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还没吃完,沈青瓷的电话就来了。
“陆沉,你还在考古所附近吗?”
“在城南老街,吃面。”
“那你吃完来一趟工地。我要用地质雷达对基坑底部做一次全面扫描,但是有个问题——扫描出来的数据很乱,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扰信号。我想让你看看。”
“什么问题?”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牛肉汤也喝了大半碗。面馆老板认得我,问了一句“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结了账就往外走。
电动车停在面馆门口,车座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我摘掉叶子,发动车子,往城南工地骑。
路上我给赵铁山发了条消息:“赵队,工地基坑的地质扫描有问题,我去看看。有情况跟你说。”
赵铁山秒回了一个字:“好。”
工地比早上更安静了。老张的两个守夜老头还在板房里,看到我又来了,其中一个笑着说:“小陆,你这是盯上这块地了?”
“沈老师让我来的。”
“哦,那个考古的女的,已经在坑里了。”
我走到基坑边上往下看。沈青瓷和她的两个助手正在坑底忙碌,地上铺着几卷电缆,连接着一台墨绿色的仪器——地质雷达。沈青瓷蹲在仪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眉头皱得很紧。
“沈青瓷。”我喊了一声,顺着斜坡走下去。
坑底的土已经被踩得很实了,棺材原先的位置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坑,凹坑底部是垫棺石被整体提取后留下的粗糙表面。沈青瓷的团队在凹坑周围画了网格线,每隔一米钉一个木桩,拉上了白色的棉线。
“你来了。”沈青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地质雷达的扫描图像。
“你看这个,”她用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基坑底部以下三米到五米深度的雷达剖面。正常情况下,土层应该是连续的、渐变的反射界面。但你看这里——信号突然中断,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区域。”
我放大图像。在雷达剖面的中段,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暗区,边缘模糊,内部几乎没有反射信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位置的物质密度和周围土层差异很大,大到雷达波本无法穿透。可能是大型空洞,也可能是金属矿脉,或者——人工建筑。”
“人工建筑?”
“比如墓室。砖石结构的墓室,内部是空的,雷达波会在砖墙表面发生全反射,形成这种信号空白区。”沈青瓷顿了顿,“但问题是,这个异常体的位置不在棺材正下方,而是偏东南方向,距离棺材大概五六米。如果它是墓室,那这口棺材就不是主墓,只是整个墓葬群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一个陪葬坑或者镇物坑。”
我盯着平板屏幕上的那片暗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能确定它的具体坐标吗?”
“能。雷达有GPS定位,误差在十厘米以内。”沈青瓷调出一张基坑的平面图,在上面标出了一个红点,“就在这里,基坑东南角,往下四米二左右。”
我看了看那个红点,又抬头看了看基坑的方位。基坑东南角,正好是基坑最靠近河边的地方。
“沈青瓷,你们在扫描之前,有没有做过水文调查?”
“水文调查?没有。我们是考古,不是地质勘探。”
“那我来做。”
我从内袋里掏出罗盘。沈青瓷看到罗盘,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的两个助手倒是好奇地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小声问:“沈老师,他拿的是罗盘吗?”
“活去。”沈青瓷没回答。
我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蹲下来,把罗盘放平。罗盘的指针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指向正南。
指针偏了。
不是偏一点点,是偏了将近七度。
工地的正南方是河,河对岸是一片居民区。正常情况下,河流附近的磁场会受到水中矿物质和地下水流的影响,出现一定的偏差,但七度的偏差太大了,不可能是自然原因。
我站起来,往东南方向走了二十步,重新放平罗盘。指针还是偏,偏的角度和刚才差不多。
再往东南走二十步,偏的角度更大了一些,将近九度。
“你在什么?”沈青瓷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眼睛盯着我的罗盘。
“测地磁偏角。”我说,“罗盘的指针指向地磁南极,正常情况下应该和地理正南有一个固定的夹角,这个夹角在当地是固定的,大概三度左右。但现在指针偏了七到九度,说明地下有东西在扰磁场。”
“什么东西能扰磁场?”
“铁矿、地下水流、或者——大型的空腔。空腔会导致地壳应力分布变化,从而改变局部地磁场。”
沈青瓷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懂?”
“我爷爷教的。他说风水师的第一课不是看山看水,是看地。地看不懂,看什么都白搭。”
我把罗盘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地周边区域的简易地图——是我自己画的,标注了河流、道路、山坡和主要建筑物。
“沈青瓷,你帮我查一下,这块地以南三公里左右,是不是有一条东西向的地下暗河?”
沈青瓷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很快的语速说了几句话,挂了。
“省地质院的资料显示,城南地区确实有一条地下暗河,从青峰山方向来,往西南方向流,经过工地以南大约两千八百米的位置。暗河的宽度在三到五米之间,深度在地表以下十五到二十米。”
两千八百米。三公里。
我把地图展开,用手指在工地位置画了一条线,往南延伸。工地的正南方向,隔着一片居民区,是一座老石桥,当地人叫“南门桥”,据说清朝就有了。桥下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但河床很深。
“那座桥的位置,是不是就在暗河的上方?”
沈青瓷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时间更长。挂了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个长期怀疑突然被证实之后的恍惚。
“是。南门桥正好建在地下暗河的上方。桥墩的地基直接打在暗河上方的岩层上。这是清代建桥时的选址原则——桥要建在水脉最稳定的地方,暗河上方反而是最稳固的。”
我点了点头。
“那真正的墓室,不在工地。”我说。
沈青瓷看着我的眼睛:“在哪里?”
“在南门桥下面。”
安静了几秒。风从基坑上方吹下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餐馆的油烟味。沈青瓷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三个依据。”我伸出三手指。
“第一,棺材的位置。棺材摆在绝气位,头朝东北,脚朝西南。这是一种‘指向性’很强的葬法。棺材头的方向不是随便选的,它指向的是墓葬的主人——或者说,指向主墓室的位置。”
“第二,磁偏角。罗盘指针在工地东南方向偏得最厉害,说明那个方向的地下磁场异常最明显。而南门桥正好在工地的东南方向。”
“第三,暗河。你刚才说了,工地以南三公里有一条地下暗河。在中国古代风水理论中,暗河是‘龙脉’的一种表现形式。主墓室不会建在暗河正上方,因为水会冲散‘气’,但会建在暗河的‘水口’位置——也就是暗河从地下转为地上的过渡带。南门桥的位置,恰好就在那个过渡带。”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作,调出了南门桥附近的地质资料和卫星图像。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陆沉,你说得对,有东西。”
“什么?”
“卫星图像显示,南门桥北侧,河岸的植被分布有一个很规则的矩形轮廓。草的颜色比周围深,长得也比周围高。这种植被异常,通常意味着地下有不同寻常的土壤结构——比如古墓的夯土层或者砖石基础。”
沈青瓷站起来,把平板递给助手:“小林,你带两个人去南门桥,用地质雷达对桥北侧河岸做一次快速扫描。不用太深,先扫描地表以下五米的范围。”
小林接过平板,有些犹豫:“沈老师,天快黑了。”
“所以让你们快去。天黑之前回来。”
小林带着两个助手走了。基坑里只剩下我和沈青瓷。
沈青瓷在棺材坑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陆沉,你爷爷是怎么教你的?”她突然问。
“教什么?”
“这些。罗盘、暗河、磁偏角、植被异常——你把风水和现代地质学、物理学结合得这么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爷爷不只是个民间风水师吧?”
我想了想,说:“我爷爷念过私塾,也上过新式学堂。他年轻的时候在省城学过测量和绘图,后来回到青峰山,一边种地一边研究风水。他把古代风水理论和现代地理学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
“所以他不是那种摆摊的?”
“不是。”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相信你。”
“相信什么?”
“相信你的判断。相信南门桥下面有东西。”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半张脸镀成了金色,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不是不信风水吗?”我问。
“我是不信迷信,不是不信证据。”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刚才说的那些——磁偏角、暗河、植被异常——都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东西。风水只是给它们起了一个玄乎的名字而已。如果你说的这些最终能被证实,那说明你爷爷那套东西里面,有合理的内核。”
“所以你不是信我,是信证据。”
“对。”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信证据,顺便信你。”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工地上的灯还没开,四周暗了下来。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像棋盘上的棋子。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沈老师,雷达有反应。桥北侧河岸下方三米处,发现一个大型空腔,尺寸至少十米乘八米。初步判断是人工建筑。”
我把手机递给沈青瓷。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陆沉,你跟我去南门桥。”
“现在?”
“现在。带上你的罗盘。”
我没有拒绝。
我们走出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青瓷开着考古所的那辆白色桑塔纳,我坐在副驾驶。车里有一股子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是常年跑野外的人才有的味道。
车开得不快,但很稳。沈青瓷握方向盘的手很放松,拇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方向盘。
“沈青瓷,你为什么会来省考古所?”
“我喜欢挖东西。”她说得很简单,“把埋在地下的东西挖出来,弄清楚它们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过程让我觉得踏实。”
“你不怕挖到不该挖的东西?”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
“什么叫不该挖的?”
“比如——会改变你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的东西。”
沈青瓷没有立刻回答。车开过了两条街,她才开口:“我相信真相永远是好的。坏的只是人对真相的反应。”
我没再说话。
车在南门桥头停下来。桥不大,三孔石拱,桥面铺着石板,被车压得坑坑洼洼。桥下是黑黢黢的河面,水流声很轻,几乎听不到。桥北侧有一小片河岸,长满了杂草,小林和两个助手正在那里架设设备,头灯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我下了车,走到河岸边,拿出罗盘。
这一次,罗盘的指针不是偏了一点——它几乎在疯狂地抖动。不是那种缓慢的摆动,而是高频的震颤,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扑翅膀。
我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放平,等指针稳定下来。
稳定之后,指针指向的方向,既不是正南,也不是东南。
它指向的是桥的正下方。
我抬起头,看着那座老石桥。桥洞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巴。
爷爷说过,罗盘不会说谎。它可能被扰,可能被误导,但它永远不会主动骗人。
指针指向桥下。
墓室在桥下。
那棺材头朝东北,指向的正是这个方向。
爷爷的符、搬山帮的铜钉、“陆家狗”的刻字——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汇到了这里。
我收起罗盘,转过身,沈青瓷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的头灯开着,白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微微眯了眯眼。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
“在主墓室里,你觉得会有什么?”
我看着桥洞深处那片比黑夜还要黑的黑暗,脑子里浮现出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青乌不归,楚茔自毁。”
“也许是我在找的东西。”我说,“也许是我害怕找到的东西。”