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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师手记:镇墓天书》 · 文言闻一九八三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5

从南门桥回来的路上,我就知道有人在跟着我。

不是直觉,是后视镜。那辆黑色的老款捷达,从我离开桥头就跟上了,保持着不近不近的距离,我拐弯它拐弯,我减速它减速。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没跟沈青瓷说。她开车送我到古玩店门口,我下了车,挥挥手让她走。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踩了油门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掏出钥匙,假装开门。余光里,那辆捷达停在街对面的路灯下,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我进了店,拉下卷帘门,没有开灯。

隔着卷帘门,我能听见街道上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有人在远处说话,风吹过电线发出呜咽声。等了大约十分钟,我悄悄拉开卷帘门的一条缝,往外看。

捷达还停在那里。但车里的灯亮了,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平头,宽肩,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不是赵铁山,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放下卷帘门,走进隔间,从床底下拿出铁盒子,取出铜符和《青乌序》,装进一个帆布挎包。铜符用绒布裹好,塞在包底。折叠刀放进外套内袋,手机揣进裤兜。

然后我从后门出去了。

古玩店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只容一个人走。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那边有一个公交站。我不想把那辆捷达引到人多的地方,但也不能留在店里坐以待毙。我需要一个更开阔的地方,看清对方到底想什么。

我沿着巷子快步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是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铺、修车摊。晚上九点多,大部分店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在看电视。

我穿过弄堂,来到一条双向两车道的马路上。马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奇怪的影子。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装作在发消息,实际上我在等。

等了不到三分钟,那辆黑色捷达从弄堂口转了出来。

它开得很慢,慢得不正常。这一段路没有红绿灯,没有限速,它完全可以开快一点。但它就像在散步一样,贴着路边,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挪。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六百米,马路两边渐渐荒了。店铺少了,路灯也暗了,有一段路甚至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勉强看清路面。这一片是老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占了大部分,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捷达的车灯从后面照过来,两道光柱把我钉在路面上。

我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跑。跑等于心虚,等于告诉对方我怕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怕。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通往废弃厂区的土路,右边继续沿着马路走。我选择了左边——不是因为那里更安全,恰恰相反,是因为那里更空旷。废弃厂区有大片的空地,有废弃的厂房,有水池和铁架。如果真的要动手,我需要足够的地形来周旋。

土路坑坑洼洼,走了不到一百米,两边就变成了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在夜风里摇晃。围墙里面是废弃的印染厂,我小时候来过这里,记得厂区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是以前用来处理污水的,后来厂子倒闭了,水池就荒了,里面长满了水葫芦。

捷达跟上了土路。车灯的光在坑洼的路面上跳动,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走到厂区大门口。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用一把大铁链锁着,但铁链已经锈断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能侧身挤进去的缝。我挤了进去,站在门里面的黑暗里,转过身,等着。

捷达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灯灭了。发动机熄火了。

车门打开,先出来一个人——就是我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平头。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上是军靴。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车门旁边,朝车里面说了句什么。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出来第二个人。瘦高个,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他手里拿着一钢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

最后出来的是第三个人。

他从后座出来,动作比前两个慢得多,像是不着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我见过——在工地的探照灯下,在白鸦逃跑的那个晚上。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

白鸦。

我认得他。

“搬山帮的白鸦?”我隔着铁栅栏门问了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白鸦笑了。他的笑很怪,因为那道疤把嘴角拉歪了,笑起来一边脸往上扯,一边脸往下坠,像两张脸拼在一起。

“你知道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期抽烟喝酒毁了的嗓子,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气音。

“城南工地的棺材,你打过它的主意。盗洞是你挖的。”我说。

“聪明。”白鸦往前走了一步,铁栅栏门的影子横着切过他的脸,把那张疤脸分成了明暗两半,“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我坏了你的好事。”

“不止。”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路灯的光里晃了晃。

一枚铜钉。

和我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的“山”字,背面的倾斜十字。

“搬山帮的东西,你拿了不该拿的。”白鸦把铜钉收起来,“还给我,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不还,我帮你找。”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白鸦的笑容消失了。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比笑着更可怕,因为那道疤显得更长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陆沉,别跟我装糊涂。城南工地盗洞里那枚铜钉,你拿了。我的人看见了。”

我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那枚铜钉,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旧物。对你们来说呢?是证据?”

白鸦没有回答。他对旁边那个平头使了个眼色。

平头走到铁栅栏门前,双手抓住两铁条,用力往两边掰。铁条发出了难听的嘎吱声,被掰弯了,露出一个能钻过去的缺口。平头先钻了过去,瘦高个跟着,白鸦走在最后。

他们进了厂区,站在我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三个人,排成一个弧形,隐隐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陆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白鸦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铜钉给我,南门桥的事你当没看见,楚总那边我替你说句话,你还能安安稳稳开你的古玩店。”

“楚总?楚云峥?”

白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云峥让你们来的?还是你们自己来的?”

“陆沉,你不该问的别问。”白鸦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最后一次,铜钉。”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平头和瘦高个同时绷紧了身体,钢管在手心转了一下。但我掏出来的不是铜钉,是折叠刀。

刀不大,刀刃只有七厘米长,但够锋利。我握刀的方式是反手,刀刃朝外,刀柄攥在掌心,大拇指抵住刀柄的防滑槽。

爷爷教过我。他说,陆家的人可以不会打拳,但不能不会用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撑到有人来救你。

“那就是不给。”白鸦往后退了一步,对平头和瘦高个抬了抬下巴。

平头第一个冲过来。

他块头大,但动作不慢,一拳朝我面门打来。我侧身躲开,拳风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我反手一刀划向他的小臂,刀尖划破皮夹克的袖子,但没有伤到肉。

平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口子,像被激怒了,低吼一声,又是一拳。这一拳我躲不开了,只能用手臂挡了一下。他的拳头砸在我前臂上,像被铁锤敲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

我借着力道往旁边闪,退到了厂区里面。四周全是废弃的设备——生锈的铁架、倒塌的传送带、堆成小山的废铁桶。头顶上是铁皮顶棚,有好几处已经塌了,露出夜空。

瘦高个从左边包抄过来,钢管朝我小腿横扫。我跳起来躲过,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了一个铁桶上,铁桶滚了一下,我差点摔倒。

平头又冲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出拳,而是张开双臂想抱住我。我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刀在他肋下划了一下——这一刀划实了,皮夹克破了,血渗了出来。但平头像是没感觉一样,转过身又扑过来。

我不能跟他近身。他的体重至少是我的一倍半,被他抓住就完了。

我开始跑。

不是逃跑,是往厂区深处跑。我记得这个厂区有一个大水池,在东南角,大概三四米见方,以前是污水处理池。水池很深,里面还有水——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有个半米深的水。

如果我记得没错,水池旁边有一电线杆,电线杆上有一个电表箱。电线是活的——因为这一片虽然废弃了,但附近的路灯和监控用的是同一路电,应该还没断。

我跑得很快,平头和瘦高个在后面追。白鸦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表演。

厂区的地面乱七八糟,到处是碎石和碎玻璃。我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崴脚,但我不敢停。身后平头的脚步声又沉又重,像一头野牛。瘦高个的脚步声轻一些,但更快。

我看到了水池。

水池比记忆中大了不少,宽度大概五米,长度七八米,四壁用水泥砌的,长满了青苔。池里的水不是清的,是墨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

水池旁边果然有一电线杆。电线杆上有一个电表箱,箱门已经锈烂了,挂在一边。我跑到电线杆下面,打开电表箱,里面是一排空气开关和保险丝。我试着推了一下最粗的那个空气开关,开关动了一下,但没有跳闸。

电是通的。

我快速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割下一段电线——电线从电表箱出来,沿着电线杆往下走,埋在地下。我割的是地面以上那段,大约一米五长,两头都露出了铜芯。然后我把电线的一头扔进了水池里。

铜芯碰到水面的瞬间,水面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嗞”。

电入水了。

我退后了几步,站在电线杆后面,屏住呼吸。

平头跑到了水池边。

他跑得太快,来不及停住,一只脚踩进了水池边的浅水里。水不深,只没过他的鞋底。但鞋底是湿的,水里的电顺着水膜传到了他的腿上。

平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在颤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瘦高个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钢管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大!老大!”瘦高个朝后面喊,声音都变了调。

白鸦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水池边的平头,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电线,脸色变了。

“你他妈的——”他骂了半句,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我扔过来。我侧头躲过,砖头砸在电线杆上,碎成了几块。

白鸦从冲锋衣里掏出一把刀,比我的折叠刀大得多,是一把猎刀,刀刃至少有十五厘米长。他握着刀,朝我近。

“你以为这种小把戏能拦住我?”

我没有说话。我把手里那电线的另一头从水池里扯出来——电一断开,平头就瘫软了,整个人扑倒在水池边,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白鸦没有去管平头,径直朝我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量过一样。

我往后退,绕着水池走。白鸦也跟着绕,一直和我保持三四米的距离。

“陆沉,你今天跑不掉。”他说,“这片厂区只有一个出口,门口我还有人。你翅也飞不出去。”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后退。

我的后背撞到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排废弃的铁架子,锈迹斑斑,上面堆着一些旧轮胎和废铁皮。我退无可退了。

白鸦笑了笑。他的笑还是那么怪异,嘴角往两边扯,疤在中间劈开那张笑脸。

“铜钉,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铜钉。在白鸦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握紧在拳头里。

“你过来拿。”

白鸦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伸向我的拳头,刀还握在另一只手里,刀尖朝上,随时可以刺过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我拳头的瞬间,我把铜钉往空中一抛。

铜钉在月光下翻转着,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向了水池的方向。

白鸦的目光跟着铜钉走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我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不是正踹,是侧踹,用脚底板的外缘踢他的膝盖外侧。这是爷爷教我的——踢膝盖比踢别的地方管用,因为膝盖是最脆弱的关节,只要踢对了角度,对方的腿就会瞬间失去力气。

白鸦闷哼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朝我这边倒过来。我用肩膀顶了一下他的口,把他撞向铁架子。铁架子哗啦一声倒了,旧轮胎和废铁皮滚了一地。白鸦倒在杂物堆里,猎刀飞了出去,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我没有去捡铜钉,也没有去补刀。

我转身就跑。

跑出了厂区,跑上了土路,跑到了马路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句“城南老街”。

司机看了我一眼,看到我满手的血——不全是我的血,是刚才划破平头皮夹克的时候沾上的。他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在出租车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像跑完了一万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要氧气、要糖分、要休息。

我掏出手机,给赵铁山发了一条消息:

“白鸦找上我了。废弃印染厂,现在过去可能还能找到人。”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白鸦被踹倒之前,眼睛里那道光。不是愤怒,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像“确认”的东西。

他确认了什么?

确认我身上有铜钉?确认我会反抗?还是确认了我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出租车在古玩店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

店门口的卷帘门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我拉开卷帘门,进去,关好,上锁。

然后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隔间里的灯没开,整个店都是黑的。黑暗中,我摸出口袋里的铜钉——不是白鸦要的那一枚,是另一枚,我从工地捡到的那枚。

我没有把它扔进水池。扔出去的是我从福利院后院挖出来的那一枚。十年前埋在槐树下的那一枚。那一枚上没有搬山帮的标记,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钉。

白鸦要找的,是他认为我偷走的那一枚。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两枚。

我从挎包里拿出爷爷的铁盒子,把铜钉放进去,锁好。

然后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

白鸦说,“楚总那边我替你说句话”。

楚总。

楚云峥。

我的手上还有血。不是我的。

我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光,看着那些涸的血迹。

“楚云峥。”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我觉得手上的血没那么刺眼了。不是因为它变得好看,而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该用这双手去做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把手洗净。

水流冲掉血迹的时候,我想起了一句爷爷说过的话——在火场里,他捂着我嘴的时候说的,但那时候我没听清。我现在才想起那句话是什么。

“陆家的人,命硬。”

是的,爷爷。我的命很硬。硬到可以把所有欠陆家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我关了水,擦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火。

不是十年前那种烧毁一切的火。是另一种火——更冷、更静、烧得更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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