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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4

他想,她这样笑就对了

她不该是那个规规矩矩坐在景阳宫里等人回来的人,不该是那个穿着素净衣裳把心事都藏起来的人

她就该是这样,炽热的像一团火,像一朵云,像一只真正的小燕子,飞到哪儿都带着春天

“吃完了再说话,瞧你这一嘴的渣子”

乾隆说着,语气里是嫌她,可声音里的笑意和纵容藏都藏不住,像春里最暖的那一缕风,裹着桂花的香和阳光的温,从人的心尖上轻轻拂过

小燕子“哦”了一声,乖乖地把嘴里的卷子咽下去,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茉莉花茶,然后用袖子一擦嘴,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儿也不像个福晋,倒像是大杂院里那个丫头

擦完了,她朝乾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杏眼亮得像两颗星星:“皇阿玛,您刚才说的还算数不算数?”

“什么?”

“就是您说我穿红色好看,穿黄色也精神,穿蓝色也俏皮——那您再赏我几匹好布料呗,我回去做两身新衣裳。”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双杏眼里的狡黠和期待混在一起,像是一只小狐狸在讨肉吃,明知道对方会答应,偏要演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乾隆被她气笑了,手指点了点她,“你啊你啊,绕了半天,原来是跟朕要东西来了”

他故意板起脸,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连眉梢都染上了暖色

“皇阿玛——”小燕子拖长了尾音,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甜得发腻,眼里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湖面上的月光,晃得人心都软了

她撒娇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往上扬,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天真和理直气壮

乾隆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

看着她腮边那一抹因为吃了热茶而泛起的粉色,看了几息,

然后“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头朕让内务府送几匹过去,你自己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上,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不过有一条,不许再穿得这么素净了,朕的小燕子,就该鲜鲜亮亮的”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真、更亮、更热乎

声音脆得像摔碎了的瓷器,却是那种碎得最好听的声音:“嗯!皇阿玛放心,我回去就把那顶过桥冠翻出来戴,天天戴着,晃得您眼睛疼!”

乾隆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朗朗的,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外头的吴书来端着新沏的茉莉花茶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笑声,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轻手轻脚地掀帘子进去,添了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秋阳透过窗棂,在暖阁里画下一地碎金

饽饽的甜香混着茉莉花茶的清冽,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

小燕子窝在炕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乾隆靠在引枕上,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偶尔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小燕子又吃了一口桃酥,喝完了碗里的茶,把茶碗轻轻搁在炕几上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已经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砖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她动了动身子,从炕上滑下来,理了理有些皱了的衣角,弯腰穿上鞋

“皇阿玛,我该回去了”

她站在炕前,歪着脑袋看他,一双杏眼里还带着方才喝茶吃点心时留下的暖意,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浅浅的泉

“出来好一会儿了,景阳宫那边还有事呢。”

乾隆靠在引枕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看着她穿鞋,看着她理衣裳,看着她歪着脑袋跟他说话,每一个动作都落在眼里,每一帧画面都往心里刻

他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去吧。”

小燕子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皇阿玛,那布料……”

“明让内务府送过去。”乾隆说

小燕子笑了,眉眼弯弯,:“谢谢皇阿玛!那我走了!”

说完掀帘子就出去了

脚步声轻快地远去,像一串洒落在养心殿廊下的珠子,蹦蹦跳跳地,蹦过门槛,蹦过回廊,蹦过那一道一道深重的宫门,渐渐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乾隆坐在炕上,看着那扇落下的帘子,看了很久

那帘子是明黄色绸缎做的,绣着暗纹云龙,垂在那里纹丝不动,好像刚才那个掀帘子出去的人从来没有来过

可炕几上还剩着半碟桂花糕,她喝过的那只茶碗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碗沿上沾了一点她没擦净的茶渍——她吃东西总是这样,毛手毛脚的,吃完了也不晓得擦一擦

空气里还残留着茉莉花茶的清冽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像是什么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忽然被人摘走了,只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香

他把那碗她喝过的茶端起来,看了片刻。碗沿上那一点茶渍,是她的唇沾过的,仿佛还有她唇上的胭脂香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他控制不住。他闭上眼,将茶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凉的,茶凉了,味道寡淡,可他舍不得放下,就那么端在手里,像是端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她已经嫁人了,嫁给永琪两年了

这两年来,她过得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她嫁给了心爱的永琪,太后接纳了她,她有了姐妹,有了哥哥,有了在这深宫里立足的一切

他这个做皇阿玛的,应该替她高兴,应该替她欣慰,应该放手让她去过自己的子

可他做不到

每次她来养心殿,他都盼着她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每次她起身告辞,他都想说“再坐坐吧”,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没有立场留她

她是他的儿媳,不是他的妃子

他喊她一声“小燕子”,她喊他一声“皇阿玛”,这声“皇阿玛”是一道墙,隔开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她喊得那样自然,那样坦荡,那样毫不犹豫

因为她心里没有鬼

有鬼的人,是他

乾隆放下那只碗,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样子——她窝在炕上吃卷子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碎屑,一双杏眼眯成两道月牙

她咬了一口饽饽,皱了皱鼻子说“太甜了”,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又去拿桃酥

她喝牛燕窝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抿完了还舔舔嘴唇,让人忍不住想把整锅都端到她面前去

她不知道,这个皇阿玛每次看她离开的背影,心里都在流血

她不知道,他会在她走后的养心殿里坐上一整个黄昏,坐到大殿暗下来,坐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自己淹没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他会端着她喝过的空碗,看了一遍又一遍,碗沿上她碰过的地方,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她不知道,他会在深夜里把那些她咬过一口的点心一块一块地收好——不是扔掉,是收好,放在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锁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皇阿玛,一个宠她、惯她、给她撑腰的皇阿玛

一个会记得她爱吃卷子,爱吃桃酥、爱喝牛燕窝羹的皇阿玛

一个她咬了一口嫌太甜放下的枣泥山药糕、他会让吴书来收起来、自己慢慢吃完的皇阿玛

她不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恰好”出现在她面前,都不是偶然

乾隆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暖阁

阳光已经从炕上移到了地上,落在那只空碗的边缘上

养心殿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是连时间都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宫的那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大殿上跪着喊“皇阿玛”,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那时候她离他那样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

又那样远,远到他以为她是他的女儿,他想把尔康许给他,那是他最重视的臣子

后来他知道她不是,可她已经爱上了永琪

于是他亲手把他们凑在一起的。他看着她嫁给永琪,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笑得那样甜地嫁给了他的儿子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成全她,就是爱她。她幸福就好

可她幸福吗?

他问了自己两年,始终没有答案

因为她看起来很快乐,有姐妹相伴,有朋友相聚,有永琪在身边

可他总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从前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亮亮的,热热的,像一团火

如今她也会笑,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可那团火好像小了一些,暗了一些

是谁压住了那团火?

是他吗?是这深宫的高墙吗?还是她长大了,学会把心事藏起来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每次来养心殿的时候,那团火会重新烧起来,烧得旺旺的,烧得他整颗心都是暖的

她走的时候,那团火就被她带走了,带走得净净

养心殿又冷又空

他不想让她走

可他不能说

“吴书来。”乾隆忽然开口

吴书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嗻。” “把碗收了吧。”

乾隆顿了顿,“那些点心留着。”

吴书来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进来,收走了空碗,把那半碟桃酥、那碟吃得净净的卷子碟子,原样留在炕几上

他伺候了万岁爷几十年,心里头明镜似的——那些点心不是万岁爷要吃的,是万岁爷舍不得撤

因为那是五福晋吃过的

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吴书来退出去之后,乾隆又在暖阁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阳光从砖地上慢慢退走,看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她刚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她每一次走,都是这样

告辞,行礼,转身,掀帘子,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她走得那样脆,那样利落,好像养心殿只是一个她偶尔来坐坐的地方,好像他只是一个她偶尔来看看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不舍呢?

她是他的儿媳

他是她的皇阿玛,不是她的良人

她们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十八岁,是他的鲜衣怒马少年时,他最好的年华

他拿起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桃酥,看了看她咬过的齿痕,然后将那块点心放进嘴里

甜,太甜了,甜得发腻

可她咬过的地方,有一种不一样的滋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点点的甜,比整块点心都甜

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不是点心

这是他心上人咬过一口嫌太甜放下的、沾过她唇齿的、她碰过的东西

这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也是他唯一敢碰触的距离

“小燕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

小燕子回到景阳宫,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没过一会,吴书来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七八个太监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两匹料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厅堂的长案上

吴书来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给福晋请安。万岁爷吩咐了,这些料子都是今年新进贡的,让福晋先挑,挑剩下的再送库房。”

小燕子站起来,走到长案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匹

是大红色织金缎子,上头织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富贵人

她又翻了翻底下的,鹅黄色的软烟罗,轻薄得像一层雾,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藕荷色的云锦,上头绣着折枝兰花的暗纹,雅致得不像话

宝蓝色的妆花缎,沉甸甸的,坠手得很,料子上织着五彩的云纹,华贵无双

还有月白色的素绸,光滑细腻,像一匹月光铺在案上

还有石青色的漳绒,厚实暖和,正是入秋后该穿的东西

小燕子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到那匹鹅黄色的软烟罗时,手指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做一件新衣裳,穿给皇阿玛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皇阿玛说了嘛,要鲜鲜亮亮的,她当然要穿给他看,让他知道她没有辜负他的叮嘱

“这几匹我要了”小燕子指了指那匹大红色织金的,那匹鹅黄色软烟罗的,那匹宝蓝色妆花缎的,又指了指那匹月白色素绸的,“这个也要”

她想了想,又说:“那匹漳绒也给留下吧,天凉了,做个斗篷”

吴书来一一记下,笑眯眯地带着剩下的料子走了

小燕子站在长案前,又摸了摸那匹软烟罗,心里头莫名地高兴

她说不清为什么高兴,只觉得还是皇阿玛对最好

她要什么给什么,她没说出口的,他也给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暖洋洋的,像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不烫,但是暖到骨头缝里去了

傍晚时分,永琪回来了

小燕子正坐在窗前翻看着那几匹料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永琪从院门口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朝寝殿这边看了一眼,看见窗子里的小燕子,犹豫了片刻,转身朝寝殿走了过来

小燕子有些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一回来就往寝殿走了

“回来了?”小燕子站起来,顺手把料子叠了叠,搁在一旁

“嗯。”永琪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匹料子上,“内务府送来的?”

“皇阿玛让送来的”小燕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挑几匹做衣裳”

永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桌前坐下,伸手揉了揉太阳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福府看到的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软,蜷在紫薇怀里

她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孩子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那样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那一瞬间,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酸酸胀胀的,堵在口,怎么都散不掉

她也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软软的、小小的、会攥住她手指的孩子

一个她和永琪的孩子

“永琪,”她轻声说,“今晚一起吃饭吧?我让御膳房多做几个菜”

永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愧疚。他点了点头:“好。”

小燕子让明月去御膳房传话,要了几道永琪爱吃的菜,又特意让彩霞去要了一碗酸笋鸡汤——是她自己爱喝的

彩霞笑着去了,明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福晋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头替她高兴——王爷和福晋,总算能好好吃一顿饭了

晚膳摆在了寝殿的外间,六菜一汤,还有一碟卷子饽饽,是小燕子特意让御膳房加的

永琪洗了手换了衣裳出来,看见那碟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爱吃这个,他记得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彩霞给他们布了菜,明月添了饭,然后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最近朝里忙吗?”小燕子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永琪说,“户部的差事告一段落了,能歇几”

小燕子“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酸酸的,很清爽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她放下碗,看着永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永琪。”她叫他。

“嗯?”

“今天我去福家看紫薇了。”

小燕子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戳着,

“紫薇把小阿哥抱给我看,那么小一点点,白嫩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小手就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可紧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被孩子攥过的手指,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软软的,热热的,紧紧的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永琪,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永琪怔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小燕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抹带着期待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了

他想起从前的她,也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藏不住心事,也藏不住渴望

她想要什么,就会跟他说,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底下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如今她还是会说,可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你愿不愿意”,又好像在说“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永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愧疚。他伸出手,覆住了小燕子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让他心疼

“好。”他说。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美,眼睛灵动有神,有光

永琪看着那道光,心里头又甜又涩。他有多久没有让她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永琪没有去书房

他留在寝殿里,和小燕子说了很久的话

说朝堂上的事,说户部的差事,说那些繁琐的、枯燥的、他从不跟她细说的事情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一句嘴,偶尔笑一声,偶尔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像从前一样

她睡着了之后,永琪还醒着

他侧过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睡着了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像是有心事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不知道,可他希望有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等这么久。他只是太忙了,忙到忘了她一个人在景阳宫里,会孤单,会害怕,会想要一个孩子

他欠她太多了

永琪把小燕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沉静的宫院

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久违的、温柔的、带着歉意的摇篮曲

这个夜晚,一切都好好的

好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第二天一早,永琪没有去上朝

户部的差事告一段落,他难得清闲几

小燕子醒来的时候,他还躺在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连睡着了都不舒展

她伸手,极轻极轻地抚了抚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便慢慢散开了

她心里一软,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吵醒他

用过早膳,小燕子便动了出宫的心思

她惦记着金锁

金锁又怀孕了,是她和柳青的第二个孩子

已经六个月了,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她早想去看看,只是一直被宫里的事绊着

紫薇也生了,她心里头替她们高兴,可也憋闷得慌,想出宫透透气

永琪听她说要去会宾楼,点了点头,说今正好无事,陪她去

小燕子又让明月去传话,叫上了萧剑和晴儿——萧剑今不当值,晴儿在宫里也闷得慌,正好一同出去散散心

一行人出了宫门,秋的京城天高云淡,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小燕子走在最前头,穿了件宝蓝色的氅衣,红色的鱼鳞裙,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脚步轻快得像只出了笼子的鸟,永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会宾楼还是老样子,门面敞亮,招牌醒目,刚走近就闻见一阵酒香菜香

柳青正在大堂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来:“小燕子!永琪!你们可算来了”

小燕子笑着和他打招呼,目光在楼里扫了一圈,没瞧见柳红和金锁

“柳红呢?金锁呢?”她问,虽然早就知道金锁怀了二胎,可亲眼见着才放心

柳青笑得憨厚,挠了挠头:“金锁在后头歇着呢,六个月了,不敢让她在前头忙。柳红在后头陪她说话呢,我去叫她们!”

小燕子一听,忙拉住他:“别叫别叫,我自己去看,你招呼其他人”

柳青笑着应了,转身去招呼萧剑和晴儿

小燕子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堂,绕过屏风,往后院走去

永琪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金锁的声音:“你别忙了,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主子,哪儿就这么娇气了?”

柳红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你六个月的大肚子,还不娇气?来,把这碗汤喝了,我听人说,你要多喝汤,孩子才水灵”

小燕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掀帘子进去:“金锁!柳红!我来看你们啦!”

金锁正半靠在榻上,柳红端着一碗汤站在旁边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金锁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小燕子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一把按住她:“别动别动!你挺着这么大肚子,跟我客气什么”

金锁笑着躺回去,拉着小燕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瘦了。”

“哪有,”小燕子捏了捏自己的脸,“我吃得好睡得好,胖了好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金锁隆起的肚子上,伸手轻轻摸了摸,“六个月就这么大了?孩子踢不踢你?你累不累?”

金锁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都好着呢,你别担心”

小燕子把手覆在金锁的肚皮上,感受到掌心下鼓鼓的、温热的弧度,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渴望

她压下那点酸涩,抬起头,笑嘻嘻地说:“这可是你第二个了,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多好啊。”

金锁笑着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不管男女,都是我的小宝贝”小燕子理直气壮地说,声音脆生生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又当姑姑了”

金锁被她逗得直笑,连柳红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个人正说笑着,萧剑和晴儿也进了后院

晴儿今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外头罩着同色的坎肩,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像一株刚抽芽的柳

萧剑跟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动作不大,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劲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嫂子!”小燕子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去,拉住晴儿的手,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她,“你该不会——也有了?”

晴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儿,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子

她低着头,抿着嘴唇不说话,那害羞的模样,不用回答,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萧剑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伸手揽住晴儿的肩膀,替她答了:“两个多月了,本想等稳当了再告诉你们。”

小燕子愣了一瞬,然后“啊”地叫了一声,

她一把抱住晴儿,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嫂子也有了!我要当姑姑了!不对——我已经是姑姑了!紫薇生了,金锁也有了,晴儿也有了”

晴儿才两个月,还没显怀,腰身还是细细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好像要把这个好消息看进心里去。

“嫂子,你快坐下,别站着”

小燕子拉着晴儿的手,把她按到椅子上,又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太医怎么说?你要不要吃什么补品?我那儿还有皇阿玛赏的燕窝,回头给你送过去”

晴儿被她这一番忙乱逗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温温柔柔地按住她的手:“太医说一切都好,你别瞎心。才两个月呢,哪儿就这么金贵了。”

“怎么不金贵?”小燕子说得理直气壮,“你肚子里怀的是我侄子!我的亲侄子!比金贵还金贵!”

众人都笑了

萧剑站在一旁,看着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忙前忙后,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想起那夜晴儿从紫薇那儿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急得差点去砸太医院的门

太医来了一看,说是有喜了,两个月了。他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晴儿,抱得紧紧的,抱得晴儿都快喘不过气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比他中了武状元还高兴,比他从御前侍卫升职还高兴

晴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柔如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幕,金锁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柳青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晴儿才两个月,萧剑已经紧张得像个上了弦的陀螺

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她正蹲在金锁面前,把脸贴在金锁的肚子上,笑着说“小宝贝你快点出来,姑姑等不及了”

她的声音那么快活,那么亮堂,可他知道她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小燕子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绣帕,帕子里包着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

帕子是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兰花瓣儿层层叠叠的,栩栩如生

她把包着金锁的帕子递给金锁:“帕子是我自己绣的,比你的差远了,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给肚子里的小宝贝的”

金锁接过来,没看锁,看着那枝兰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冲她眨了眨眼,笑着说:“不许哭啊,你怀着孩子呢,哭了对孩子不好”

金锁破涕为笑,把那块帕子并着那锁小心翼翼地叠好,贴在口,像是在贴着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柳青张罗着在楼上雅间摆了一大桌

菜品丰盛得很,有鱼有肉有鲜蔬,还特意给小燕子加了一碟卷子饽饽

众人落座,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像过年

小燕子坐在永琪身边,时不时给晴儿夹菜,又时不时给金锁添汤,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嘱咐这个“多吃点鱼”

一会儿又叮嘱那个“喝汤喝汤”

晴儿端着汤碗,温柔地看着她:“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我吃了呀!”小燕子夹了一块卷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含含糊糊地说,“你看,我吃得可多了”

金锁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小燕子的肚子,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知道小燕子也想要孩子了,她知道小燕子每次摸她肚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可她没有说破,只是给小燕子碗里又夹了一块卷子

“你多吃点,”金锁说,“卷子管够。”

小燕子低头看着碗里的卷子,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藏不住的酸涩,可她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永琪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心头一酸,又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酸涩,可更多的是暖意,至少他今天在,至少他握着她的手,至少他没有把她一个人丢在景阳宫里

萧剑举起酒杯,和永琪碰了一下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萧剑看了一眼小燕子,又看了一眼永琪,心里头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拍了拍永琪的肩膀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对小燕子好一点,她值得

散席的时候,天色还早

金锁拉着小燕子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她常来

小燕子笑着应了,又摸了摸金锁的肚子,说“下回来我要带好多好多好东西给我小侄子”

柳红站在一旁,笑着摇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小侄子小侄子的叫上了”

小燕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管,反正就是我的小侄子”

晴儿和萧剑也上了马车,他们今天回方府,晴儿掀开帘子,朝小燕子挥手,说了句“改进宫看你”

小燕子笑着应了,看着马车渐渐远了

永琪扶着小燕子上了马车,自己跟上去,坐在她身边

马车晃悠悠地驶过京城的长街,碾过回宫的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小燕子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搓着

永琪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以后你想来,我就陪你来。”他说

小燕子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驶进宫门的时候,小燕子忽然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养心殿的方向,远远的,有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帘子,重新靠回永琪肩上

永琪低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边

她只知道,每次路过养心殿,她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

不是在想什么,就是看一眼,看一眼她就知道皇阿玛在

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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