把小燕子从泥水里抱起来,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她的身子在发冷,冷得像一块冰,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袍子
“你不要吓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小燕子,你不要吓我……”
小燕子躺在他怀里,意识已经模糊了,可她听见了
她听见他在发抖,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想说“我没事”,可她说不出来,她太累了,她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小燕子抱回景阳宫的寝殿
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大变
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端水的、拿药的、换帕子的,寝殿里乱成一团
永琪被推到一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发抖
他想进去看看她,可太医说“王爷,您在外面等”
他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太监端出一盆一盆的血水,看着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她怀了孩子
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不知道。她可能也不知道
他们的孩子,没了,是他亲手弄没的
太医终于出来了。永琪冲上去,抓住太医的袖子,声音是哑的:“她怎么样?”
“福晋已经醒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太医犹豫了一下,“孩子没能保住。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永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那时候他偶尔回来住,那时候他好几天不回景阳宫,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她怀孕了,可他不在
她一个人,怀着他的孩子,一个人
他蹲了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蹲在寝殿门口,浑身是血,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养心殿里,乾隆正批着折子
吴书来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万岁爷——景阳宫出事了!荣亲王福晋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
朱笔从乾隆手中跌落,在奏折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猛地站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会这样”
没有问“太医去了没有”
他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到吴书来几乎跟不上,
他没有跑,他是皇帝,他不能跑,
可他走得比跑还快
他想,她今天早上还来请安的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装,笑得那样好看,喊了他一声“皇阿玛”
在养心殿喝了一盏茶才走
他当时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敢看她,他从来不敢看她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他应该多看一眼的
小燕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景阳宫的
她只记得永琪抱着她,一路跑,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她昏沉的意识里
她想说“你跑慢一点,我头晕”,可她张不开嘴
她太累了,累得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太医来了,明月彩霞在哭,有人在喊“福晋流了好多血”,
有人在喊“快去烧热水”
她听见这些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很远很远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她想说“我没事”,嘴唇却怎么都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寝殿里烛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帐顶是嫩黄色的,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是她看惯了的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起来的,到处都疼,尤其是小腹,坠坠地疼,空荡荡地疼,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福晋醒了!福晋醒了!”明月的声音从床边响起,带着哭腔
彩霞扑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
小燕子张了张嘴,嗓子得像着了火
她想问“我怎么了”,可话还没出口,她忽然感觉到了——身体里少了什么
她说不上来,可她就是知道
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到自己的小腹上,覆在那里,掌心下是平坦的、柔软的、空荡荡的腹部
什么都没有了,或者说,曾经有过什么,现在没有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隐约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的身体在替她哭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明月哭着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彩霞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福晋,您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您把身子养好……”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地滑进鬓发里,滑进枕头里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轻轻地、轻轻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她想,我甚至不知道你来过。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你长得像谁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走了,你就这样走了
永琪跪在床边
他一直跪在那里,从她昏过去到现在,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的手上还有她的血,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嵌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看着小燕子苍白的脸,裂的嘴唇、眼角不停滑落的眼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动了手,他把她推倒在地上
他在她怀着他的孩子的时候,和她动手,把她扔在地上
他想起她摔下去的那一刻,想起她趴在地上、身下全是血的那个画面,想起她在他怀里越来越冷的体温——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他恨不得了自己
“小燕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小燕子没有睁眼,她只是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到被子下面,藏了起来
她不想让他碰她的手,她不想让他碰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不是故意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永琪被她这平静的语气吓住了
他宁愿她骂他,宁愿她打他,宁愿她把枕头砸在他脸上、把桌上的药碗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泪,安安静静地把手藏起来,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再也不打算跟他说一句话了
寝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乾隆来了,他没有等人通传,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吴书来跟在后头,小跑着,脸上全是汗,
殿内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明月和彩霞连忙退到两旁
乾隆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小燕子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小得可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永琪身上——永琪跪在床边,袍子上全是泥和血,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在永琪身上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
他没有看永琪第二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乾隆走到床边,在永琪身边站定
他没有跪下,他是皇帝,他不能跪
可他弯下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燕子的额头
不烫,凉的,凉得让他心疼
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她放在被子下面的、蜷缩着的手
他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她“朕在”,可他不能
永琪在,满殿的太监宫女在。他是皇阿玛,他是皇帝,他不是她的什么人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
“太医怎么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吴书来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万岁爷,福晋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今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没能保住,太医说福晋身子底子尚可,好好调养,后还能……”
“朕问的是福晋的身子。”乾隆打断了他,“孩子没了就没了,朕问你,福晋的身子要不要紧。”
吴书来愣了一下,连忙道:“太医说福晋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没有性命之忧。”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没有性命之忧就好,孩子——他不敢想那个孩子
那是永琪的孩子,是他儿子的小燕子怀的永琪的孩子
他有什么资格心疼?他连心疼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心疼,心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心口上剜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也填不满
她怀孕了,他不知道,她流产了,他最后一个知道
他今天早上还看见她的,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旗装,笑得那样好看
他不知道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会这么快就离开
乾隆站了一会儿,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永琪
永琪还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出来。”乾隆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那三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永琪站起来,膝盖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他跟着乾隆走了出去
景阳宫的正厅里,乾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烛火映着他的背影,明黄色的常服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永琪跪了下去,他没有等乾隆问,就已经跪了下去
“是儿臣的错。”永琪的声音是哑的,“儿不知道她怀孕了。儿臣不是故意的。”
乾隆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让永琪害怕
“你不知道她怀孕了”乾隆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平平淡淡的,“那朕问你,你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跟她动手”
“儿臣没有——儿臣不是故意的,她踢过来,儿臣下意识挡了一下——”
“她为什么踢你?”乾隆打断了他。
永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替你说”乾隆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因为你不信她,因为她把事办砸了,你第一个跳出来骂她,因为你不问青红皂白,不问她有没有受伤,不问她是不是尽力了,你只知道——她让你丢脸了,她让景阳宫丢脸了,她让你荣亲王丢脸了”
“她跟你动手,你让她打两下,能怎么样呢,她还能打死你么?”
永琪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乾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朕把还珠格格指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朕说的?”
乾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你会好好待她,你会让她幸福,你说她是你的命,你会用命来护她,”
他顿了顿
“你就是这么护的?”
永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乾隆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永琪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他怀里看烟花,咯咯地笑,笑得那样开心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是他的骄傲
如今他跪在这里,浑身是血,跪在小燕子的血里,跪在他亲手打的妻子的血里,乾隆忽然觉得,他不认识这个人了
“回去跪着。”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跪到她愿意看你一眼为止”
永琪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踉跄着回了寝殿
他跪在床边,跪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乾隆站在厅堂里,没有走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又慢慢被云遮住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吴书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问:“万岁爷,夜深了,该回养心殿了。”
乾隆没有动
“朕再待一会儿。”他说,声音带着沙哑
他想再看她一眼,哪怕隔着那扇门,哪怕隔着满殿的人,哪怕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他知道她还在呼吸,近到他确认她还活着
他不敢想,如果太医说的不是“没有性命之忧”,他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他连那个念头都不敢碰,像碰了就会爆炸,像碰了就会死
他知道他不该来。他是皇帝,他是她的皇阿玛,他是永琪的君父,他应该留在养心殿,批他的折子,喝他的茶,等明天天亮,等吴书来告诉他“福晋好一些了”。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在她流血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哪怕这个“在身边”,只是隔着一道门
殿外传来声音,是乾隆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那扇门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着,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手覆在小腹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她总觉得自己还欠着那个孩子一个欢迎
小燕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想,皇阿玛在替她骂他
皇阿玛什么都知道,皇阿玛知道她委屈,知道她难过,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可她不敢想皇阿玛的脸,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脚步声近了,门被推开,永琪走了进来。他的袍子上还有没透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脸灰败得像一张纸,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走到床边,跪了下来,跪在脚踏上,伸手想去握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把手缩进了被子里,动作不大,可那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说的:“你出去。”
永琪的肩膀颤了一下。“小燕子……”
“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喊,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永琪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跪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得他踉跄了一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小燕子闭上了眼睛。身体好痛,小腹在痛,腰在痛,骨头缝里都在痛
可更痛的是心里,那种痛说不出来,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下一下地拧,拧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她是不是要死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她好想见皇阿玛,好想好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皇阿玛……”她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
可是门外的乾隆听见了,他看了一眼永琪,没说话
永琪很自觉的去正殿跪着了
殿外有脚步声轻轻响起,门被推开了
不是永琪的脚步声,是更沉稳的、更轻的
小燕子没有睁眼,可她闻到了,龙涎香
淡淡的,混在满屋子的药味里,可她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乾隆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像是一朵被人从枝头打落的花,躺在泥水里,碎得不成样子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覆上了她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吴书来守在门口,背对着两个人,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小燕子没有睁眼,可她反手握住了乾隆的手,握得那样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她没有哭,她以为她能挺住的,
可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见了乾隆的脸,他的眉头拧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烫得她不敢看
“皇阿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她松开了他的手,抬起手想去拽他的袖子,可她没有力气
乾隆伸出手,把她从床上轻轻拢了起来,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小燕子的脸埋进他的口,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她说不出来的、让她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