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电话响了。
我的手机设了勿扰模式,只有通讯录里的人才打得进来。通讯录里一共十七个人,九爷是其中之一。
九爷从不半夜打电话。
我摸到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来电显示:九爷。
接了。
“陆沉,你赶紧来一趟城南工地。”九爷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油滑,有点紧,像绷着什么东西。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云遮了,黑漆漆的。
“什么事?”
“棺材。工地挖出一口棺材,在动。”
我顿了一下:“你喝多了?”
“我喝个屁!几十号人看着,棺材自己在往外渗水,黑水,还带着一股子甜腥味。包工头吓得腿都软了,打120说有人要死了,人家问他谁要死了,他说棺材要死了——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吵,很多人的声音,乱哄哄的,偶尔有一声尖叫。
“九爷,你大半夜的跑工地去什么?”我问。
“我……我这不是听说他们挖出东西了吗,过来看看。别废话了,你赶紧来,来了有好处。”
好处。九爷嘴里的好处,从来不是白给的。
但我还是起床了。
不是因为好处。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味道——甜腥味。
我穿上牛仔裤,套了件黑色卫衣,把罗盘塞进外套内袋。钥匙、手机、一把折叠刀,常年放在门口鞋柜上。我十岁之后就养成了习惯,重要的东西永远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下楼,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往城南开。
城南那片工地我白天路过一次。围挡上写着“城南新天地”,效果图上是洋气的商业街和住宅楼。但那个位置我知道,以前是老坟岗——不是乱葬岗,是正经的墓葬区。民国的时候还立过碑,后来碑被推了,盖了厂房,厂房拆了,现在又要盖楼。
这种事我见多了。开发商买地的时候没人提底下有什么,挖到了再想办法。有的是偷偷卖了,有的是填回去假装没挖到,有的是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处理”一下。
后一种情况,九爷一般会找我。
九爷不姓九,姓金,金满堂。这名字听着就像个古玩商。他在城南古玩街开了最大的店,三间门脸打通,里头什么都有,从汉代的陶罐到民国的月份牌,真真假假掺着卖。九爷最厉害的不是眼力,是人脉。哪块工地挖出东西了,他准是第一个知道的;哪家出了老物件要出手,他也是第一个上门的。
他找我,是因为我懂风水。更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能说清楚“这棺材挖出来会不会出事”的人,去跟那些工地的老板、包工头、甚至工人的家属解释。
解释完了,他拿他的好处,我拿我的。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正经事,但古玩店钱,我又没别的本事,只能这样。
骑车二十分钟,到了工地。
围挡的铁皮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的工地灯照着基坑,把整个工地照得像白昼。坑边上站了二三十号人,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几个穿夹克衫的、两个穿制服的——?不是,是保安。
我停好车,往坑边走过去。
有人认出了我:“哎,来了来了,城南那个看风水的。”
我没有纠正他。风水就是风水,看风水就是看风水。
九爷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反着光。平时他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像庙里的弥勒佛,今晚笑不出来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可算来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边。”
他带我走到基坑边上,往下一指。
基坑挖了大概四米深,底部是黄褐色的生土。正中间,横着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
这棺材比正常的要大一圈,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棺身没有腐烂的痕迹,甚至可以说保存得出奇的好。棺材盖微微隆起,不是平的,而是带着一道弧线,像一把弓。
最奇怪的,是棺材下面那一圈。
棺材周围半米的土,是黑色的。不是生土的颜色,也不是回填土的杂色,而是那种被液体浸透之后留下的深黑色,像墨汁倒在了泥地里。
而且,还在往外渗。
我能看见黑水从棺身和土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往外走。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线,顺着基坑的斜坡往下淌,流到坑底最深处,积了一个小水洼。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甜腥。
我站住了。
那个味道我不需要闻第二次。它刻在我鼻子里,刻在我十岁的记忆里。那年祖宅烧完之后,雨停了,我从山坡上下来,脚边流过的水就是这个味道。焦糊、甜腻、像烧过了头的红糖,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析出的油脂。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九爷在旁边说:“你看,我说了吧,这棺材在动。不是整个在动,就是往外渗水,哗哗的,跟出汗似的。包工头老张说,刚挖出来的时候渗得更厉害,这会儿还少了点。”
我没说话,蹲下来,看着那滩黑水。
“挖出来多久了?”
“晚上八点多挖到的,十点那会儿渗得最凶,现在两点,渗了五六个小时了。”九爷说,“老张本来想天亮再说,但有个工人拍了视频发群里,说‘挖到血棺了’,吓得工人都要跑。老张怕出事,这才找我。”
“包工头呢?”
“那边,穿军大衣的那个。”
我顺着九爷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蹲在挖掘机旁边,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脸上的肉往下坠,脸色发白。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看打扮像是个技术员,拿着手电筒一直在照棺材。
我走下基坑。
基坑的斜坡是挖机挖出来的,不太好走,土松,踩一步滑一下。我到了坑底,离棺材大概两米远,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认出了这口棺材的摆法。
棺材头朝东北,脚朝西南,不是正南北。但东北和西南这条线,在风水上叫“鬼门线”。古人认为东北是“鬼门”,西南是“人门”,棺材头朝鬼门、脚朝人门,是一种很古老的葬法,叫“送鬼归位”——意思是让死者从鬼门出去,别回来找活人的麻烦。
这种葬法,宋代以后就很少见了。因为它需要配合极其精确的地形,不是随便摆个方向就行的。棺材摆放的方位、深浅、周边土的质地,都有讲究。
而这口棺材,看那黑土的形状和范围,明显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陆沉,你看出什么了?”九爷在坑边上喊。
我没回他。我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坑底不平,踩在黑土上,脚感发黏,像是踩在湿透的泥上。
走到棺材尾部的时候,我注意到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缝,不是很宽,大概两指。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布条,又像是纸。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
是符纸。
黄纸,上面画着朱砂的符文。符纸被黑水泡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那符文的笔法,我见过——不是见过,是从小就记在心里。
爷爷的笔迹。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十年前的那场火,那甜腥的味道,爷爷捂着我嘴的手,他喊的那句话,墙缝合上的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涌上来,挤得我脑子发涨。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符纸上的符文被泡烂了,看不全。但那个“敕”字的写法,起笔带钩、末笔回锋,是爷爷的习惯。陆家的符,每一笔都有讲究,外行人看不出区别,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
爷爷来过这里。
或者说,这口棺材和爷爷有关。
我站起身,退了两步,把手机放回口袋。往上看了看,坑边那些人都盯着我,九爷伸着脖子,一脸紧张。
“陆沉,到底咋样啊?是不是不吉利?”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我自己的问题:“九爷,这块地之前是什么地方?”
“不是说了吗,老坟岗。”
“再之前呢?”
“再之前……”九爷想了想,“好像是民国时候的乱葬岗?不对,更早听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地,后来破四旧给平了。”
“哪个大户人家?”
九爷摊手:“这谁知道,都多少年了。”
我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周围的土。基坑很大,挖了有上千平方,但只有棺材周围那一块的土是黑色的。说明这棺材不是随便埋在这里的,它是被特意放在一个“容器”里——有可能是用特殊的土、木炭、石灰等材料做的防腐层,经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这些东西和尸体分解的液体混合,形成了那种黑水。
至于它为什么会往外渗,有两个可能。一是挖的时候破坏了防腐层的密封性,内部压力释放,液体被挤出来。二是天气原因,最近下了两天雨,地下水上升,把棺材里的液体顶上来了。
这两个可能,都很合理。都不是鬼。
但我不能这么说。
因为那符纸上爷爷的笔迹,不合理。
“陆沉?”九爷又叫了一声。
我收回目光,往坑边走了几步:“棺材暂时不要动,不要打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黑水不用管,流就让它流,别用手碰,可能有细菌。”
“那这棺材到底是什么来头?”
“汉代。”我说。
九爷眼睛一亮:“汉代?”
“汉代墓葬的特点,棺木用整木刳成,不是拼接的。你看这棺材,四壁是一整块木头,没有接缝,这是汉代贵族棺椁的做法。”我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完。汉代棺木能保存到现在,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这口棺材的保存状况好得不正常。
九爷掏出烟,点了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工地灯的白光里翻滚。
“值钱吗?”
“你别想了。这棺材不是你的,是国家的。而且,也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你闻到那个味道没有?”
九爷点头:“闻到了,又甜又腥,什么东西?”
“尸体的分解产物混合了防腐材料,再加上长期的化学反应,产生的一种混合气味。具体成分得化验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气味对人体有没有害,我不知道。所以我说,别碰。”
九爷的烟差点掉了:“尸体?这棺材里还有尸体?”
“棺材里没尸体,那叫什么棺材?”
九爷把烟叼回嘴里,使劲嘬了两口,像是在压惊。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这棺材自己在动,怎么解释?”
“没有动。水往外渗是因为压力差,不是棺材在动。工人吓到了,觉得棺材在动,是以讹传讹。”
九爷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就这?”
“就这。”
他没再问,转身去跟包工头老张说。我听见他说“专业人士看过了,不是闹鬼,就是普通古墓,明天报文物局就行”之类的话。
我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盖上的那道缝,塞着爷爷画的符。爷爷在我七岁那年教我画符,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走。他说,“敕”字的最后一笔一定要收得净,不能拖泥带水,拖了,符就不灵了。
棺材上的那道符,收笔很净。
爷爷的画符。
我转过身,往工地外面走。
电动车停在围挡外面,车座上落了一层灰。我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工地骑了一圈。工地南边是一条河,北边是马路,西边是待拆的老居民楼,东边是一片荒地。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荒地的边上,拿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轻轻晃动,最后稳稳地指向正南。偏了三分。这不是地磁异常,是地下有东西。可能是暗河,可能是矿脉,也可能是——大型的地下空腔。
我把罗盘收起来,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凌晨四点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木匣放在茶几上,我打开,把铜符拿出来,放在手心。
铜符冰凉。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青乌符是陆家的,符在人在,符丢人亡。”
这口棺材,和爷爷有关。爷爷已经死了十年。棺材里是什么?是谁在那里画了那道符?是爷爷生前画的,还是……有人后来放的?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我找了十年的线索,今晚,它自己冒出来了。
窗外开始发白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合上木匣,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去找那个包工头。我要问清楚,这棺材到底是从哪个位置挖出来的。然后,我要去那个位置,看看地下,到底还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