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门桥回来之后,沈青瓷把自己关在考古所的办公室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她把从墓室里带回来的所有照片、雷达扫描数据和壁画拓片铺在桌上,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看。两块玉佩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阴一阳,那个“合”字在光线的折射下若隐若现。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陆沉,你是谁?”
她不怀疑他的能力。城南工地那口棺材,罗盘定位盗洞精确到米,地磁偏角与地下暗河的关联,桥下墓室的位置预判——这些东西不是靠装神弄鬼能做到的。陆沉确实有一套自己的知识体系,而且这套体系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但她怀疑别的东西。他提到爷爷时的语气。他看到“陆家狗”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他说“我爷爷画的”那句话时,声音里那种像要碎掉、却又死死撑住的克制。那不是普通人对已故长辈的怀念,那是一种更深、更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责,又像是负罪。
沈青瓷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在考古所工作了五年,她的原则一直是“只挖地下的,不问地上的”。人活着的时候有多少秘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陆沉不一样。陆沉的秘密和她手里的文物连在了一起。那块玉佩、那面壁画、那行“陆公建桥”的刻字——如果陆沉的身份搞不清楚,这些东西可能永远只能停留在“发现”的层面,走不到“理解”的那一步。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方响了很久才接,声音沙哑,像是被吵醒了。那是她在省档案馆工作的同学,大学时的室友,姓周,别人都叫她“老周”,其实不老,就是做事老派。
“老周,帮我查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陆连城,男,应该是青峰山一带的人,职业是风水师。大概十到十五年前去世。我想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有没有子女,子女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你查这个什么?”
“工作上的事。发现了一座墓,可能和他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帮你查。但档案不一定全,有些资料可能没电子化,得翻纸质卷宗。最快也得两三天。”
“好,我等。”
挂了电话,沈青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陆沉的脸——他那张年轻的脸和那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带过的那些考古里,从地下挖出来的、被埋了很多年的东西。不是腐烂,是变硬了。一层一层地压实、风、钙化,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坚硬的、孤独的存在。陆沉的眼睛里就有那种东西。
她睁开眼,把桌上的照片和笔记收好,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考古所见面。有些关于南门桥壁画的事想跟你聊。”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沉回了:“好。”只有一个字,脆得不像是在聊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沉准时出现在考古所门口。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他也没有睡好。
沈青瓷带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纹。办公室里有一股子咖啡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坐。”沈青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到对面,把一沓照片摊在桌上。
“这些是南门桥墓室壁画的局部放大图。我昨晚做了初步分析,有几个地方想听听你的意见。”她指着第一张照片——上栏壁画里那个拿书的人,“这个人,你觉得是谁?”
陆沉低头看了看照片,沉默了十几秒。“陆家的祖先。”
“你怎么确定?”
“他手里拿的书,《青乌序》。这本书是陆家历代相传的,外人不会拿。而且壁画上写的是‘陆公建桥’,说明当时的人认为这座桥是陆家人建的。”
“那你觉得,这位陆公和楚守拙是什么关系?”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楚守拙是后来出钱修桥的人。陆公是设计桥、建造桥的人。两者之间隔了几百年,本不应该有什么关系。但楚守拙重修南门桥的时候,发现了桥下这座墓室。他没有上报,也没有毁掉,而是把墓室保留了下来,还在桥头立了功德碑,只写自己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楚守拙侵占了陆公的功劳?”
“不是侵占,是利用。”陆沉的手指在照片上划了一下,“他把陆公的墓室保留下来,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这座墓室的风水格局对他有用。他把桥修好,立碑,让所有人都以为南门桥是他楚家的功劳。但实际上,整座桥的风水格局是陆公设计的,墓室里的镇物也是陆公留下的。楚守拙只是把这些现成的东西拿来用了。”
沈青瓷没有接话。她看着陆沉说话的样子——很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过了秤一样稳。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她知道陆沉说的“利用”是什么意思。楚守拙用陆家的风水局来给自己家族改运。而楚守拙的后代——楚怀远、楚云峥——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换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棺床上的玉佩——那块阴刻的、和陆沉脖子上那块配对的玉佩。“这块玉佩的碳十四测年结果出来了,年代是汉代,和你脖子上那块一致。也就是说,这两块玉佩是同一时期的东西,已经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
她顿了顿。
“陆沉,你爷爷是怎么得到那块玉佩的?”
陆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查清楚。”沈青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多事,是因为这些文物的来源需要搞清楚。如果它们是从盗墓渠道流出来的,那我必须上报。如果你爷爷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的,那就没问题。所以,告诉我实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百叶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照片微微翘起角。
陆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玉佩的照片。照片里,玉佩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发出柔和的、像泪水一样的光。
“我爷爷没有盗过墓。”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块玉佩是陆家世代相传的。我爷爷说,它是陆家祖先的遗物,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到我这里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代了。南门桥墓室里的那块,是陆家祖先当年故意藏在那里的。两块玉佩,一块传世,一块镇墓。传世的那块在我手里,镇墓的那块在南门桥下面。”
“你爷爷怎么知道南门桥下面有玉佩?”
“因为他来过这里。他不仅来过,他还把工地那口棺材从桥下移走了。”陆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沈青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爷爷是不是盗墓贼,是不是和搬山帮有瓜葛。不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家的东西不被外人拿走。他移走棺材、画上符纸、在棺盖上贴八卦镇煞阵——他不是在害人,他是在阻止别人利用这口棺材做什么不好的事。”
“做什么不好的事?”
“改运。”陆沉说,“用陆家祖先的尸骨、用陆家的风水术,来给楚家的人改运。楚守拙修桥的时候就在这么做了。楚怀远找过我爷爷,也是想做同样的事。我爷爷拒绝了,然后——然后楚怀远就让人烧了陆家。”
沈青瓷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陆沉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涸的河床一样的东西。“十年前,陆家祖宅失火,九口人,只活了我一个。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楚怀远让人放的。”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像是整个楼都在听。
沈青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卡在了喉咙里。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考古工作让她习惯了面对死亡——几千年前的死亡,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她挖出他们的骨头,测量、拍照、记录,然后放进收纳箱里,编号入库。那些死亡是净的,离她很远的。但陆沉说的不一样。陆沉说的死亡是她能闻到的、能摸到的、能让她在深夜里突然想起、然后再也睡不着的。
“所以你要查楚云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
“对。”
“你要的不是玉佩,不是壁画,不是墓室。你要的是证据——能证明楚怀远放火烧了陆家的证据。”
陆沉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已经回答了。
沈青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上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间办公室亮得刺眼。窗外的院子里,有几个工人在修整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着,草汁的味道从窗户飘进来,又青又涩。
“我有条件。”沈青瓷转过身,看着陆沉。
“什么条件?”
“你不能人。不管楚云峥做了什么,你不能自己动手。你要把他交给法律。赵铁山那边,你要配合。你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再用昨天那种方式和白鸦硬碰硬。”
陆沉沉默了几秒。“好。”
“还有,”沈青瓷走回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沉,“这是我托人查的楚守拙家谱。楚守拙是楚云峥的曾祖父。楚家的祖籍不在青峰山,他们是清末才搬来的。搬来的那年,正好是南门桥重修的那一年。”
陆沉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复印件。第一页是楚守拙的手书家谱序言,字迹工整,墨色发乌。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余迁居青峰山,偶得吉壤,遂定居焉。”
“偶得吉壤”——偶然得到了一块风水宝地。
陆沉把复印件装回信封,放进挎包里。
“你怎么看?”沈青瓷问。
“不是偶然。楚守拙是冲着南门桥来的。他看上了桥下的风水局,所以把家搬到了青峰山。修桥、立碑、占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陆家的风水局变成楚家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证据。”陆沉站起来,“楚怀远当年找我爷爷改祖坟风水,我爷爷拒绝。这之后不久,陆家就出事了。楚怀远的祖坟一定有问题。如果能找到他祖坟的位置,勘察里面的风水布局,也许就能找到他和陆家的关联。”
“楚家的祖坟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
“谁?”
“金满堂。九爷。”
沈青瓷皱了皱眉。“你信得过他?”
“信不过。但他怕死。只要让他觉得楚云峥会连他一起灭口,他就会倒向我这边。”
陆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瓷,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当成疯子。谢你帮我查玉佩。谢你——信我。”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陆连城的资料,越快越好。”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块玉佩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一阴一阳两块玉佩叠在一起,光透过两层玉质,形成了一个“合”字。合。人和人合在一起,心和心合在一起。还是——人和真相合在一起。
沈青瓷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陆沉说“我爷爷画的”那句话时,声音里那种像要碎掉、却又死死撑住的克制。她想起在墓室里,他拿着两块玉佩站在手电筒的光里,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是稳的,像一钉子钉在那里。
他说他找了十年。
十岁到二十岁。一个孩子,没有父母,没有家,只有一个装着铜符和手抄本的铁盒子,和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姓氏。沈青瓷不知道那十年他是怎么过的。但她从那些他已经变硬了的眼神里,读出了那十年的重量。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陆沉的号码。
“喂?”
“陆沉,你去找九爷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不是陪你,是看着他。他有文物交易的案底,我在场的话,他不敢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沈青瓷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割草机还在嗡嗡地响,草汁的味道更浓了,青涩的、带着一股子生机的气息。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比文物更需要被保护。不是石头,不是玉,不是刻在墙上的字。是活着的、还在跳动的东西。是陆沉眼睛里那簇烧了十年的、还没有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