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又回到了工地。
工地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不是拉货的那种,是那种窗玻璃贴了黑膜、一看就不太正经的车。九爷的车也在,黑色奥迪A6,停在最外面。
我往里走,有人拦我。
一个平头男人,三十出头,穿黑色冲锋衣,脖子上露出一截劣质纹身。他伸手挡住我的去路,上下打量我一眼:“什么的?”
“九爷叫我来的。”
他不信,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九爷的声音:“让他进来,自己人。”
平头男人侧身让开,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子劣质白酒的味儿,混着烟油子。这些人不是工人,也不是考古的。他们是九爷养的“铲子”——这个行当里的黑话,专门负责夜间从工地往外搬运“东西”的人。
我走进基坑边临时搭的简易板房。板房不大,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子,桌上摊着一堆烟头和几个一次性纸杯。九爷坐在桌边,对面是一个穿军大衣的胖男人——包工头老张。
老张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眼袋发青,嘴唇发白,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他面前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多得都快溢出来了,但他一口没喝。
“陆先生,”老张见我来,屁股抬了抬,又坐了回去,“昨晚你说棺材没事,今天一早工人都闹着不上工,说昨晚听见棺材里有敲击声。我这工期耽误一天就是几万块,你得给我个说法。”
“敲击声?”
老张看了九爷一眼,九爷点点头。老张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
录音里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几秒钟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下。
间隔很长,大概三四秒一下。不是急促的敲击,而是很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拳头从内向外捶打木头。
录音放完,板房里安静了几秒。
九爷先开口:“昨晚确实有人听见了。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守夜的工人,都听见了。老张录了音,也是其中一个人提醒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把录音放了一遍。
“咚……咚……咚……”
不是错觉。确实有声音,而且频率均匀,不像是自然现象。土石沉降不会发出这种有规律的声音。地下水位变化也不会。
但我脸上没动声色。
“还有别的声音吗?”我问。
老张摇头:“就这个。十一点多开始响,响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就停了。工人吓跑了三个,剩下的也不敢靠近那坑,远远蹲在板房里。”
“今晚还响过吗?”
“天亮了就没动静了。”
我站起来,走出板房,往基坑边上走。老张和九爷跟在我后面,但走到坑边就不敢往前了,站在两米开外,探着头看。
天已经大亮了。早晨的阳光照在基坑里,那口棺材暴露在光线下,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清晰。黑漆的纹路、棺身的弧度、棺盖上那道塞着符纸的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棺材比昨晚渗水少了,但还在渗,只是从“汗珠”变成了“湿痕”。棺材四周的黑土已经了一些,表面起了一层硬壳。
我沿着坑边走了半圈,来到棺材的头部位置,蹲下来,从内袋里掏出罗盘。
罗盘是爷爷留下的,黄铜的盘面,底下是木质的底盘,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都磨得发亮了。盘面上的二十四山字迹有些模糊,但指针灵敏得很,稍微一转就动。
我把罗盘放平,调好方向,看指针。
指针指向东南。
不对。
棺材的头朝东北,按照正常的墓葬风水,头应该朝着来龙方——也就是山脉的方向。这块地以前是老坟岗,背靠的是北边的一道缓坡,来龙在北,棺材的头应该朝北才对。朝东北,偏了四十五度。
这不是疏忽。在古代,能造这种规格棺木的人家,下葬之前一定会请风水先生反复勘测,不可能偏四十五度这么大的角度。
只有一个解释:故意的。
我拿着罗盘变换了几个位置,在棺材头部测了一次,又在棺材中部测了一次,最后在棺材尾部测了一次。三个位置的指针指向完全一样——东南。
这不是地磁的问题。是这块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磁场。
“陆先生,你这罗盘转来转去的,看出啥了?”老张在身后问,声音虚得很。
我把罗盘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个棺材摆的位置,叫‘绝气位’。”
老张和九爷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听懂。
“简单说,就是最差的位置。”我解释道,“风水上讲‘藏风聚气’,好地方要有山环水抱,气聚而不散。这个位置呢,你们看——北边是马路,把北边的来龙切断了;南边是河,水是往西流的,把气带走了;东边是荒地,西边是老居民楼,两边都没有山体护持。风从四面灌进来,气从四面散出去,这叫‘扫地’,葬在这里的死者,不但不能福佑后代,还会祸及子孙。”
老张的脸更白了。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我继续说,“最关键的是,棺材本身被摆在了‘绝气位’上。你们看棺材头的方向,朝东北。东北是鬼门,脚朝西南,西南是人门。这是‘送鬼归位’的葬法。这种葬法的目的,不是让死者安息,而是把死者钉在鬼门关上,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让这棺材里的人,变成孤魂野鬼。”
九爷的烟差点又掉了:“你的意思是,这棺材里埋的是个——凶死的人?”
“不一定是凶死,但一定是被人故意这样葬的。这种葬法,在古代是一种诅咒。用来对付仇家、或者对付家族里犯了重罪被除名的人。把他葬在绝气位,头朝鬼门,等于判了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说的是真的。但这种葬法还有另一种用途——我没说。
镇压。
如果棺材里的人本身很强,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里面,这种葬法就不是诅咒,而是镇压。是用来把某种东西压住,不让它出来。
爷爷的符塞在棺盖上,是镇压,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那那那……”老张结巴了,“那个敲击声呢?是不是……是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老张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了大半辈子工地,见过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的事。但此刻他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不掺假的那种。
“你怕里面有鬼?”
老张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我走到棺材旁边,离棺材只有一米远,弯下腰,仔细看棺盖和棺身之间的那道缝。
缝里的符纸比昨晚更烂了,被黑水泡得几乎不成形,只剩几片碎屑。但那道缝的宽度比昨晚大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多了半毫米。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我有一个推测,但需要验证。
“老张,你让人去拿一长长的细钢筋来,越细越好。”
“什么?”
“伸进去探一探。”
老张犹豫了一下,叫了一个工人去拿。不一会儿,工人拿来一六毫米粗的螺纹钢,三米多长,一头磨尖了。
我接过钢筋,蹲在棺材头部的位置,把钢筋的那一头慢慢塞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里。
缝隙很窄,钢筋塞进去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木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我一点一点地往里推,能感觉到钢筋触碰到棺材内部的东西——有硬物、有软塌塌的东西、还有……空。
推到大概一米二的时候,钢筋突然没了阻力,轻松往前走了几公分。
空了。
不是实心的。棺材内部有一个空洞。
我慢慢把钢筋抽出来,钢筋头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黏糊糊的,闻起来就是那股甜腥味。还有几细小的纤维,像是腐化的织物。
“里面是空的。”我说。
老张瞪大了眼:“空的?棺材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的,有一部分是空的。棺椁内部本来应该填满尸体和随葬品,经过漫长的腐烂,体积会缩小,就会留下空间。但正常情况下,这个空间不会太大,因为尸体会腐烂成液体,随葬品也会坍塌。但这个棺材,空洞很大,说明——”
我顿了顿。
“说明棺材里的东西,腐烂的速度不正常。要么是尸体在入棺之前就经过了特殊处理,要么是棺材本身的密封性太好,液体没有完全渗透出去,而是被压力着从缝隙往外渗。”
那个敲击声,如果真是从棺材内部传出来的,有几个可能。一是棺内的气压变化导致棺盖震动,和棺身碰撞发出声音。二是液体渗漏的过程中,产生了类似“气泡破裂”的声响,被误听成敲击声。三是——老鼠或者其他小动物钻了进去,在里面活动。
但我没说这些。因为还有一个可能,我没法解释。
那个符纸。
爷爷的符。
“那现在怎么办?”老张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报文物局。”我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你一个包工头能处理的了。这口棺材少说也是汉代的,属于国家一级文物。你私自处理,是要坐牢的。而且,这棺材的风水格局被人为破坏过——就是挖土的时候动了原状,已经出问题了。你不想自己的工程出事的话,就老老实实上报。”
老张的脸抽了抽,看了一眼九爷。九爷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报。”老张说,“那今天……”
“今天所有工人撤出基坑五十米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棺材。安排人守着,但要保持距离。文物局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来人。”
老张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九爷走过来,压低声音:“陆沉,你跟我说实话。这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尸体。”
“除了尸体呢?”
我看着九爷的眼睛。九爷这个人,精明、贪财、路子野,但他不傻。他看出来我没说完实话。
“九爷,你认识我几年了?”
“三四年吧。”
“这三四年,我有没有骗过你?”
九爷想了想:“没有。”
“那这次你也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九爷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哼了一声:“你小子,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我没师父。我只有爷爷。
九爷走开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口棺材。
棺材在晨光里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兽。渗出的黑水已经了,只在棺身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像眼泪涸后的泪痕。
那个敲击声的录音,我存到了自己手机里。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爷爷的符,是为了镇压什么。如果棺材内部有空洞,说明镇压的对象可能已经不在了。那个敲击声,如果是真的,那只有一个可能——
有东西,想要出来。
或者,已经出来了。
我转身离开工地,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腐脑、两油条。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吃着吃着,手忽然不抖了。
从昨晚到现在,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十年来,线索第一次自己找上了门。
那口棺材的“绝气位”摆法,我在爷爷的《青乌序》里见过。那是专门用来对付“不该存在的东西”的葬法。爷爷在那上面画了符,说明他知道这口棺材的存在,甚至可能参与过它的安置。
但爷爷为什么会和一口汉代棺材有关系?
除非——
除非棺材里的东西,和陆家有关系。
我吃完油条,喝完豆腐脑,擦净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队,是我,陆沉。”
电话那头是赵铁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陆沉?这才几点,你最好有事。”
“城南工地挖出一口汉代棺材,包工头姓张,今天应该会报文物局。我想请你帮忙,在文物局接手之前,先让我看一眼。”
“你看那玩意儿什么?你又开始了?”
“不是。是这口棺材上,有我认识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铁山是刑警队的副队长,负责文物犯罪这一块。他这个人,粗中有细,话不多,但办事牢靠。我和他认识是通过九爷介绍,但后来过几次,他知道我不是那种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
“晚上。”赵铁山说,“白天人多眼杂。八点,我在工地门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家,打开木匣,把《青乌序》翻到“绝气位”那一页。
书页发黄,字迹有些模糊。爷爷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此局凶险,非大恶之人不用。用之,葬者不得轮回,施者亦损阴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乙亥年春,为护一方安宁,不得已而为之。”
乙亥年。
那是十年前。
就是我家着火的那一年。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