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抬头回来的第二天,陆沉没有出门。
他把古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了一张“有事外出”的纸条,然后把自己关在隔间里,把楚守拙的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十几遍。信纸的边缘已经脆得不成样子,每翻一次就掉一点碎屑。他用镊子把掉下来的碎屑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密封袋里,在袋子上写了“楚守拙信”三个字。
铁盒子里的那幅地图摊在桌上。陆沉用手机拍了照,放大,一点一点地看。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龙珠以北大约三百米,等高线很密,说明那片区域的地形起伏很大。位置旁边写着一个“骨”字,笔迹和信上的落款一致,是楚守拙的手书。骨灰藏在那个位置,不在坟冢里,不在墓室里,而是单独埋在某处。
楚守拙为什么要分开埋?陆沉想了一夜,大概在天快亮的时候想通了。因为心虚。楚守拙把陆家祖先的骨灰从南门桥下面移出来,葬在楚家祖坟的地界内,是为了“借气”。但他不敢把骨灰直接放在楚怀远的棺材里,甚至不敢放在同一个墓室里。他怕陆家的鬼魂来找他,所以他单独找了一块地方,把骨灰埋在那里,既在楚家地界内,又不在楚家祖坟的正中心。这样既能“借气”,又能“避祸”。
十月的白天变短了,下午五点多天就开始暗。陆沉把地图和信收进挎包,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去考古所找沈青瓷。
沈青瓷正在实验室里整理南门桥墓室的样品。她穿了件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镊子,从一堆碎陶片里挑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织物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培养皿。看到陆沉进来,她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
“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
“睡不着。”陆沉把挎包放在实验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铁盒子,“楚守拙信上说的那个位置,我想今晚去看看。”
沈青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试了试亮度。
“走吧。”
这一次他们没有开沈青瓷的白色桑塔纳。那辆车太显眼,车牌号考古所的人都知道,万一被人看到停在青峰山附近,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赵铁山帮他们借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没有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车开到青峰山北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铁山在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护林站等他们。他今天穿了便衣,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面包车停下来,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地图我看了。”赵铁山没有寒暄,直接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卫星图像,“龙珠以北三百米,这个位置现在是一片杂树林,没有路,只能徒步进去。楚家在这片山上装了至少六个监控探头,位置我都标在图上。你们进去的时候必须避开这些探头。”
他把手机递给陆沉。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用红圈标出了监控探头的位置,用蓝线标出了一条避开所有探头的路线。
“老赵,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沈青瓷有些意外。
“今天白天。我请了半天假,自己上来转了一圈。楚家的保安白天只有两个人,一个在路口值班室,一个在山下巡逻。晚上增加到四个,但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两个小时一圈。你们如果动作快,可以在他们巡逻的间隙进出。”
陆沉看着赵铁山的脸。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是那种看了太多人间事之后还没有变浑浊的亮。
“赵队,谢谢你。”陆沉说。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在查案子。”赵铁山把烟盒揣回兜里,“白鸦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十年前他在外省有过案底,判了三年。搬山帮这个团伙,省厅已经盯了很久了。楚云峥如果真跟他们有勾连,迟早会浮出来。你们今晚去的地方,是楚家的私产,法律上你们没有权利进入。所以万一被人发现,什么都别说,跑。跑不掉就说迷路了。千万别提楚守拙、别提骨灰、别提任何跟楚家有关的事。”
“记下了。”沈青瓷说。
进山的路比昨晚更难走。赵铁山画的那条路线绕开了所有监控,但走的全是野路——穿灌木丛、爬陡坡、过涸的溪沟。沈青瓷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陆沉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挎包,怕铁盒子在里面晃荡发出声响。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到了一片杂树林。树的种类很杂——松树、柏树、橡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林下几乎没有草,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陆沉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用GPS定位确认了一下位置。手机上的蓝点和地图上的“骨”字几乎重合。就是这里。
“分头找,看有没有人工痕迹。”沈青瓷把手电筒调成散光模式,光柱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照在地面上不会太刺眼。陆沉往东边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松针。松针下面的土是松软的,颜色偏黑,和周围的黄褐色生土不一样。这片土被人翻过,而且翻的时间不是很久——翻过的土和没翻过的土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翻过的土颜色更深,质地更细,像是被人筛过的。
“这里。”陆沉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沈青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把头灯调到最亮,照着那片颜色发黑的土。土的表层长着一些细小的草,草很嫩,比周围的草矮了一大截,说明这片土最近被人扰动过,新长出来的草还没来得及长高。
“埋得不深,可能不到半米。”沈青瓷从背包里拿出两把小巧的折叠铲,递给陆沉一把,“从边缘开始挖,别破坏核心区域。”
他们像考古发掘一样,先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探方,然后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刮去表层的浮土。每一铲土都先用手电筒照过,确认没有混入任何东西才倒到一边。挖了大概二十分钟,深度到了膝盖位置。陆沉的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金属。
沈青瓷放下铲子,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扒开泥土。泥土里露出一个陶罐的顶部,陶罐是灰色的,表面素面无纹,罐口盖着一块瓦片,瓦片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陆沉把石头搬开,揭开瓦片,一股湿的、甜腥的气味从罐口涌出来。不是尸体的臭味,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木头和织物混合的味道。
沈青瓷从背包里拿出头灯,戴在头上,把光对准罐口。罐里面不是骨灰——是骨头。不是粉状的灰,是人骨。骨头的颜色发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钙化层,说明在地下埋的时间不短,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她小心翼翼地伸进手去,把最上面的一块骨头取出来。是一块头骨,顶骨的部分,弧度很大,像是成年男性的。
“不是火化的骨灰,是二次葬。”沈青瓷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有人把尸体先埋在其他地方,等软组织完全腐烂后,再把骨头捡出来,装进陶罐里,移到这个地方重新安葬。这是古代的一种葬俗,但在现代很少见。”
“为什么不用火化?”
“可能是不想让骨灰被烧掉。火化意味着彻底消失。保留骨头,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保留了‘气’。楚守拙要从陆家祖先身上‘借气’,就不能把骨头烧了,烧了就没用了。”
陆沉看着罐口里的那些骨头,手电筒的光照在黄白色的骨骼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这里埋着的不是无名氏。是陆家的祖先。是他的曾祖父、高祖父、或者更久远的长辈。他们死后没能安息,先是被楚守拙从南门桥下面移出来,然后是骨头被装进陶罐、埋在这片杂树林里,在地下一待就是上百年。而楚家的人,就躺在三百米外那座修葺一新的坟冢里,用陆家的骨头给他们续命。
“陆沉,你没事吧?”沈青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事。”陆沉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哑,“把罐子取出来。”
沈青瓷拿出一个大的密封袋铺在地上,然后和陆沉一起用手把陶罐周围的土清理净,露出罐子的全身。罐子不大,高约四十公分,最大腹径三十出头。两个人合力把它从土坑里抱出来,轻轻放进密封袋里,扎好袋口。袋子的表面立刻起了一层雾,是罐体温度和环境温度相差太大导致的冷凝。
沈青瓷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膜,把陶罐裹了三层,然后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拉好拉链。她把帆布袋的背带挎在肩上,试了试重量。“大概十五斤,不沉,但是体积大,下山的时候要小心。”
赵铁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们那边好了没有?保安巡逻快到你那片了。”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好了,马上撤。”
他们把土坑用松针和枯枝盖了一下,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陆沉走在前面,沈青瓷背着帆布袋走在中间,赵铁山在后面用电台给他们指路。下山比上山更难,坡陡路滑,沈青瓷好几次差点滑倒,陆沉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细,但力气不小,每一次站稳了都会说一句“没事”。
走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赵铁山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灯没开,只靠月光辨认路。他把后排车门打开,沈青瓷把帆布袋放进去,用安全带固定好。
“东西拿到了?”赵铁山问。
“拿到了。”陆沉说。
“下面怎么办?”
“迁坟。”陆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陆家祖先的骨头迁回陆家祖宅。找一块正经的风水地,重新下葬。该烧的纸烧了,该磕的头磕了。让老人家安息。”
沈青瓷从后排探过身来,看着陆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迁坟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民俗学的专家,他们做过类似的民间迁葬,有经验。”
“好。”
赵铁山发动车子,面包车沿着山路往下开。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帆布袋里陶罐偶尔晃动的声响。
车开到青峰山镇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赵铁山把车停在镇中心的一家通宵药店门口,下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陆沉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沈青瓷发来的消息:“你有你爷爷的照片吗?”
陆沉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那是爷爷仅存的一张照片,还是从福利院的档案袋里翻拍出来的。照片上爷爷站在青峰山脚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竹杖,表情严肃,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把照片发给沈青瓷。沈青瓷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帮你把这张照片修一下。现在太模糊了。”
陆沉打了一个“好”字,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赵铁山从药店里出来,手里拿着矿泉水和烟。他把矿泉水递给后排的沈青瓷,自己点了一烟,靠在车门上抽。青峰山镇的夜风很大,吹得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陆沉,我当警察二十年,见过不少这种事。”赵铁山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山影,“争财产的、争宅基地的、争一口气的。但争死人骨头的,你是头一个。”
陆沉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该争。”赵铁山把烟头弹到路边的下水道里,烟头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我是说,你争的东西,比他们争的都重。重到你一个人扛不住。所以别一个人扛。”
面包车重新上路。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挎包里的铁盒子硌着他的腿,后排座位上的陶罐偶尔晃动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爷爷当年把那方铜印沉到水库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的累。往前走不一定能到终点,但不走就一定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