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钉在台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我把台灯调到最亮,灯罩压低,让光柱聚在那枚铜钉上。钉子不大,比成人的大拇指甲盖略大一圈,铜质,锈蚀严重,但表面的纹路还能辨认。正面是一个“山”字,笔画粗壮,刻得很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背面是粗糙的铸造面,没有文字,只有几道不规则的划痕。
我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钉帽直径两厘米,钉身长三厘米出头,钉尖已经钝了,像是被硬物磕碰过。
这枚铜钉是我在城南工地的盗洞里拨出来的。赵铁山不知道,那两个盗墓贼也不知道。它很小,混在黑土里,如果不仔细看,本不会发现。
但它的意义很大。
因为我见过一模一样的铜钉。十年前,祖宅大火之后,我在废墟里捡到过一枚。当时我十岁,蹲在烧焦的瓦砾堆里,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扒开灰烬,就是这枚铜钉。同样的“山”字,同样的铸造方式,同样的锈色。
我把那枚铜钉带到了福利院,藏在枕头里,跟了整整八年。十八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我把铜钉埋在了福利院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不是想丢弃,是怕带着它会被人发现,引来麻烦。我记下了那棵树的位置,想着有一天会回去取。
现在,第二枚铜钉出现了。
搬山帮。
九爷说,搬山帮是这一带最狠的盗墓团伙,手段毒辣,心黑手狠。他们不单单盗墓,还接“脏活”——人、放火、灭口,什么都。白鸦就是搬山帮的头目之一。
赵铁山抓到的那两个小喽啰,不是搬山帮的核心成员。真正搬山帮的人,不会那么轻易落网。
我拿起铜钉,凑近台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钉帽的边缘。在“山”字的左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像是铸造时留下的,像是后来用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刻痕形成一个符号——一个倾斜的“十”字,四端各有一个小点。
这不是普通的记号。这是搬山帮内部使用的暗号,用来标识这枚铜钉属于哪个“堂口”、哪次“活计”。爷爷的笔记里曾经提过一笔,说搬山帮源自清末的“搬山道人”,原本是一支以“搬山填海”为名、实为盗墓的江湖组织。他们用铜钉标记“做过的活”,一枚铜钉代表一座墓、一件买卖,或者一条人命。
这枚铜钉上的倾斜十字,我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那是搬山帮“青字堂”的标记。
白鸦就是青字堂的人。
我把铜钉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是爷爷留下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的是他一生中接触过的各种风水案例和江湖见闻。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搬山帮,分五堂:青、黄、赤、白、黑。青字堂专司‘见不得光’之事,多以暴力取墓,或受雇于人,人越货。其堂口标记为‘十’字加四点,隐‘四方皆死’之意。”
四方皆死。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把铜钉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明天,我打算再回一趟城南工地。
不是去看棺材——棺材已经被沈青瓷的团队运走了,运到了省考古所的实验室内。我要去的地方是赵铁山说的那口古井。工地东北角,挖掘机挖断了一个盗洞,盗洞通向一口古井。井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如果搬山帮在那片工地上活动过,他们一定会留下更多的痕迹。铜钉不会单独出现,它是一套标记系统的一部分。一枚铜钉可能代表“入口”,另一枚代表“危险”,还有一枚可能代表“目标”。
我需要找到它们。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工地。
工地比前几天安静多了。基坑里空空荡荡,棺材和棺盖都不在了,只剩下那个长方形的坑,像一道伤口。坑底的三块垫棺石也被沈青瓷的团队整体提取了,据说送到了实验室做三维扫描。
老张不在,他的技术员也不在。只有两个守夜的老头在板房里喝茶,看到我来了,也没拦,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句:“哎,那个看风水的,棺材都拉走了,你还来啥?”
“随便看看。”
我沿着基坑的边缘往东北角走。工地东北角是一片堆土区,挖掘机挖出来的废土都堆在这里,堆成了一座三四米高的小山。堆土区的北边就是工地围挡,围挡外面是一条废弃的铁路,铁轨已经生锈了,枕木腐烂了大半。
赵铁山说的那口古井,就在堆土区的下面。
我来的时候带了工兵铲——折叠的那种,户外用品店买的。我爬上堆土区,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堆土区的表面是黄褐色的生土,混着碎砖块和水泥块,都是工地挖出来的废弃物。但在堆土区的北坡,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不太一样,偏黑,土的质地也更细腻。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表面的土。下面的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不久。挖了几下,铲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砖。
青砖。
我把砖周围的土清理掉,露出一截青砖砌的弧形结构。不是墙,是井壁。古井的井壁。
这口井被挖掘机的废土埋了,但埋得不深。搬山帮的盗洞应该是从井壁的某处打进去的,然后被挖掘机挖断了。赵铁山说,井里已经了,什么都没有。但井壁上有人工开凿的孔洞,通向更深的地方。
我继续往下挖。
挖了大概半小时,井壁露出了大约半米高的一段。青砖的排列很规整,砖缝之间填着白色的石灰浆,硬度很高。井壁内侧,我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直径大概四十公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壁上留着铲子的痕迹,是人工挖掘的。
我把手伸进洞口,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洞往里延伸了大约一两米就拐弯了,看不清楚。洞里很燥,没有积水的痕迹。
但洞口的边缘,有一个标记。
不是刻的,是用一种黑色的颜料画上去的。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山”字。
搬山帮的标记。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用手摸了摸那个标记,颜料是的,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像是什么矿物粉末调制的。用手指搓了搓,颜料没有脱落,说明画上去的时间不短了,至少几个月以上。
搬山帮早就盯上这片工地了。
他们知道这里有古井,知道古井通到什么地方。他们在井壁上打了洞,试图通过这条通道进入某个地下空间——可能就是那片1985年被掩埋的古墓群。
但后来工地开工,挖掘机挖到了这里,把盗洞挖断了。搬山帮不得不放弃这条通道,转而寻找另一条路——那口棺材。
棺材是他们的备选方案。
但他们还没得手,棺材就被工地挖出来了,接着是文物局介入、警方介入。搬山帮的整个计划被打乱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在堆土区的坡上,能俯瞰整个工地。基坑、板房、围挡、远处的居民楼,都在晨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
九爷说,楚云峥对我感兴趣。楚云峥对那口棺材也感兴趣。搬山帮也对那口棺材感兴趣。
楚云峥和搬山帮,是什么关系?
白鸦说过,搬山帮是楚家养的狗。楚怀远指使他们放了火。楚云峥接手楚家之后,搬山帮应该还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那楚云峥找我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看我懂不懂风水?还是他想试探我——看看我知不知道十年前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沈青瓷的消息。
“陆沉,实验室出结果了。棺盖内侧的符纸,我们用红外成像复原了一部分字迹。你能来一趟考古所吗?”
能。当然能。
我骑电动车赶到省考古所的时候,沈青瓷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最近没睡好。
“跟我来。”她转身往里走,步子很快。
考古所的实验楼在院子最里面,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窗户很小,看起来像监狱。沈青瓷刷了三次门禁才进去。
实验室在二楼,不大,但设备很全。显微镜、离心机、红外光谱仪、还有一台我没见过的大型仪器,看起来像是某种成像设备。实验台上放着几块玻璃片,上面是符纸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净了,放在培养皿里。
“你来看这个。”沈青瓷把我引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红外成像照片。照片上是符纸经过处理后的图像,原本被黑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字迹,在红外光下重新显现出来。
是符文。
朱砂写的符文,笔画清晰,起笔收笔都有讲究。符头是一个“敕”字,符胆是一串复杂的符号,符脚是一个“罡”字。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符文的整体结构。我认出了它——这是陆家“八卦镇煞阵”中的主符,坤位符。坤代表地,代表母性,代表包容,也代表镇压。在八卦镇煞阵中,坤位符的作用是“镇地煞”,把地下的阴邪之气压住,不让它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符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认得这个符文?”沈青瓷观察到了我的反应。
“认得。”
“你爷爷画的?”
我没回答。但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出卖了我,因为沈青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还有这个。”她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符纸的局部放大图。在符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陆”字。
陆家的印。
爷爷的每一道符,都会盖上这个印。别人可以模仿他的笔迹,但模仿不了这个印。因为印是用特殊的朱砂调制的,配方只有陆家人知道。红外成像下,那个“陆”字的结构清晰可见,每一个笔画都有独特的顿挫和转折。
“这个符号,我们在棺材下面的垫棺石上也发现了类似的。”沈青瓷说着,调出了另一组照片。是垫棺石上那些神秘符号的红外成像。
“你看这里,”她用光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这个符号的结构,和你爷爷符纸上的‘陆’字印有相似之处。它不是汉字,但可能是一种变体的文字——或者说,是一种加密的标记。”
我凑近屏幕。那个符号很复杂,由一个主结构和若辅助线条组成。主结构是一个倾斜的方框,里面有一个交叉的十字,十字的四个端点各有一个小点。
和铜钉上的倾斜十字不一样,但原理相同。
“这个符号,”我说,“可能和搬山帮的标记有关。”
“搬山帮?”
“一个盗墓团伙。我在工地找到了他们的铜钉,上面有类似的符号。”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我。
“陆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古玩店老板,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风水师。你对这口棺材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正常的民间风水爱好者。”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怀疑,只有一个考古学家最本质的东西——对真相的渴求。
“我爷爷叫陆连城。”我说,“他是青峰山一带有名的风水师。十年前,我家祖宅被人放火烧了,九口人,只活了我一个。这口棺材上的符纸,是我爷爷画的。棺材里的无头尸脖子上刻着‘陆家狗’,是刻给我看的。”
沈青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她没有说“我很抱歉”之类的话,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同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密封袋,递给我。
密封袋里装着几片符纸的碎片,是从棺盖内侧提取的。
“这些你可以带走。”她说,“实验室已经完成了主要分析,剩下的样品足够我们做后续研究。你拿回去看看,也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我接过密封袋,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你,沈青瓷。”
“叫我沈青瓷就行。”她笑了笑,很浅,但很真,“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我觉得这口棺材所承载的历史信息,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而你是唯一一个能解开这些信息的人。”
我把密封袋装进口袋,转身要走。
“陆沉。”她叫住我。
我回头。
“小心楚云峥。”她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很认真,“我查过他的档案。楚氏集团这些年的高速扩张,背后有多起土地、拆迁,其中至少有三起出过人命。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这个人,不是你能轻松对付的。”
“我知道。”
“知道不等于准备好。”
我没再说什么,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从考古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不是天气的冷,是知道了太多事情之后,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的那种冷。
我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古玩店,而是去了城南老街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中午人多,嘈杂得很。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不是面的问题,是我的味觉被别的东西占住了。
口袋里装着符纸碎片,脑子里装着垫棺石上的神秘符号,心里装着楚云峥这个名字。
明天晚上,龙腾阁,我要和他面对面坐着。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楚云峥,你要什么?”
然后我又删掉了。
不是这个问题不对,是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他要的是《镇墓天书》。
爷爷留下的,陆家祖传的,那本能让人“改命换运”的风水秘术。
楚怀远为了它,放火烧了陆家。
楚云峥为了它,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