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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师手记:镇墓天书》 · 文言闻一九八三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5

九爷的电话是在开棺后第三天打来的。

那天我在店里整理旧货,一个民国时期的青花小碗,口沿有个冲线,不值钱,但有人预定要。我用棉花蘸了酒精,一点一点地擦碗底的污渍,擦着擦着,手机亮了。

九爷。我接起来。

“陆沉,晚上来龙腾阁吃饭,六点半,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好事。来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龙腾阁是城南最好的馆子,九爷请客一般都在那儿。他不去那种闹哄哄的大厅,永远是二楼最里面的包间——“聚贤厅”。名字起得俗气,但菜是真不错,尤其是那道葱烧海参,我在别的地方没吃过那么好的。

但九爷请客,从来不是为了吃饭。

我继续擦那只碗。碗底的污渍被酒精泡软了,露出底下的青花款识——“大清光绪年制”。假的。真品不会用这种釉色,款识的字体也不对。但我不会跟客人说。不是骗人,是不想伤和气。几十块钱的东西,图个乐子。

晚上六点二十,我到了龙腾阁。

二楼聚贤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九爷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深色的夹克,看着像生意人,但眼神不太对。生意人的眼神是往外放的,他们的眼神是往里收的,像在打量什么。

“来了来了,坐坐坐。”九爷招呼我,指了指他右手边的空位。

我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铁观音,香得有点冲。

“这两位是?”我问。

“哦,介绍一下。”九爷指了指胖子,“这是老金,搞工程的。那位是赵总,做地产开发的。”他又指了指我,“这是陆沉,城南最有名的风水师,别看他年轻,本事大得很。”

老金和赵总跟我点头,我也跟他们点头。老金的手很粗,指节突出,不像搞工程的,像过体力活的。赵总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翡翠戒指。

九爷开始点菜。他点菜从来不看菜单,张嘴就来——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炸丸子、醋溜白菜、老醋蛰头、一锅羊汤。六道菜,四凉两热,加一个汤,标准的请客规格。

“够不够?不够再加。”九爷看着我问。

“够了。”

“那先上菜,边吃边说。”

菜上得很快。葱烧海参确实好,海参发得透,葱油煸得香,勾芡不厚不薄,裹在海参上亮晶晶的。九爷给我夹了一块,又给老金和赵总各夹了一块,然后端起酒杯。

“来,先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茅台,但不是飞天,是王子,入口有点冲,回味短。九爷请客用王子酒,说明今天的客人不是特别重要,或者说,今天的生意不是特别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九爷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回椅背,看着我说:“陆沉,城南那块工地的事,我听说了。你帮老张抓了两个盗墓的,老张很感激。文物局那边也很满意,说那口棺材是重要发现,要申报省级文保单位。”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不是重点。

“不过呢,”九爷话锋一转,“那块工地的工期被耽误了。老张的挖掘机停了三天,一天损失好几万。开发商那边也不满意,说要追究老张的责任。老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所以他找我什么?”

“不是老张找你,是我找你。”九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陆沉,你听说过‘搬山帮’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铜钉还在我口袋里,那个刻着“山”字的铜钉。

“听说过。”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没接触过。”

九爷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像弥勒佛了,像一只老狐狸。

“陆沉,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知道你去过那个工地,我知道你找到了盗洞,我还知道那两个被抓的毛贼是替人顶缸的。真正的搬山帮,不会派那种小喽啰去办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九爷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陆沉,我跟你交个底。这块工地的事,背后有人在作。有人对这口棺材感兴趣,不是一般的有兴趣,是志在必得。这个人能量很大,手伸得很长,他找到我,想让我牵个线,跟你见一面。”

“见我?”

“对,见你。因为你是第一个接触这口棺材的人,而且你懂风水,懂这口棺材的门道。他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是谁?”

九爷看了看老金和赵总。两个人识趣地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出去了。包间里只剩我和九爷。

九爷把椅子往我这边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你也听说过——楚云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楚云峥。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深水炸弹,沉闷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氏集团的楚云峥?”

“对,就是他。”

“他要这口棺材什么?”

九爷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是做地产的,手底下有十几个,城南那块地跟他没关系。但他对这口棺材有兴趣,一定有他的理由。楚云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

“他想什么时候见?”

“后天晚上,还是在龙腾阁。他会亲自来。”

我放下酒杯,看着九爷的眼睛。九爷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之后的无所谓。

“九爷,你跟他很熟?”

“不算熟,打过几次交道。楚云峥这个人,表面客气,骨子里傲得很。他看得上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怎么知道我的?”

“他说他看过你给老张家看阴宅的事,觉得你有真本事,不是那种骗钱的江湖术士。他还说,他父亲生前也认识一位姓陆的风水师,本事很大,可惜——不在了。”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姓陆的风水师。爷爷。

楚云峥的父亲楚怀远,认识爷爷。1985年他们在青峰山拍过照片。1995年楚怀远来找爷爷看祖坟风水,被拒绝。然后陆家就出事了。

现在楚云峥来找我。

“陆沉,你怎么看?”九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什么怎么看?”

“后天晚上,你见不见?”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着——楚云峥主动来找我,说明他对我有需求,可能是这口棺材,可能是风水上的事,也可能是别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见。”我说。

九爷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我就知道你会见。楚云峥这个人,跟谁见面都是给人面子,你不见就是不识抬举。你聪明,你知道该怎么做。”

老金和赵总回来了,一胖一瘦,一前一后。他们手里还拿着烟,一看就是去走廊抽了一。九爷重新热了菜,又给我倒了杯酒。

“那就不谈正事了,喝酒喝酒。”

酒喝到八点多,老金和赵总先走了。九爷让服务员把桌子收了,上了一壶普洱。茶汤红亮,喝起来有一股子陈香。

“陆沉,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九爷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茶汤,不看我的脸。

“你说。”

“楚云峥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你跟他打交道,多个心眼。”

“我知道。”

“还有,”九爷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爷爷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青峰山那块地,水很深。你如果只是想安安稳稳过子,就别往深处走了。赚点钱,找个媳妇,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我看着九爷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罕见的真诚,不是生意人的那种真诚,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那种。

“九爷,你认识我爷爷?”

九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爷爷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这辈子都欠他的。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话。”

“什么大忙?”

九爷摆摆手:“不说了,都是老黄历了。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就行。”

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后天晚上,六点半,还是这里。穿得体一点,楚云峥这个人讲究。”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普洱茶还冒着热气,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龙腾阁的二层不高,能看到下面的街道。九爷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黑色奥迪A6,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在等。九爷上了车,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了车流。

楚云峥。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每一遍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陌生的,像在念一个报纸上看到的陌生名字。第二遍是警觉的,像在黑夜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第三遍——是冷的。

不是凉,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十年前那场火的余温,现在才真正散尽。散尽之后,剩下的就是冷。

我拿出手机,给沈青瓷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晚上有个饭局,楚云峥要见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她的回复就来了。

“他怎么知道你?”

“九爷牵的线。他要见我,跟那口棺材有关。”

“你准备去?”

“去。”

“要我陪你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沈青瓷说要陪我,不是客气,她是真的愿意。但这不是她该掺和的事。

“不用。我一个人去。”

“那你小心。楚云峥这个人不简单,我查过他。他父亲楚怀远,九十年代中期的商业奇才,靠地产起家,巅峰时期资产近百亿。但1995年秋天,楚怀远突然退居二线,把公司交给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楚云峥,从此深居简出。2000年,楚怀远病逝,官方死因是心脏病。但坊间有传言,说是死于非命。”

1995年秋天。

就是陆家祖宅被烧的那个秋天。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沉睡了十年、突然被唤醒的、赤红的、滚烫的愤怒。它不是从心里升起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渗透到每一块肌肉,每一神经,让我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楚怀远退居二线,是因为那场火吗?是因为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要隐藏自己吗?他的死,是真的病逝,还是有人在灭口?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密密麻麻的,爬得我头皮发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结了账,走出龙腾阁。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太阳突突地跳。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城南工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围挡里的基坑已经没什么人了,棺材被吊走了,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大坑,像一个没有牙齿的嘴巴。

沈青瓷说,棺材下面的垫棺石上刻着符号,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古代文字。

我爷爷认识那种符号吗?

楚怀远认识吗?

后天晚上,也许我会知道一些答案。也许我会面临更多的问题。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直接在黑暗里坐下来。

口袋里的铜钉硌着大腿,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黑暗中看不见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冰凉冰凉的,像一只蛰伏的虫子。

搬山帮。楚家。爷爷。无头尸。陆家狗。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楚云峥。

他是终点吗?还是只是通往终点的路上的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

但后天晚上,我会看着他,跟他握手,跟他喝酒,听他说话。我会笑着,点头,做出一个年轻风水师该有的样子。

然后我会从他的每一句话里,找出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的手不抖了。

黑暗里,我笑了笑,自己都觉得那笑容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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